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11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英(大東)、法、美等國的商人正勾結在一起,企圖成立“萬國電報公司”,想架設從上海到香港、廣東等地的水線,從而壟斷中國沿海的通訊。

  作為電報局總辦,盛宣懷正在進行高強度的遊說與集資活動。

  他在這座宅子內頻繁接見江浙一帶的鉅商,勸說他們急公紓難,不要買洋人的股票,而是投資中國自己的電報局。

  可惜,商人並不想搭理他。

  眼前的股市就是躺著進去掙錢,誰要費力不討好得罪洋大人。

  眼下,他正在籌劃利用手中礦業的資金,搶先鋪設上海至廣東、寧波、福州等地的電報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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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宣懷端坐在椅子上,沒有看那位如今在商場上聲名鵲起的哥倫比亞大學的高材生,反倒是那雙閱人無數的眸子,饒有興致地釘在對面那個低調的獨眼青年的身上。

  陳安坐在陰影裡,整個人像是一把歸鞘的刀,收斂了所有的鋒芒,卻又讓人覺得寒氣逼人。

  坐在陳安身旁的陳阿福,正用純銀小勺攪動著面前的咖啡,旁若無人。

  “致公堂,刑門大爺。”

  盛宣懷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道臺衙門的捕快這幾天戰戰兢兢,紅幫大爺親自上碼頭撐傘,十六鋪青幫的大字輩嚇得閉了香堂。想來,就是閣下的手筆了?”

  陳安紋絲不動,彷彿是個聾子。

  “盛公說笑了。”

  陳阿福放下銀勺,微笑道,“那是江湖朋友給面子。我這位義兄是個啞巴,不懂大清的禮數。還請杏蓀公海涵。”

  “啞巴?”

  盛宣懷輕笑一聲,抿了一口茶,連聲道歉,彷彿自己是剛剛知道。

  “這上海灘,多得是長了嘴卻只會吃飯的廢物,若是多幾個您這樣的,這世道或許還能清靜些。”

  他放下茶碗,

  “陳安,我不問你殺了多少人,也不問你怎麼過的江海關。

  我只問一句——南洋蘭芳初定,你大兄陳兆榮此時應當正忙於發展,他把你這把最快的刀插進上海這塊是非地,是想給這鍋沸油裡……加點血?”

  這話問得誅心。

  但陳安只是緩緩抬起頭,恍若不聞。

  “盛大人。”

  阿福笑著接過話茬,“九爺讓人來,是為了辦差。”

  “什麼差?”

  “押鏢。”

  盛宣懷眉毛微挑,“還有九爺不放心的鏢?”

  “一百二十萬兩現銀,八十萬兩黃金。”

  阿福面無表情地報出這個數字,彷彿在說一船鹹魚,

  “九爺說,這些錢是給黃埔灘這座洋場的。交給別人,他不放心。錢在,刑堂在。錢丟了,上海灘得有人償命。”

  說完這句,他又閉上了嘴,恢復了剛才的風度。

  盛宣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兩百萬兩真金白銀。在這個節點哌M上海,這就是一顆炸彈。陳九不僅有錢,更可怕的是,他有忠盏膱绦嘘犖椤�

  “好一個押鏢。”

  盛宣懷眼中的陰霾散去,瞬間切換了面孔,笑容如沐春風,轉頭看向陳阿福:

  “陳公子,既然真金白銀到了,那咱們就不說虛的。如今這外面聲勢這麼大,聽著……是不是像極了銀子落地的聲音?”

  陳阿福會心一笑:“盛公好耳力。只是不知道這落下的銀子,會不會砸死人?”

  盛宣懷站起身,搖搖頭,懶得再打機鋒,

  “開平礦務局的股票,一百兩的面值炒到兩百四十兩;招商局的股票翻了一倍。連那些連礦坑都在哪兒都不知道的真假公司,只要印一張紙,都有人搶著送錢。”

  盛宣懷目光灼灼地盯著阿福,丟擲了他的試探:

  “陳公子,你也是留洋回來的明白人。你說,陳先生讓你帶這麼一大筆現銀過來,莫非也是想在這場饕餮盛宴裡,分一杯羹?若是如此,我盛某人做莊,咱們聯手,足以把上海灘的浮財捲走一半。”

  然而,陳阿福輕輕搖了搖頭,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盛公,您是洋務大家,何必考校晚輩?您比誰都清楚,這繁華底下,全是爛泥。”

  “這場狂歡,如何能稱得上是華商的勝利?”

