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06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買辦慌了,拿著鞭子就要抽人。

  一個水手上前跑了幾步,狠狠地給了他一腳。

  “你……你幹什麼?造反啊!”

  買辦跌了幾個跟頭,摔倒在阿火腳邊,

  “狗奴才,扶我起來!”

  阿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拽住他的後領子,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我毋是你的奴才,我也毋去互荷蘭人做奴才。”

  他指著那個瘋癲的水手,用一口濃重的安溪土話吼道:

  “大哥,共我再講一句,恁講的攏是真的!”

  那些水手立即正色道,

  “媽祖婆佇頂頭,講白偬炫睦着 �

  “放手!”買辦意識到了什麼,開始尖叫,“你簽了契的!你身價銀都收了!”

  阿火直接給了他一拳,隨後狠狠地一腳把他的頭踩在泥水裡。

  “狗慫,你以為老子是驚你?”

  “反了!反了!來人啊!抓亂黨!”買辦殺豬一樣嚎叫。

  如果是往常,周圍的打手早就衝上來把阿火打個半死了。

  但今天,打手們猶豫了。

  他們看著那些水手,看著荷蘭人踉蹌跑向自己船隻的背影,手裡的棍棒怎麼也舉不起來。

  誰沒個爹孃?誰願意當漢奸?

  ————————

  當晚,阿火趁亂逃出了豬仔館。

  他沒敢回安溪老家,那是給家裡惹禍。他躲進了廈門港邊的一棟爛房子裡。

  廟裡不光他一個,還有十幾個同樣跑出來的“豬仔”。

  大家圍著一堆篝火,烤著溼透的衣服。沒人說話,只有柴火噼啪作響。

  “阿火哥,咱們以後咋辦?”

  “我不知道。”阿火盯著火苗,

  “去蘭芳吧。”

  黑暗中,一個腳伕的聲音響起來。

  “兄弟們,別怕。”

  “咱們偷偷地去碼頭上找人,找跑船的,我不信沒有硬骨頭的,咱們去蘭芳!”

  “好!”

  “好!算我一個!”

  “阿爸,阿媽。恕孩兒不孝。”

  “我也去!”

  ————————————

  十六鋪碼頭,大清國最繁忙的吞吐口。

  在這個陰冷的午後,幾名初來乍到的南方苦力被逼進了一條堆滿爛筐和死老鼠的死衚衕。

  “冊那!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敢到十六鋪來搶飯碗?”

  說話的是個一臉橫肉的青幫小頭目,叫“麻皮金”。

  他手裡拎著根用來撬貨箱的木槓子,腳上蹬著雙滿是泥漿的黑布鞋,身後站著十幾個手裡抄著短斧和鐵尺的青幫門徒。

  地上蜷縮著四個漢子,渾身是泥和血。他們穿著典型的閩廣樣式的對襟短衫,雖然被打得在泥水裡打滾,但硬是一聲沒吭,死死護著懷裡還沒來得及拆封的鋪蓋卷。

  這是最近湧入上海的一批“過路客”。

  隨著南洋航線的打通和招商局的擴張,不少洪門背景的苦力開始在上海中轉或討生活,這直接觸動了視碼頭為禁臠的青幫神經。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麻皮金狠狠啐了一口濃痰,一腳踹在那個領頭的苦力肚子上。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了起來。

  “大字輩的‘老頭子’發話了,上海灘的碼頭姓安清,不姓洪!你們這幫南邊來的外來戶,要麼交雙倍的孝敬銀子給老子當狗,要麼就滾回你們的福州、廣東去!”

  麻皮金蹲下身,用木槓子拍打著那個領頭苦力的臉,發出啪啪的脆響:

  “聽懂了沒有?小赤佬?”

  那苦力緩緩抬起頭。

  他的一隻眼睛已經被打得封住了,眼角裂開一道大口子,血水混著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但他那隻完好的左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像狼一樣的、令人心悸的兇光。

  他吐出一口帶著碎牙的血沫,直直地噴在了麻皮金嶄新的綢緞褲腿上。

  “我叼你老母。”

  苦力用夾雜著濃重閩南口音的官話,嘶啞地罵道。

  “你……找死!”麻皮金大怒,舉起棍子就要往下砸。

  “慢著!”

  苦力猛地撐起半個身子,儘管搖搖晃晃,卻硬是挺直了脊樑。他死死盯著麻皮金,眼神裡透出一股狂熱的傲氣:

  “你敢動我?你知道老子燒的是哪柱香?拜的是哪座山?”

  麻皮金氣極反笑,停在半空的棍子晃了晃:“喲呵?還跟老子盤道?行,讓你做個明白鬼。說!你是哪個陰溝裡鑽出來的泥鰍?”

  苦力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森然一笑:

  “老子是義興的人!過得是金山大埠的底!”

  周圍的青幫打手們發出幾聲嗤笑。

  義興?掛著這名字的洪門分支,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在上海灘這群地頭蛇眼裡,不過是群遠在海外,抱團取暖的喪家之犬。

  但這苦力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道炸雷,瞬間劈在這個陰暗的巷子裡。

  他指著麻皮金的鼻子,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底氣:

  “我們的大佬,拜的是陳兆榮!”

  “金山九爺!!”

