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是個老兵。他知道,在這個沒有鹽、沒有菸草、沒有醫生,甚至沒有乾淨水的雨林深處,這種程度的叮咬意味著什麼。
那是傷口感染,是爛腿病,是高燒,是在無盡的瘙癢和疼痛中慢慢腐爛。
範·迪克從腰間拔出了手槍,哆哆嗦嗦地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再見了,諸位,這該死的叢林。”
“砰!”
槍聲驚起了一片飛鳥。
但在地面上,那些貪婪的蠕蟲並沒有被槍聲嚇退。它們只是更加興奮地,向著那具剛剛倒下、還散發著熱氣的新鮮軀體,蜂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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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將軍……”
副官轉過身,那張英俊的臉上此刻滿是鮮血。
一條足有十釐米長的紫色肉蟲正掛在他的鼻孔處,半截身體已經鑽進了他的鼻腔,正在拼命往裡拱。
“幫幫我……它在往腦子裡鑽……”
副官發出含糊不清的哭嚎,雙手瘋狂地扣著鼻子,把鼻翼抓得稀爛,鮮血淋漓。
“滾開!!”
範德海金一腳踹開了撲過來的副官。
他感覺自己的襠部、腋下、腰間,全都是那種冰冷滑膩的觸感。那種被幾十張嘴同時吸吮的感覺讓他幾欲發瘋。
他也顧不上什麼將軍的威儀了。
這位不可一世的殖民地屠夫,此刻像個瘋子一樣,一邊奔跑,一邊瘋狂地拍打著自己的身體,發出絕望的尖叫。
“出去!從我身上滾出去!”
他撞開灌木,荊棘劃破了他的臉,鮮血的味道引來了更多的吸血鬼。
在他的身後,那片昏暗的雨林裡,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逐漸變得微弱。
有人因為失血過多休克倒在了泥裡,瞬間就被無數條蠕動的黑影覆蓋,變成了一個紫紅色的人形肉繭。
在這片古老的婆羅洲雨林裡,沒有憐憫,沒有文明,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進食。
第29章 南洋的劍與盾
九月過半,雨季雖是纏綿悱惻,卻也快要進入尾聲。
窗外的芭蕉葉被夜雨打得噼啪作響,更襯得屋內一片死寂般的沉悶。
局勢暗流洶湧,陳九卻依然被軟禁,幾乎成了瞎眼盲人。
外面的事是否按照計劃正在順利進行,蘇門答臘島和婆羅洲現在如何,英國人進行了訊息封鎖,對他也是警惕到了極點。
陳九坐在桌前,身姿僵硬。他手中的筆懸在地圖上方,許久未曾落下一筆。
他的袖口微微挽起。顴骨比幾個月前更加突出,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透著一股深不見底的疲憊。最顯眼的是他的兩鬢,在燈光的映照下,赫然多了幾縷刺眼的銀絲——那是這些日子,在英荷兩國絞殺下,在無數個生死攸關的算計中,生生熬白的。
儘管如此,每日仍要強裝平靜,甚至還要看些英國人拿來的閒書打發時間。
林懷舟靜靜地坐在角落的藤椅上。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衣裳,手裡拿著一本書,但目光卻始終停留在丈夫的背影上。
這裡是英國人的地盤,韋爾德總督雖然撤掉了貼身的衛兵,但允許林懷舟從香港來探視,本身就是一種微妙的政治訊號——既是安撫,也是一種無聲的軟禁加碼。
前段時間一個女教士過來,現在又是他的正妻,英國人似乎樂見其中,林懷舟剛來的日子,衛兵甚至巡邏的頻次都多了不少,可惜,關於艾琳的事,林懷舟什麼也沒說。
一隻素手輕輕伸過來,將一杯溫熱的茶置於案頭,隨後又取過剪刀,細心地剔去了燈芯上結出的燈花。
“九哥,”林懷舟的聲音輕柔,
“更深露重,這茶都已經換過三盞了。”
陳九彷彿剛從一場大夢中驚醒,身子微微一顫,眼神有些遲滯地從地圖上移開,落在了妻子的臉上。
他勉強扯動嘴角,想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卻顯得比哭還難看。
“我不累。你先去歇著吧,別陪我熬著。”
林懷舟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落在他那佈滿血絲的雙眼上,輕輕嘆了口氣:“你騙得了外面的洋人,難道還想騙枕邊人嗎?這幾日你總是假裝閉目養神,茶飯不思,兩鬢的霜色眼看著又重了幾分。身子是自個兒的,便是為了這滿盤的棋局,也該且歇一歇,養養神才是。”
陳九搖了搖頭,“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荷蘭人雖落入局中,卻如百足之蟲;英國人笑裡藏刀,更是步步驚心。我這一閉眼就是婆羅洲的爛泥和蘇門答臘的餘火,哪裡敢歇?”