  “哦?”

  “願聞其詳。”

  “盛公,這市面上的錢,看著多,其實都是虛火。這火是誰點的?是義善源、是阜康,是這上海灘七十多家錢莊。但柴火是誰給的?是洋人。”

  “錢莊為了放貸炒股,瘋狂向外資銀行拆借資金,也就是所謂的拆票。

  滙豐、麥加利、有利銀行,這幫洋鬼子現在精得很。他們手裡積壓了大量的貿易盈餘白銀,放在庫房裡會發黴,貸給其他洋行利息又低,貸給老百姓他們害怕爛賬。

  現在,他們把錢拆借給信譽良好的錢莊,年息能收到七釐甚至更高,而錢莊轉手借給買股的人,月息敢要到一分五(年息18%)、兩分(年息24%)。”

  盛宣懷沉默不語,

  “洋行把錢給錢莊,錢莊把錢給徐潤、給買辦、給那些紅了眼的升斗小民。但這中間有個致命的扣子——抵押品。”

  “如今的規矩,亂了。”

  陳阿福冷笑一聲,“以前錢莊放貸,看人品、看地契、看倉庫的存貨。現在呢?這些被銀子迷了眼的錢莊,為了爭搶徐潤這樣的大客戶,連股票都能押。

  只要拿幾張開平或者招商局的股票往櫃檯上一拍,錢莊夥計連眼皮都不眨,直接按市值的七成放款。盛公,您算過這筆賬嗎?”

  盛宣懷微微頷首:“以股押錢,以錢買股,再以股押錢。”

  “正是!”

  “徐潤徐二爺,現在就是這麼玩的。我可是聽聞,他不僅押了數不清的銀子,至少千畝的地皮,還押了股票。

  他拿一百萬兩本金,能撬動數百萬兩的股票。股價只要漲一成,他的身家就翻倍……但同樣…..”

  盛宣懷長嘆一口氣,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甚至伸出手,制止了阿福繼續往下說,他和徐潤同在中堂下面為官,有些話不能說。

  阿福冷笑一聲,轉換了話題,

  “現在的錢莊,已經瘋到了’自融’的地步。

  盛公,您看看那些新冒出來的礦務局,有多少背後就是錢莊老闆自己開的?左手吸儲戶的存款,右手買自己發行的爛股票。

  義善源最近接了多少這種爛賬?”

  盛宣懷端起茶盞,颳了刮茶沫,卻沒喝,而是盯著陳阿福:“既然你把這局勢看得透入骨髓,認定這是爛泥潭,那九爺讓你帶著這二百萬兩銀子來上海做什麼?看戲?”

  “自然是為了銀根。”

  “銀根啊……”

  盛宣懷喃喃自語,“這哪是銀根,這分明是命根。”

  “盛公,中華通商銀行,下個月六日揭匾,您可得來捧場。”

第40章 上海銀潮(四)

  美租界,虹口,禮查飯店(Astor House Hotel)。

  這棟維多利亞式的建築矗立在蘇州河口,是上海灘洋氣最盛之地。

  (禮查飯店最早由英國人禮查創立,於1868年去世。1874年,紐約商人接手了飯店。)

  大堂裡裝的是煤氣吊燈,地板是來自比利時的拼花地磚。

  三樓東翼,一間面江的豪華套房內,溫暖如春。

  阿福穿戴得整整齊齊。

  身著一件內襯雪白的硬領襯衫,不緊不慢地喝茶。

  房間的角落裡,陳安依舊一身黑衣,獨眼微闔,坐在一張扶手椅上。

  “少爺,”

  禮查飯店的華人侍者輕輕敲了敲半開的門,腰彎得很低,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忐忑,“您要找的人,來了。都在門外候著呢。”

  陳阿福放下茶盞,溫和地笑了笑:“請進來吧。都是手藝人,別怠慢了。”

  侍者一愣,隨即連聲應是。

  在這上海灘,有錢人他見多了,但對幾個做衣服的苦力這麼客氣的,這還是頭一遭。

  片刻後,四五個穿著長衫的中年漢子魚貫而入。

  領頭的一位,四十上下年紀,身材精瘦,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眼神雖然有些拘謹,但透著股子精明勁兒。

  翁瑞和,寧波奉化人,是目前上海灘紅幫裁縫裡公認的頭把剪刀。

  這群人平日裡都在紫霞路、虹口的弄堂裡討生活,專門給洋人和買辦修補、仿製西裝。

  平日多是提著包袱走街串巷,上門為洋人量體裁衣,或者在簡陋的弄堂裡開設作坊。

  雖然手藝絕頂,但在洋人眼裡也就是個伺候人的,在華人闊佬眼裡是個做生活的工匠,哪裡進過這種頂級飯店的套房?