  “你們這些只敢在碼頭上欺負苦力的雜碎,等著吧!九爺的船隊不日就到吳淞口外!敢動致公堂的人,九爺會讓你們全家死絕,連灰都揚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非常詭異,原本還在譏笑的青幫打手們,笑容僵在了臉上。

  “陳……陳兆榮?”

  麻皮金手裡的木槓子猛地抖了一下,差點沒拿住。

  這個名字,對於現在的上海灘來說,太響了,也太兇了。

  以前他們只知道是個在金山發財的華僑,可這幾個月,茶館裡、戲園子裡、報紙上,到處都在傳那個名字。

  在這些只敢拿著斧頭嚇唬老百姓、見了租界巡捕就要點頭哈腰的青幫流氓眼裡,陳九不是黑幫,那是手裡握著洋槍洋炮、殺人如麻的海外閻王。

  一個年長的青幫混混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湊到麻皮金耳邊,聲音都在發顫:

  “爺……這……這要是真的……咱們可惹不起啊。”

  “聽說那個人在南洋,殺洋人都跟殺雞一樣。咱們要是動了他致公堂的兄弟……”

  麻皮金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

  他看著地上那幾個半死不活的苦力,剛才還覺得對方是條露了屁股的喪家犬,現在卻覺得這人身後彷彿站著黑洞洞的槍口。

  他想起前幾天堂口大佬私下喝酒時說的話:“現在上海灘風向變了,那個陳九要在招商局掛牌子,要來上海建分舵,咱們儘量別去觸那個黴頭,那是能通天的人物。”

  雨還在下,澆在麻皮金光禿禿的腦門上,冷颼颼的。

  地上的洪門苦力依然梗著脖子,眼神輕蔑地看著這群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地頭蛇。

  “還要打嗎?”

  苦力冷笑一聲,“打死我容易。但我這筆賬,九爺會算在你們整個青幫頭上。到時候,我看你們哪個大佬保得住你!”

  麻皮金的臉皮抽搐了幾下。

  他緩緩放下了手裡的木槓子。

  “走。”

  麻皮金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在逃命,甚至不敢回頭看那幾個苦力一眼。

  “爺?不……不收規矩了?”一個小弟快步追了幾句問。

  “收你媽個頭!!”

  麻皮金一巴掌扇在那小弟後腦勺上。

  “南洋的風,都刮到家裡來了!”

第37章 上海銀潮(一)

  上海,四馬路。

  昇平樓的門檻快被踏平了。

  這裡原本是聽評彈的地方,現在連說書先生都被趕到了角落裡,戲臺上掛著的不是水牌,而是一塊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號:“開平”、“電報”、“長樂”、“池州”。

  阿榮把黃包車往門口一扔,甚至來不及擦擦額頭上蒸騰的熱汗,就光著腳板衝進了茶樓。

  他懷裡死死揣著一隻破布包,那是他剛賣掉老家兩畝薄田換來的三十兩銀子。

  “周師爺!周師爺!”

  阿榮在人堆裡嘶吼,聲音像破鑼,“荊門煤鐵還有沒有?給我來兩股!快!”

  周師爺正站在一張八仙桌上,面對著滿屋子的人,手裡揮舞著一把摺扇,唾沫橫飛。

  他穿著件半新不舊的長衫,袖口全是墨跡,臉上卻透著一種指點江山的亢奮:

  “阿榮啊!你個小癟三懂什麼叫荊門?那可是李鴻章李大人親自點名的!那是官督商辦!曉得伐?官家做保!今兒個早上開盤是一百二十兩,這會兒已經叫到一百三十五兩了!你那三十兩,連個礦渣都買不到咯!”

  茶樓裡轟地一聲炸開了鍋。

  “我出一百五十兩!我有現票!”

  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胖商人舉著一張莊票高喊,“別管什麼煤不煤的,只要是帶礦字的,我全收!”

  角落裡,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突然大哭起來:“我的天老爺啊,昨兒個才八十兩賣掉的,今天就翻番了?我不活了!”

  阿榮急得眼珠子通紅,像是要把那布包捏碎:“那鶴峰銅礦呢?熱河礦呢?隨便什麼都行!師爺,您幫幫忙,這錢在我手裡燙得慌啊!只要變成那張紙,我給您磕頭!”

  周師爺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瘋狂的面孔,大笑兩聲:“阿榮,晚了。現在要想入局,除非你去借印子錢。不過我聽說,十六鋪那邊有些廣東人搞的新盤子,叫什麼四川金礦,一股只要十兩,你要不要去碰碰邭猓俊�

  “金礦?”阿榮的眼睛亮得嚇人,

  “金子好!比煤值錢!我去!我去!”

  他轉身就跑,撞翻了一個端茶的夥計,滾燙的茶水潑在腳背上,他竟渾然不覺,瘋了一樣衝進寒風中。

  ————————

  與此同時,在一江之隔的外灘,

  這裡是上海白人俱樂部的密集區,到處都是歡樂的氣息。

  愛德華·卡爾索普,怡和洋行的一名初級合夥人,費力地穿過擁擠的一樓大廳。

  他剛剛從凜冽的寒風中進來,摘下禮帽,交給一名身穿白色長衫、留著長辮子的華籍侍應生。

  “一杯白蘭地,不,直接給我威士忌。雙份。”

  他環顧四周,原本寬敞的閱覽室現在擠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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