“沒有堅船利炮,沒有絕對的實力壓制,就只能玩這些不入流的把戲,夾縫間求存,根基不穩,終究是落了下乘,處處被動。”
林懷舟聞言,心中一痛。
她出身官宦世家,雖不曾親歷沙場,卻也深知如履薄冰的分量。
她走到陳九身後,伸出雙手,輕柔地按壓著他的太陽穴。
“我不懂那些外洋的堅船利炮,也不懂商場上的爾虞我詐。但家父生前常言,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又云當局者迷。”
“心絃繃得太緊,反倒容易迷了眼,斷了路。不妨說與我聽聽?哪怕我只能做個聽客,你將這胸中塊壘一吐為快,將這亂麻一般的局勢理上一理,或許這淤塞的思路,便能如那疏浚後的河道一般,豁然開朗了。”
陳九感受著額角傳來的溫度,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他反手握住林懷舟的手,在那略顯粗糙的掌心摩挲了一下,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是啊……有些事,憋在心裡,確實容易鑽牛角尖。”
他站起身,將一直握在手裡的筆重重地按在地圖上,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懷舟,幫我把那盞燈挑亮一點。”
林懷舟依言照做。光線瞬間明亮,照亮了那張鋪在桌面的,手繪的婆羅洲地圖。
那是傑克·霍夫曼用腳丈量回來的資料,也是蘭芳乃至南洋華人未來的命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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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的手指順著地圖上一條蜿蜒曲折的藍色線條緩緩滑動——卡普阿斯河(Kapuas River)。
“這就是命脈。”陳九低聲說道,藉著向妻子傾訴的機會,開始重新梳理他腦海中的戰略版圖。
“以前我們看婆羅洲,只看到了它的金子。羅芳伯公當年帶著客家兄弟在東萬律淘金,那是農業時代的活法。但現在是光緒七年,是各國都在拼命發展工業的時代。
洋人那一套,金子能換錢,但換不來生存權。”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的西部沿海畫了一個圈,那是坤甸和孟帕瓦的區域。
“你看這裡。”
“西加里曼丹,地勢低平,遍佈沼澤。卡普阿斯河是全島最大的動脈,全長一千多公里,它能深入內陸腹地,連線著無數的達雅人部落和我們控制的礦區。但是……”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河口處,“這裡有個致命的缺陷——泥沙淤積。”
“荷蘭人在前兩年測量過,卡普阿斯河口的攔門沙嚴重,大噸位的吃水超過五米的蒸汽輪船根本進不去。這就意味著,如果我們想把內陸的煤炭、木材,還有霍夫曼說的那些橡膠、古塔膠大規模叱鋈ィ仨氁蕾囻g船轉摺!�
“這也意味著,坤甸作為一個港口,它的上限被鎖死了。”
“雖然這種泥沙淤積讓荷蘭人的軍艦開不進來,讓蘭芳成了上好的防守反擊的陸上阻擊帶,但這裡太不適合發展,固守這裡,遲早被人吃得乾乾淨淨。”
林懷舟微微蹙眉,輕聲問道:“既然如此,那能不能疏浚?像是國內治理黃河那樣?”
