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0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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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室內的爐火漸漸暗淡,但三人的談興未減。

  李提摩太看著興奮的兩人,作為旁觀者,他覺得有必要潑一點點冷水,或者說,一點點理性的提醒。

  “景星兄,正翔兄。今日之繁榮,確實令人振奮。但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唐廷樞心情大好,大手一揮:“提摩太先生,你是咱們的老朋友了,但說無妨。”

  李提摩太斟酌了一下詞句:

  “這股瘋狂的資金流,既能把開平送上雲端,也能催生出無數的怪物。我聽說,市面上有些新成立的公司,連個像樣的章程都沒有,只是掛個牌子,說是要去某地開礦,實際上連那座山在哪兒都不知道。

  百姓們分不清真假,只認股票二字。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有幾家這樣的公司倒閉了,或者被揭穿是騙局,會不會引發恐慌?到時候,這把火會不會燒到開平、招商局這些真正的好企業身上?”

  鄭觀應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他點了點頭,神色變得凝重:

  “提摩太兄所慮極是。這就是魚龍混雜之弊。我和景星兄也私下商議過,想請官府出面,整頓一下那些招搖撞騙的公司。但現在的衙門……哼,只要有銀子打點,什麼路條不開?這確實是個隱患。”

  唐廷樞沉默了一會兒,

  “隱患肯定有。”

  “我也擔心。比如那個金嘉記,我就覺得他不地道,竟然挪用實業資金,還去抵押借貸買票,賭得太狠。”

  “但是,終究咱們不能因噎廢食!孩子學走路哪有不摔跤的?種莊稼哪有不長雜草的?只要開平的煤還在出,只要招商局的船還在跑,只要咱們這些辦實業的人立身得正,這天就塌不下來!”

  唐廷樞舉起茶杯,目光炯炯地看著兩位朋友:

  “我想,這只是陣痛。等到大浪淘沙之後,百姓們會學會分辨什麼是真金,什麼是廢鐵。而我們的責任,就是把開平做成那塊真金!讓全天下的人看到,咱們中國人辦的企業,是垮不掉的!”

  “現在的上海,雖然瘋狂,雖然亂,但它充滿了活力。總比那個死氣沉沉的過去好上一萬倍!不是嗎?”

  鄭觀應深吸一口氣,舉起杯子:“景星兄言之有理。亂世出英雄,這股資本的洪流,終將沖刷出一個富強的新中國。哪怕前面有漩渦,我們也只能硬著頭皮闖過去!”

第38章 上海銀潮(二)

  驚蟄未至,春寒料峭。

  上海,南市老城廂沿江碼頭。

  大清的海邚氐讐旱沽虽钸,數萬名原本依附京杭大吆由娴募Z船水手失去生計,如飢餓的狼群般湧入上海灘。

  顧三站在碼頭的棧橋上,目光陰沉地盯著江面。

  江面上,幾艘掛著英國米字旗的火輪船正噴吐著黑煙,準備靠岸卸貨。

  顧三是青幫的老人,但他不老,才三十出頭,從小在水匪窩裡長大。以前,他在大吆由瞎苤畮讞l糧船,那是吃皇糧的鐵飯碗。

  可如今,朝廷倚重招商局的輪船海撸河廢了,糧船爛了。

  “三哥,這哪是人乾的活?”

  說話的是“大馬皮”,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原本是吆由献詈玫目y夫,現在卻穿著一身破舊的短打,肩膀上磨得血肉模糊。

  顧三轉過身,看著身後這群剛從蘇北、揚州一帶沿水路逃難到上海的兄弟。他們眼眶深陷,那是餓的,眼露兇光,那是急的。

  “不想幹?”

  顧三冷笑一聲,指著遠處沙遜洋行的倉庫,

  “現在上海灘,洋人的輪船一天卸貨量,抵得上咱們吆优馨肽辍D悴粠郑械氖翘K北來的‘江北佬’幹,有的是寧波來的‘阿鄉’幹。咱們糧船幫沒了水路,若是連這就連陸路都沒了,就只能去跳黃浦江餵魚!”

