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猛地將手中的木棍點在地圖上的河內位置。
“諸位請看,”
李嘯雲指著地圖,
“上個月,那個叫李威利的法國瘋子,僅僅帶著四五百個海軍陸戰隊,就敢攻打河內。現在的河內城,看似在法國人手裡,實則是一座空城!他們的兵力分散在海防、南定,留在河內的守軍不足三百人!”
他環視四周,目光灼灼:“黑旗軍劉永福已經到了懷德府,離河內只有幾步之遙。清廷那邊的態度已經鬆動,唐景崧、徐延旭都在暗中支援。
只要我們哪怕出動一千,不,八百!
不用多,就八百個受過西式整訓的老兵,配合黑旗軍的伏擊戰術,就能把這幾百個法國人包了餃子!全殲他們,籌備反攻!”
“全殲?”
沈葆義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嘯雲,你是說把李威利連同他的艦隊分遣隊,全部殺光?”
“對!殺光!”
“把法國人的頭顱掛在河內城頭!
這是什麼樣的政治震動?這會讓整個安南的民心沸騰,讓清廷的主戰派徹底抬頭!
到時候,廣西的清軍正規軍就會大舉入越。我們在婆羅洲和蘇門答臘打了那麼久的仗,整年整年的苦訓,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練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隊伍嗎?現在刀磨快了,卻不敢見血?”
“難道要像那個李中堂一樣,花了清廷數千萬兩白銀,一提打仗就海軍未成?
不見血,何時才能成為合格的軍人?!”
屋內一片死寂。
年輕的參謧儌個面露紅光,顯然被李嘯雲的方案打動了。
法國人在河內的兵力確實薄弱得可憐,這彷彿是一塊放在嘴邊的肥肉。
“咳咳……”
角落裡傳來兩聲咳嗽。陳九微微動了動,林懷舟立刻上前幫他掖了掖毯子。陳九擺了擺手,示意大家繼續,不必管他。
沈葆義看了一眼陳九,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趙參郑骸袄馅w,你是搞戰事推演的行家。你怎麼看?”
趙參质且粋瘦削的中年人,振華學營裡少見的大齡軍官,他手裡拿著一根粉筆,正對著牆上的黑板發呆。
聽到點名,他轉過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詞:
荷蘭,法蘭西。
“李兄的勇氣,我是佩服的。”
趙參致曇羝骄彛暗覀儽仨毟闱宄患拢何覀冊谀涎蟠蛄诉@麼久,對手是誰?是荷蘭人。”
“荷蘭人是什麼成色?他們的主力艦,甚至有二十年前的老古董,說是鐵甲艦,其實只能在近海溜達,稍微大點的風浪都不敢出。
他們在亞齊打了快十年,國庫都打空了,如今股票崩盤,現在還在大舉借債!
他們的東印度皇家陸軍,多半是僱傭兵和土著,士氣低落,裝備甚至不如我們後來採購的精良。”
“但是,”趙參质种械姆酃P猛地敲在“法蘭西”三個字上,
“我們要面對的法國,不是荷蘭。”
李嘯雲不服氣地反駁:“法國人又怎麼樣?普法戰爭他們不是輸給德國佬了嗎?我看他們也就是外強中乾!”
“那是陸戰輸給了德國,不是輸給了我們。”
趙參掷淅涞卣f道,“李兄,你知道現在停在西貢和海防外海的法國軍艦是什麼級別嗎?”
他轉身,在黑板上迅速畫出了幾個資料對比圖。
“法國遠東艦隊,擁有拉·加利索尼埃級鐵甲艦。這是真正的遠洋一級鐵甲艦!
排水量超過4600噸,裝甲厚度150毫米,裝備的是240毫米口徑的重炮。而我們有什麼?黑旗軍有什麼?我們的鐵甲艦是商船!再多也都是紙糊的!”
“咱們打荷蘭人,打得主要是陸戰,法國人可不會跟咱們玩這一套!”