“難。”陳九搖頭,
“這裡的自然水文條件太惡劣。上游是熱帶雨林,雨季降水量大得驚人,沖刷下來的泥沙量是天文數字。以我們能調動的力量,疏浚的成本會拖垮蘭芳。
荷蘭人佔領這裡這麼多年,為什麼只在爪哇修鐵路,不在婆羅洲修?因為這裡全是爛泥塘,地基打不下去。”
他的手指移向了北方,那是英國人的勢力範圍——沙巴(北婆羅洲)和砂拉越。
“英國人的邭獗群商m人好,或者說眼光更毒。北邊的海岸線曲折,水深條件更好。比如山打根,那是天然的深水良港。”
陳九閉上眼,在心中默默計算著距離與成本。
“現在蘭芳打贏了仗,名義上保住了地盤。但如果我們不想被困死在東萬律那個山溝裡,苟且偷生,就必須重新規劃生存空間。”
“東萬律周邊的土地已經被淘金淘廢了,到處是堵塞和汙染。
必須向南,向卡普阿斯河下游的三角洲轉移。那裡雖然很多沼澤,但只要修築堤壩,排幹水分,細心養上幾年,或許能變成肥沃的稻田。複製我們在薩克拉門託做的事。
蘭芳必須要從一個吃糧靠買的礦業公司徹底轉變,慢慢打下一個能自給自足的農業基礎。只有糧倉滿了,腰桿子才硬。”
“否則,一旦再出現這次的艦隊封鎖港口的事情,遲早被餓死在自家的地盤上,任人宰割。”
這件事,需要長期投入,首要還是商業上尋找新的出口。”
他的手指向東移動,跨過崇山峻嶺,落在了東加里曼丹的庫泰地區。
“霍夫曼報告裡提到的那個門騰發現的煤礦和石油苗。這裡……”
陳九的聲音變得急促,“或許能作為未來發展商業和工業建設的心臟。”
“現在,婆羅洲的詳細地理和礦產情況,我們手裡的情報是最新的,必須打這個時間差。”
“馬哈坎河的水深比卡普阿斯河好,而且直通望加錫海峽。
那裡是深海航道。如果我們能透過商業手段,或者是和庫泰蘇丹的合作,拿下這一片的開發權,我們就能繞過荷蘭人在西部的封鎖,直接把煤炭賣給過往的英國、美國船隻。”
“開發這裡,巴釐巴板和薩馬林達,建立港口,就等於跳出了荷蘭人在爪哇海的包圍圈,直接連通太平洋和菲律賓、澳大利亞的航線。”
“煤炭,是蒸汽艦隊的糧食。誰掌握了加煤站,誰就掌握了話語權。”
“這也是這次博弈,讓英國人覬覦和忌憚的砝碼,也是為什麼我要第一時間先拿下奧蘭治煤礦,我已經承諾英國人,煤礦後續會改組,成立一家合資公司,註冊在香港或倫敦,將蘭芳控制的煤礦和鐵礦的獨家包銷權轉讓給這家英資公司。但由我們自己來護衛,開發。”
陳九從抽屜裡拿出一小塊黑色的膠塊,那是霍夫曼留下的。
“還有你帶過的這個古塔膠。”
“伍先生提供了詳細的介紹。在這片雨林的深處,它是連線世界的神經。海底電纜的絕緣層離不開它。現在全世界都在鋪電報線,這東西的價格比同等重量的銅還要貴。”
“我還沒和英國談判,這個東西會讓他們瘋狂,必須作為最關鍵的籌碼。”
“蘭芳控制區邊緣的雨林裡,有成片的野生古塔膠樹。這是上天留給我們的政治武器,也是天命不該絕。我們可以把它賣給英國的大東電報局,甚至賣給李鴻章的津滬電報局。用它,換取大國的保護。”
“大東電報局壟斷了亞洲的電報網路。古塔膠是現在唯一可用的海底電纜絕緣材料。 英國人可以不在乎蘭芳的死活,但他們絕不能容忍古塔膠的供應鏈斷裂或被敵對國家,像是法國、俄國人控制。我們手裡緊握著這片野生古塔膠林,就等於握住了大英帝國的資訊命脈。這比煤炭更能讓倫敦的海軍部和外交部保蘭芳!”