  遍佈上海的苦力中間,碼頭是最大的戰場。

  就在半個時辰前,顧三帶著這幫兄弟,剛和原本盤踞在此的潮州幫苦力幹了一架。

  沒有花哨的武功,全是爛泥裡的廝殺。

  用的是吆由蠐未闹窀荨㈣F鉤,甚至是藏在袖子裡的生石灰。

  結局是慘烈的:潮州幫留下了六具屍體,退出了這兩個泊位。

  顧三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大聲吼道:“都給我聽著!從今天起,這兩個泊位歸咱們安清了!凡是要在這扛活的苦力,不管他是哪兒人,每扛一百斤貨,抽兩文錢給咱們做香火錢。這是新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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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三叫人帶手下掛彩的兄弟去看郎中,自己帶了幾個人坐在十六鋪裡頭一家名叫聚賢樓的茶館二樓算賬。

  說是雅座,不過是用幾扇雕花木屏風隔出來的小間,但這在南市老城廂這一帶,已是難得的清淨地界。

  窗戶支起半扇,底下就是嘈雜的碼頭和渾濁的江水。

  顧三看了幾眼正在打算盤的師爺,眼神有些陰鬱地轉向窗外。

  他是個典型的江南人長相,身量不高,精瘦,一雙三角眼平日裡總是半眯著,透著股算計。

  靠著手裡這幫蘇北來的苦力兄弟,硬是在這十六鋪碼頭啃下了漕呒Z食和私鹽搬哌@塊硬骨頭。

  算是如今華界碼頭“理”字輩下面響噹噹的一號後起之秀。

  最年輕的大字輩之一,青幫行動主力。

  “三爺,這雨眼瞅著又要下來了,剛那一批蘇北來的糙米,要是再不入倉,怕是要受潮。”

  坐在他對面的師爺抬頭問了一嘴。

  顧三有些煩躁地擺了擺手:“受潮就受潮,那幫奸商壓價壓得那麼狠,淋溼了正好給他們漲漲秤。眼下要緊的不是米,是——”

  他話音未落,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被狗攆著似的。

  屏風被人一把撞開,一個渾身溼透、褲腿上全是泥點子的瘦小漢子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三……三爺!出事了!出大事了!”

  來人是顧三專門在外面跑腿打探訊息的麻皮阿四,此刻他那張滿是麻子的臉上煞白一片,喘氣跟拉風箱一樣。

  顧三眉頭一皺,罵道:“慌什麼!你這副撞客的死樣,丟不丟人!把氣喘勻了說話!”

  麻皮阿四嚥了口唾沫,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恐:“三爺,不是小的大驚小怪。是……是紅幫那邊!紅幫那邊的碼頭,有大動作!”

  “紅幫?”

  顧三的三角眼猛地睜開,

  在上海灘,青幫和紅幫那是涇渭分明。

  青幫多是漕咚殖錾恚苛獬燥垼P踞在南市老城廂這片華界碼頭。

  紅幫則是跟著洋人進來的廣東幫、福建幫,背景深厚,把持著外灘租界那些流油的洋貨碼頭。

  平日裡井水不犯河水,但私底下為了爭地盤、搶貨源,暗箭沒少放。

  “他們怎麼了?難不成是那位’佛頭洪’洪老爺子歸西了?要辦白事?”

  顧三冷笑一聲,嘴裡說著刻薄話,心裡卻提起了十二萬分的小心。

  “呸呸呸,三爺您別咒。不是白事,倒像是……像是要迎什麼天大的人物!”

  阿四湊近了些,聲音哆嗦著,“小的剛才在法租界那邊的十六鋪尾巴上遛彎,就看見一隊一隊的紅幫子弟,清一色的黑拷綢短打,腰裡鼓囊囊的,一看就揣著傢伙。他們不像平日裡那樣散漫,一個個臉繃得緊緊的,朝著英租界那邊的怡和洋行大碼頭去了。”

  師爺插嘴道:“去怡和碼頭?那可是洋人的地盤,他們去那麼多人幹什麼?不怕巡捕房抓人?”

  阿四急得直跺腳:“我的哥哥哎,要是光那幫小崽子也就算了。關鍵是,我看見了誰!我看見了佛頭洪!還有開香堂的李師爺!甚至連平日裡在法租界巡捕房當差的那幾個紅幫探目,都脫了老虎皮,換上長衫跟在後面!上海灘有名有姓的紅幫大哥,幾乎全露面了!”

  聽到這兒,顧三再也坐不住了。他霍地站起身,

  佛頭洪那是什麼人物?那是上海灘紅幫現在的話事人,平日裡深居簡出,連自家大爺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

  能讓他親自出馬迎接,甚至讓整個上海紅幫傾巢出動的人物,那得是多大的來頭?

  “三爺,這是要變天啊。”

  師爺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臉色凝重起來。

  顧三在狹小的雅間裡來回踱了兩步,

  “不行,我得去看看。”顧三猛地停住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這麼大的動靜,要是兩眼一抹黑,回頭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阿生,你點上四個嘴巴嚴實、手上硬朗的兄弟,帶上傢伙,跟我走一趟。阿四,你在前面帶路,機靈著點,別讓人發現了。”

  “是,三爺!”