  腳下厚重的羊毛地毯讓他們覺得像是踩在雲端裡,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各位師傅,請寬坐。”

  陳阿福站起身,竟微微欠身,行了個平輩的拱手禮。

  這一舉動把翁瑞和嚇得不輕,連忙側身避讓,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尊卑規矩。

  他雙手抱拳,深作一揖,操著一口帶著濃重寧波腔回道:

  “折煞了,折煞了!小老兒翁瑞和,帶著幾個不成器的兄弟,見過陳少爺。不知陳少爺傳喚,是有什麼‘生活’(活計)要賞給阿拉做?”

  陳阿福擺擺手,示意服務生給幾位師傅倒茶。

  “翁師傅,”

  “我聽聞,這上海灘洋人的衣服,若是破了、舊了,只要送到你們手裡,拆開來,拿漿糊一刮,熨斗一燙,再依樣畫葫蘆縫回去,能跟新的一模一樣?甚至連洋人自己都分不清?”

  翁瑞和謙卑地笑了笑,腰桿卻不由得挺直了幾分:“陳少爺謬讚。阿拉寧波人在外頭討生活,靠的就是一把剪刀、一隻熨斗、一卷皮尺。洋人的衣服講究個‘殼子’(立體感),其實拆穿了也就那麼回事。咱們雖不懂那彎彎繞的洋文,但那呢料的經緯、針腳的走向,騙不過咱們這雙招子。”

  “好眼力,好手藝。”

  陳阿福讚許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但我今天找你們,不是為了修補舊衣服。我想做新衣服。”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旁。那裡掛著一件做工精良的英式獵裝。

  “現在的世道,洋裝雖然時髦,利於行事,但咱們中國人穿在身上,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陳阿福的手指輕輕滑過那件獵裝的駁領,轉過身,指了指翁瑞和身上的長衫:

  “翁師傅,這長衫馬褂,穿了幾輩人,可若是要幹活,要打仗,要跑路,這寬袍大袖,便是累贅。”

  “這馬蹄袖,原是方便騎射,如今卻成了磕頭請安的擺設。

  這寬大的袖口,進了機器房容易被絞進去,那是玩命。若是遇上急事要跑,下襬絆腿,還得撩起來紮在腰間,狼狽不堪。至於隨身帶點東西,除了袖子裡能塞點碎銀子,連個像樣的口袋都沒有,懷錶還得揣在懷裡怕掉了。”

  陳阿福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翁瑞和:

  “翁師傅,你是行家。如果我想做一種衣服,既要有洋服的利落、耐磨、方便幹活,又要有咱們漢家衣冠的體面和骨氣,你能不能做?”

  翁瑞和愣了一下,眉頭微皺,陷入了沉思。職業的本能讓他開始在腦海裡構圖。

  “陳老闆的意思是……要改良?

  洋服的剪裁確實‘登樣’(體面),尤其是那個墊肩和收腰,顯人精神。若是把長衫的下襬裁短,像洋人的短大衣那樣,袖口收緊成筒袖……”

  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在空中虛畫了兩下,“領子是個難處。洋人的翻領要配硬領襯衫,還得打那個勞什子的領結,若是不要襯衫……”

  “立領。”

  陳阿福輕聲吐出兩個字,聲音雖輕,卻擲地有聲,“像前明時候的對襟立領,或者德國軍校的學生裝。要硬挺,要護住脖子,顯得人精神、嚴正。釦子要一直釘到領口,嚴絲合縫。”

  翁瑞和立刻附和道:“好啊!立領提氣!若是用厚實的呢料或者帆布,這身架子一下子就撐起來了。這活兒,阿拉紅幫能做!只是……”

  他遲疑了一下,環視這間奢華的套房,小心翼翼地問道:“陳少爺,這得重新打版,開模子。若是做個一兩件以此取樂倒也無妨,也就是費點功夫,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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