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14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王老闆拿起那張賽蘭格的股票,有些遲疑:“可這畢竟是在海外……”

  “海外才好啊!”

  李老闆打斷道,“大清的礦,衙門裡那一套你又不是不知道,層層盤剝,李中堂再能幹也得養活一幫子閒人。

  但這賽蘭格不一樣,那是大英帝國的保護國,那是文明法治之地,洋人管事,賬目清爽。

  咱們上海的錢莊現在都在搶這個票子。我聽徐二爺那邊的訊息,他已經質押了名下兩百畝地皮,大舉殺入這個賽蘭格了。”

  “徐潤也進了?”

  王老闆倒吸一口涼氣。徐潤可是上海灘公認的地產大王,名下最少三千畝地皮,輪船招商局的會辦,他的眼光在上海商界就是金科玉律。

  “不僅進了,還是重倉。”

  李老闆神秘一笑,“我聽說,這賽蘭格只是個開始。現在市面上都在傳,既然洋人的錫礦能上市,那咱們華人在南洋的產業為什麼不能?

  若是能把蘭芳那些真正的金礦、煤礦都弄到上海來招股……嘖嘖,王大哥,那才是潑天的富貴啊。”

  “蘭芳不過是國倭T了,不是還向著荷蘭人稱臣納貢?他們敢發股票,不怕荷蘭人狗急跳牆?”

  “我看未必,誰會跟錢過不去?招股一百萬兩那是眨眼的事,炒到一千萬兩也不是夢!

  有了這筆錢,在南洋買槍也好,買炮也罷,誰還敢欺負咱們華人?荷蘭人?那一千萬兩銀子砸下去,僱洋槍隊也能把他們砸死!這叫以商止戰,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啊!”

  “誰知道那位是怎麼想?這大清也不缺銀子,真要是靠銀子能打贏,我看咱們也不必這麼憋屈!”

  茶館外,報童揮舞著散發著油墨香的《申報》跑過,高喊著:“看報看報!天津糖局招股告罄!賽蘭格點銅股價再創新高!上海股市一日千里,官燕撈飯就在今朝!”

  王老闆聽著外面的喧囂,看著手裡那張薄薄的賽蘭格股票,心中那道保守的防線終於崩塌了。

  他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張莊票拍在桌上:“老李,你路子野,幫我收兩千股賽蘭格!不管什麼價,我也要上這艘船!”

  李老闆大笑起來,兩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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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公共租界,寧波路與北京路交界處,

  正元錢莊後堂,

  桌子上擺著一隻精緻的西洋座鐘,指標剛過上午九點。

  坐在大掌櫃席正甫對面的,是徽州茶幫的頭面人物,胡慶餘。他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我說,席大掌櫃,”

  胡慶餘終於打破了沉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驚蟄已過半月,九江和漢口的茶市馬上就要開秤。按照乾隆爺留下的老規矩,這時候上海灘的銀子,該往江上走了。”

  席正甫微微抬眼,作為上海灘最有權勢的紅頂買辦之一,他既是英商滙豐銀行的代言人,又是錢莊界的無冕之王。

  但此刻,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今年雨水多,春茶上市晚,何必這麼急?”

  席正甫語氣平緩,試圖拖延時間,“正元的銀船正在從蘇州調撥的路上,再寬限三日……”

  “三天?我看是三個時辰都難!”

  胡慶餘猛地站起身,逼視著席正甫,“席大掌櫃,別以為我們山裡人不知道這黃埔灘發生了什麼。

  昨晚在四馬路的茶樓裡,人人都在傳,說上海灘的銀庫早就空了!

  說你們把原本該給我們茶商的銀子,全都換成了花花綠綠的紙片子!”

  胡慶餘從懷裡掏出十幾張皺巴巴的《申報》,上面的大幅廣告全都是股票資訊。

  “往年這個時候,第一批五十萬兩現銀早就裝上了船。

  現在呢?你給我的是什麼?是這堆廢紙嗎?”

  “席大掌櫃,別以為我們不知道。北邊的絲棧,南邊的礦局,哪一家沒壓著你們正元莊的銀子?你們拿著我們的本金去炒股票,放貸,現在我們急著用錢,你們卻拿不出來?”