趙參肿叩骄薮蟮暮D前,拿起紅色的棋子,一顆一顆地擺在南中國海的航線上。
“好,我們按照李兄的計劃推演。”
趙參值穆曇糸_始變得冰冷,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假設我們的精銳,化裝成黑旗軍或義勇軍,秘密進入紅河三角洲。利用我們的步槍和熟悉叢林戰的優勢,確實,我們有九成把握在河內郊外伏擊李威利。
哪怕法軍有炮艦支援,但在近距離夜戰中,我們能贏。李威利會死,幾百名法軍會被全殲。”
“甚至,我們可以收復河內。”
趙參譀]有理會其他軍官的小聲議論,而是拿出一大把黑色的棋子,像烏雲一樣壓向地圖上的中國沿海。
“李威利一死,巴黎會震動。茹費理內閣不會像現在這樣猶豫,他們會立即獲得議會的全票授權——這不是殖民衝突,這是國恥。”
“法國人不需要在陸地上和我們在叢林裡捉迷藏,效率太低。荷蘭人在南洋已經證明了,陸戰之恥!他們只需要做一件事。”
趙參值氖种笍脑侥虾7绖澾^,一路向上,停在了福州,然後是臺灣,最後是吳淞口(上海)。
“封鎖。”
“法國海軍會切斷整個中國沿海的漕摺K麄儾恍枰顷懀恍枰媚且患夎F甲艦的240毫米主炮,對著馬尾船政局,對著基隆,對著任何一個港口轟炸。
福建水師?打得贏嗎?真敢打,全部都會被炸沉在海里。”
“更重要的是我們。”趙參挚聪蛏蜉崃x,“沈總辦,我們在南洋的佈局。”
沈葆義臉色陰沉地點了點頭,接過話頭:“這也正是我想說的。嘯雲,你以為我們在香港、在南洋做得天衣無縫?九爺剛才說了,英國人盯著我們,荷蘭人更是恨不得扒了我們的皮。”
沈葆義站起身,
“如果我們的精銳主力真的出現在安南戰場,並且表現出了成建制的戰鬥力。你覺得英國人是傻子嗎?法國人是瞎子嗎?”
“南中國海,他們才是海上霸主!如今我們備受各國監視,早就不是當初的一個小小的商人協會!”
“他們立刻就會意識到,這不僅是清廷在抵抗,而是有一股新的、有組織的華人勢力在參與。
在南洋,只有我們有這個實力!
這會觸動所有列強的神經。到時候,英國人會在香港查封我們的商號,扣押我們的軍火;荷蘭人會藉機在婆羅洲對蘭芳和我們的據點進行瘋狂報復,因為他們有了’勾結外部勢力’的藉口。”
“就在剛剛,德國公開宣佈中立,扣押了船廠裡北洋水師的艦船,目的的是什麼!”
“我們好不容易在婆羅洲建立的根,那正在拼命發展的工業基礎,會被連根拔起。”
李嘯雲的臉色變得蒼白,他張了張嘴,試圖反駁:“難道……難道就看著黑旗軍孤軍奮戰?看著法國人一步步蠶食?”
“不是不救,是怎麼救的問題。”
一直沉默的陳九,忽然開了口。
“嘯雲,”
陳九看著那個激進的年輕人,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長輩的無奈,
“你的血是熱的,這很好。沒有熱血,我們幹不成大事。”
他指了指地圖上的那片海。
“我們和法國人的差距,不是幾千條槍,而是這幾十年的工業積澱。是兩方彼此的國際地位不平等。”
“剛才推演得很清楚。全殲法軍,大快人心,卻會引來滅頂之災。我們現在是一顆在石頭縫裡求生存的種子,還沒長成大樹,經不起狂風暴雨。”
“那九爺的意思是?”李嘯雲低聲問道。
“打!我是一定要打!
黑旗軍控制區的礦產,西南的錫、銅非常重要,紅河水道也是未來發展的重心之一。“
“派軍官輪換著去打。
從學營裡揀選最精銳的軍官、炮手、測繪生、營造通和醫官。人數不宜多,三百為限。讓他們化整為零,換上便服,潛入劉永福的大營。”
“黑旗軍麾下從不缺敢死之士,多的是提著腦袋幹活的亡命徒。他們缺的是什麼?缺的是精通西法操炮的射手,缺的是能修築避彈戰壕的工匠,缺的是呋I帷幄的贊畫幕僚!”
“讓黑旗軍在明處頂著,咱們在暗處撐著。人,咱們出;槍炮,咱們送。
意圖只有一個——鈍法國人的刀,放法國人的血!
叫洋人每進一步都得拿命來填,卻又抓不住把柄,不至於為了這點邊患傾舉國之力來戰,硬生生把這仗拖成爛泥塘,讓他們在陸上進退維谷。”
說到此處,陳九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諸君,回首來時路,咱們從對付市井無賴、紅毛暴亂、會黨客頭,到力抗荷蘭夷兵,再到如今直面泰西強藩法蘭西,雖步步驚心,卻何曾退過半步?”