陳九放下膠塊,長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眉頭依然緊鎖。
“但是,地理是死的,人是活的。各國在婆羅洲的態度,才是最難的那道坎。”
“荷蘭人這次雖然吃了啞巴虧,即便蘭芳能勝,他們也隨時會反撲。他們仍然佔領著南部的馬辰、西部的坤甸港口。他們隨時能發動經濟上的絞殺——控制這兩處河口,收重稅,讓蘭芳的商品出不去,進不來。”
“英國人……”陳九冷笑一聲,“韋爾德總督是個老狐狸。他樂見蘭芳削弱荷蘭人,但他絕不允許蘭芳強大到威脅砂拉越和北婆羅洲。他的策略是羈縻——把蘭芳變成一個緩衝區,一個聽話的商業夥伴,但絕不能是一個主權國家。”
“如果蘭芳能從一個麻煩的華人共和國變成一個對英國大力開放市場、提供廉價煤炭、古塔膠、不輸出政治革命的商業實體,這完全符合英國以新加坡為中心控制馬六甲貿易的利益。只要只要蘭芳名義上不稱國,不尋求政治上的法理獨立,並且不發展海軍,他們就無動於衷。”
“還有美國人……”
陳九轉過身,看著林懷舟,“這次斯圖德領事的死,把美國人捲進來了。我在舊金山時,專門找農場的學者團諮詢過,他們幾乎不可能不會派兵駐紮。他們要的是門戶開放,是做生意的權利。”
“所以,”
“蘭芳的出路,短時間內不在於建國宣誓主權,而在於把自己變成一個國際自貿區。”
“我們要利用英國人的港口做轉撸妹绹说馁Y本做開發,利用德國人的技術挖礦,利用荷蘭人的貪婪去行賄。”
“把婆羅洲這塊爛泥地,變成各方利益糾纏的’東方瑞士’。讓誰也捨不得打爛它,誰也吞不下它。”
“他們可以在這片土地上發財,但誰也不能真正佔領土地,宣誓主權,給我們留下發展的時間。”
“婆羅洲只是盾。要想真正立足,我們還需要一把劍。”
他的目光,慢慢從南洋群島,移向了地圖的左上角——那片狹長的、像一條海馬一樣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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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把婆羅洲的地圖小心地摺疊收好,鋪開了一張新的《安南及東京灣形勢圖》。這張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法軍的動向、黑旗軍的據點,以及清軍在邊境的佈防。
“安南……”陳九的手指在紅河流域輕輕敲擊。
“這裡,或許才是接下來幾年,南洋真正的風暴眼。”
“法國正在茹費理內閣的推動下,瘋狂地尋求海外擴張。他們已經佔據了交趾支那,現在正對北部的東京虎視眈眈。
陳九指著紅河,“這條河,它源於雲南,流經安南,注入北部灣。這是大清西南通往海洋的唯一捷徑。法國人想要它,不僅是為了安南,更是為了開啟貿易的大門。”
“而這,就是我尋找的機會。”
“紅河三角洲,土地肥沃,人口稠密,盛產稻米。這正是蘭芳和我們在柔佛的種植園所缺少的——現成的、巨大的糧食補給基地。
但更重要的是它的水邇r值。海防是天然良港,雖然目前淤積嚴重,但法國人已經開始規劃疏浚。一旦打通,大噸位的軍艦和商船可以直接溯流而上,直抵河內。”
陳九的手指移向海防東北部的廣安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