  胡慶餘將報紙摔在地上,“茶農只認白花花的銀子,不認你們這荊門礦還是鶴峰銅的股票!今天若是見不到三十萬兩現銀,我胡某人就坐在這正元莊不走了。

  到時候訊息傳出去,說席大買辦的正元莊拿不出銀子,我看這寧波路上幾十家錢莊,明天還能不能開門!”

  這句話擊中了席正甫的死穴。

  錢莊生意,全靠信用二字維持。一旦擠兌的風聲傳出,就像瘟疫一樣,瞬間就能讓整個上海錢莊體系崩塌。

  席正甫停下了手中喝茶的動作。他不能說實話。

  實話太恐怖了:上海灘的華人錢莊,確實沒有銀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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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一牆之隔的前堂,正元錢莊的櫃檯上,年輕的跑街陳笙正看著外面排隊的人群發呆。

  那不是來存錢的人,而是來抵押股票借貸的人。

  上海,正陷入一場史無前例的癲狂——股票熱。

  自洋務邉优d起,輪船招商局和開平礦務局的股票暴漲,讓上海人第一次嚐到了資本增值的甜頭。今年開春,這種熱情演變成了非理性的狂熱。

  陳笙記得清楚,就在三個月前,正元錢莊的銀庫裡還堆滿了發亮的墨西哥鷹洋(當時上海通用的貿易銀元)和整齊的紋銀。

  那時候,銀根鬆動,銀行間借貸利率低得可憐。

  為了追逐高利,幾個大錢莊做出了一個決定:接受股票作為抵押品,

  邏輯看似完美,投機客拿著股票來抵押,錢莊給出現銀或莊票,投機客再去買更多股票,股價上漲,錢莊賺取高額利息。

  然而,所有人都本能的忽略了一個季節性的死結:茶絲出口季。

  每年三四月,是中國傳統的出口旺季。巨量的白銀必須從上海流出,逆長江而上,進入安徽、江西、湖北的產茶區,支付給茶農。這意味著,上海金融市場的“水”(銀根)會被瞬間抽乾。

  “陳先生,這是平準股票公司新出的票子,您給估個價,我急著用錢。”

  一個穿著長衫的教書先生模樣的人,顫巍巍地遞進一張花花綠綠的股票。

  陳笙接過來看了一眼,心裡一陣發苦。

  但在賬房先生的授意下,他還是得開出一張莊票。

  此刻,席正甫在後堂閉目不言,他心裡默默盤算,光寧波路,各錢莊放貸在股票上的資金恐怕已經高達兩三百萬兩白銀以上。

  庫存的現銀已經見底,而茶幫像討債的閻王一樣堵在門口。

  哪還有銀子?

  後堂內,氣氛僵持不下。

  席正甫站起身,走到門外,到了連廊上,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寧波路,遠處可以看到外灘滙豐銀行大樓雄偉的輪廓。

  或許,這是最後的希望?

  通常情況下,當錢莊銀根緊缺時,席正甫會利用他在滙豐的身份,向洋行申請短期拆借。

  滙豐銀行擁有巨大的白銀儲備,稱得上是上海金融市場的中央銀行。

  但今天早上,滙豐大班經理的一封信,徹底斷了他的念想。

  信中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英文:"HSBC will not finance any more speculation." (滙豐將不再資助任何投機行為。)

  英國人比誰都精明。他們恐怕見不得華商的錢莊再這麼利用他們的低息借款發財。

  席正甫轉過身,看著這幫茶商,眼神變得決絕。

  今天如果不吐出現銀,正元錢莊乃至整個洞庭山幫的聲譽就毀了。

  既然借不到銀子,那就只能——賣。

  “陳笙!”席正甫衝著門外大喊一聲。

  陳笙慌忙跑進後堂,“大掌櫃?”

  “傳我的話給絲茶公所和櫃檯,”

  “把庫裡壓著的所有礦務股票,全部丟擲!不管市價多少,全部斬倉!只要現銀!”

  陳笙驚得張大了嘴巴:“大掌櫃,這麼大的票量,這時候拋,我們要虧掉三成啊!而且……如果您帶頭拋售,這市面恐怕要崩啊!”