“既然狹路相逢,那便借這紅河之血,與這列強爭一爭這天下氣數!”
第47章 洪中(一)
5月,上海似乎格外熱鬧,也格外動盪。
洋場十里,此刻卻是烈火烹油。
英大馬路上的股票行裡,人頭擠得像洋罐子裡的鹹魚,個個眼珠子通紅。平泉銅礦、開平煤礦的摺子在手裡揮舞,人們只關心今兒個又漲了幾分銀子,誰還有閒心去管安南那邊的死活?
四月裡,法國人攻破了河內的訊息剛傳過來,街頭巷尾便炸了鍋。
茶館裡的閒散人員唾沫橫飛,有的說李鴻章李中堂那是“縮頭烏龜養老虎”,有的則信誓旦旦:“法蘭西人的軍艦就在吳淞口,吞了安南,下一個就是咱們黃浦灘!”
更有些言之鑿鑿,說法國人無非是想要銀子,安南邊陲之地,跟黃埔灘有什麼干係?
知識分子圈子激烈爭論清廷應否出兵,在報紙上唇槍舌戰,
一部分人主張速戰,另一部分人則深知清軍海軍實力不足,感到深深的無力。
但這熱鬧是長衫客們的,跟碼頭上的苦力不搭界。
他們不識字,讀不懂報紙,進不起茶館和長三堂子,買不起輪船招商局的股票,只能一邊扛大包,一邊用最髒的土話罵娘,以此抵擋這亂世的慌張。
對於青幫大字輩顧三來說,這個明明開始漸熱的季節,讓他覺得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寒意。
十六鋪碼頭的南側,原本是紅幫各個分支混雜的地盤。
往年這時候,為了爭搶給怡和洋行裝卸生絲的份額,或者是為了搶幾個剛進城的鄉下雛兒,或是招攬那些著急偷渡去洋外的,紅幫那幾個堂口早就拎著斧頭互砍了。
可這個月,對面的地盤安靜得像個亂葬崗。
契約華工的風,還是吹到了由北向南吹到了上海。
那位刑堂大爺每日坐鎮黃埔灘1號,一動不動,上海卻有大量的發爛財的紅幫送死。
“三爺,”
顧三的心腹大馬皮推開茶館雅間的門,收起溼漉漉的油紙傘,臉色有些發白,
“又撈上來兩個。”
顧三手裡捏著茶壺,眼皮都沒抬:“哪邊的?咱們的人?”
“不是。”
大馬皮壓低聲音,湊到顧三耳邊,“是紅幫義勝堂的香主,還有他手底下的那個白紙扇。都在十六鋪外面的回水灣裡漂著呢。”
“怎麼死的?”
“慘。”大馬皮嚥了口唾沫,“身上全是傷,喉嚨上一道深口子。乾脆利落,脖子只剩一層皮連著。而且……而且……”
“有話就說,吞吞吐吐像個娘們!”顧三罵道。
“咱們有一支去江北‘拍花’(拐賣婦女和兒童)的兄弟自己跑回來了。說是路上撞見了一隊洪門的,人人手裡拿著燒火棍一樣的洋槍,沒敢動,嚇尿了褲子滾回來的。”
“媽的……那個獨眼龍的手越來越長…..”
顧三的手猛地一抖,
“這幫狗崽子…..上海的紅幫越來越來,光這個月就多了多少生面孔,還在往上海調人…”
一邊是殺人,一邊是調人。
這半個月來,屍體漂到他們這裡的,這已經是第四波了。
死的全是紅幫裡那些名聲最臭、手腳最不乾淨、靠拐賣婦女和設局坑人的角色。
“三爺,那邊的生面孔越來越多了。”
大馬皮聲音哆嗦,“以前紅幫那幫’黨人’,穿得像叫花子,走路沒個正形。可最近虹口那邊過來的人,雖說也穿短打,但一個個腰桿筆直,眼神冷得像冰坨子。他們不咋呼,不惹事,但只要一動手……咱們在那邊的眼線,連個響兒都沒聽見就沒了。”
顧三站起身,推開半扇窗戶,望著遠處的黃埔灘1號。
那座像碉堡一樣的建築裡,住著那個啞巴獨眼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