  一行人出了聚賢樓,顧三特意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長衫,戴了頂氈帽壓低帽簷。

  外面細雨綿綿,街道上泥濘不堪,

  他們沿著十六鋪的江邊馬路往北走。越往北,華界的低矮木屋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租界邊緣那些高大的西式磚石建築。

  路燈也從昏暗的煤油燈變成了帶有玻璃罩的瓦斯燈,雖然還沒到晚上亮燈的時候,但那股子洋氣已經撲面而來。

  過了這條線,就是英租界的地界了。

  這裡的馬路寬闊平整許多,鋪著碎石子。

  此時江面上風急浪高,平日裡穿梭如織的舢板小船都靠了岸,只有幾艘吃水深的大火輪還在江心冒著黑煙。

  越靠近怡和碼頭,氣氛就越發壓抑。

  往日裡碼頭上扛大包的苦力、叫賣的小販、等活的黃包車伕,此刻竟然一個都不見了。

  顧三他們躲在碼頭對面一條堆滿貨箱的巷弄陰影裡,藉著雨幕的遮掩,向碼頭方向張望。

  這一看,饒是見慣了大場面的顧三,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偌大的怡和洋行碼頭,此刻已經被紅幫的人馬圍得水洩不通。

  粗略看去,怕是不下幾百人。

  但令人心悸的是,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竟然沒有一絲嘈雜喧譁。所有人都穿著統一的深色衣裳,臂膀上扎著紅布條,在雨中靜默地佇立著。

  雨水順著他們的帽簷、臉頰流淌下來,沒人伸手去擦。

  一股肅殺之氣,在冰冷的雨水中瀰漫開來,比這黃浦江的江風還要冷上幾分。

  在碼頭的棧橋最前端,搭起了一座臨時的綵棚,那是給大佬們避雨的地方。

  “佛頭洪”洪老爺子拄著一根柺杖站在最中間,雖然年過花甲,但腰桿挺得筆直。在他身後,是上海紅幫各堂口的香主、紅棍,一個個神情肅穆,甚至帶著幾分緊張和敬畏。

  “乖乖,這陣仗,說是迎接皇上老子也不過分了吧。”

  大馬皮壓低聲音,在顧三耳邊嘟囔道。

  顧三沒理他,死死盯著江面。

  黃浦江渾濁的江水翻滾著,正值漲潮高位,灰色的江水幾乎要漫上棧橋。就在這時,遠處江面上的雨霧中,一個龐大的黑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艘巨大的明輪海船。船頭上,一面星條旗在風雨中獵獵作響。

  “美國船……”顧三喃喃自語。

  大船在拖輪的幫助下,緩慢地靠上了棧橋。巨大的纜繩被拋上岸,絞盤吱呀作響,將船身牢牢固定住。

  碼頭上的紅幫子弟們,腰桿似乎挺得更直了。

  艙門開啟,首先放下來的不是跳板,而是一隊荷槍實彈的洋人水手,迅速在棧橋兩側警戒。緊接著,一隊穿著統一樣式衣服的漢子走了出來。

  顧三眼神一凝。這幫人不一樣。

  他們和上海灘這些幫會分子截然不同。

  他們走路的姿勢、精氣神,甚至那股子冷漠的眼神,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不像流氓,倒像是……軍隊。真正的軍隊。

  這隊黑衣人迅速在棧橋兩側站定,

  最後,在眾人的注視下,一個年輕人緩緩走出了艙門。

  隔著雨幕和百十步的距離,顧三看不清那人的具體面容。

  只能看出那人似乎很年輕,身形挺拔如松。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衣角在江風中翻飛。他沒有打傘,任憑雨水淋在身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戴著一隻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左眼。

  而他剩下的那隻右眼,即使隔著這麼遠,顧三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裡面冷酷、殘忍、高高在上的眼神,彷彿碼頭上這些號人,在他眼裡不過是待宰的豬羊。

  這眼神顧三隻在一種人身上見過——那是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亡命徒,而且是那種殺了無數人後已經對生命麻木的亡命徒。

  那個獨眼青年站在船舷邊,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圈碼頭。

  下一刻,令人震撼的一幕發生了。

  以“佛頭洪”為首,上海灘所有有頭有臉的紅幫大佬上前湊了幾步,作出迎接的姿態。

  手下那些紅幫打手竟然齊刷刷地彎腰,朝著那個年輕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恭迎大爺!”

  上百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雖然被雨水壓低了,但那股子氣勢,震得顧三耳膜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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