  “茶幫要的是銀子,不是廢紙!市面崩了是明兒的事,今天拿不出銀子,我們今晚就得死!”

  他又轉頭看向胡慶餘,拱了拱手,語氣變得異常沉重:“銀子,這兩天內給您湊齊。但這其中的損失,算是我席某人買的一個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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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灘的銀子不止跟茶有關,還跟絲有關。

  外灘27號,怡和洋行,二樓絲查室。

  絲查室位於洋行二樓的北側,這裡終年拉著巨大的黑色遮光簾,只留出一排朝北的高窗。

  因為只有北向的漫射光,才是檢驗生絲色澤最諏嵉墓庠矗魏我唤z直射的陽光都會掩蓋絲線上的疵點。

  怡和洋行的絲業大班(經理),手裡捏著一絞剛剛送來的“七里絲”(產自浙江湖州南潯鎮七里村的頂級湖絲)。

  他沒有說話,只是熟練地將絲絞掛在測纖機上,又拿起一撮絲湊近鼻端。並沒有黴味,只有一股淡淡的、乾燥的蠶蛹腥氣——這是新絲的上品味道。

  但他無心欣賞。

  他的目光越過絲絞,落在桌角那張淡黃色的電報紙上。

  大北電報公司一小時前剛送來的,只有寥寥數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要把他的神經勒斷。

  (倫敦3月14日電——激進買入——限額5000包)

  “5000包……”

  麥格雷戈低聲咒罵了一句。

  若是往年,這只是一筆普通的進貨指令。但在1882年的今天,這簡直是讓他去鱷魚池裡搶肉。

  他轉過身,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的中國買辦,唐翹卿。

  “唐,”

  “倫敦那些坐在壁爐邊的老頭子們瘋了。他們以為現在的上海還是五年前的上海?

  讓我們激進買入?他們難道不知道,現在的生絲市場已經被那個紅頂子像鐵桶一樣圍起來了嗎?”

  唐翹卿,作為怡和洋行的絲繭買辦,他是連線西方資本與江南農村的橋樑,他的臉上也寫滿了凝重。

  “先生,”

  “胡雪巖這次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賭命。我們的探子回報,他在江浙兩省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

  “具體情況如何?”麥格雷戈問。

  “胡大帥動用了阜康錢莊的底庫。”

  “他在湖州、無錫的每一個收繭點都設了卡。他給蠶農開出的定金,比我們要高出兩成。而且……”

  唐翹卿停頓了一下,丟擲了最關鍵的資訊:

  “他在賭天時。”

  “天時?”

  “是的。胡系的人在鄉下到處散佈訊息,說在這個月(農曆二月)底,江南會有倒春寒。

  這幾天蠶種剛剛孵化,一旦氣溫驟降,桑樹嫩芽凍死,幼蠶就沒有口糧,春繭產量必然腰斬。”

  唐翹卿指了指窗外的陰雲,“如果真讓他賭對了,現在的絲價就是地板價。他現在囤多少,將來就能賺十倍。”

  麥格雷戈冷笑一聲:“操縱預期,這是倫敦交易所裡玩剩下的把戲。但他怎麼能保證一定會冷?上帝難道也收了他的銀子?”

  “在中國,他被稱為活財神,更是公認的首富。”

  唐翹卿苦笑,“而且,他手裡攥著上千萬兩銀子的現貨。就算天氣不冷,只要他把貨扣住不賣,我們完不成倫敦的合約,一樣要賠得傾家蕩產。”

  這是期貨合約最致命的地方。

  怡和洋行已經預售了大量生絲給里昂和米蘭的絲織廠,如果無法按時交割,鉅額的違約金足以讓洋行傷筋動骨。

  就在兩人對峙於沉默之中時,絲查室的木門被猛地撞開了。

  一個滿頭大汗的信差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顧不上禮儀,手裡高舉著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信筒,是從十六鋪碼頭一路狂奔而來的。

  “大班!唐老爺!”跑街氣喘吁吁,臉色蒼白,“加急!杭州來的快船!”

  唐翹卿一把奪過信筒,迅速撕開油紙封口,取出裡面的信箋,上面只有潦草的幾行墨跡,顯然是在極度匆忙中寫就的。

  唐翹卿掃了一眼,瞳孔瞬間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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