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沒有理想的人,認同文明的人,最好控制。
“西海岸。”阿吉伸出滿是老繭的手,在地圖上重重地劃了一道線,從米拉務一直劃到了班達亞齊的邊緣,“我要這片區域的貿易專營權。胡椒、檳榔,都歸我管。還有,我要你們正式冊封我。”
“作為交換?”範德海金問。
“作為交換,我會幫你們清理門戶。”
阿吉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我知道不少大亞齊地區反抗軍領袖的藏身處。我知道他們糧食藏在哪。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怎麼讓那些還在山裡抵抗的傻瓜們絕望。”
“我可以幫你們守住防線,甚至幫你們進攻。”
“只要你們給我足夠的糧食,還有……槍。”
“槍?”斯雅各布總督警覺起來,“你要多少槍?”
“殺自家人,不用槍嗎?”阿吉冷笑,“難道讓我的人拿著短刀去跟那些宗教瘋子拼命?我要一千支斯奈德步槍,五十箱子彈。還有,我要三萬荷蘭盾的軍餉。”
“不可能!”一名參周姽俳械溃斑@數額太大!這是資敵!”
“資敵?”阿吉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椅子,“睜開你的狗眼看看!現在是誰把誰困在要塞裡?如果我不幫你們,你們就在這爛泥地裡再耗十年吧!等到那時候,你們的國家都破產了!”
“誰想打仗?我要賺錢!我手下的人要吃飯!”
“我給你們一個月時間。”
阿吉逼視著範德海金,“一個月,我可以幫你們刺殺指定的反抗軍頭目交差。你們可以把主力調走,去幹你們想幹的事。我聽說……婆羅洲那邊,你們的屁股著火了?”
範德海金和總督對視了一眼。
這個土著軍閥知道得太多了。這說明他的情報網很強,或者說,亞齊的反抗軍真的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開始尋找退路了。
“給他。”
斯雅各布總督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雖然顫抖,但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總督閣下?”參謧凅@呼。
斯雅各布盯著阿吉,“伊斯坎達爾,你的胃口太大。第一次合作,我會給你足夠的糧食,給你兩千發子彈,三百支斯奈德步槍,荷蘭盾不可能,但我可以給你一些值錢的貨,鴉片——那比現金更值錢。”
“而且聽清楚我的條件。”總督的臉色陰沉,“這個月內,我要亞齊前線停止大規模槍聲。你的人給我像石頭一樣守住防線。如果你能帶來更多的人頭,我們再談下一步。”
“如果你做到了,西海岸就是你的,授予你“Groot Majoor”(高階軍事指揮官)的頭銜,並且儘可能滿足你的要求,如果你做不到……”
“如果我做不到,恐怕也不會有第二次談判機會了,不是嗎?”阿吉嘲弄地笑了。
他重新提起那個裝人頭的箱子,像是提著一籃水果。
“成交。”
走出會議室的那一刻,阿吉背對著荷蘭人,臉上的貪婪和狂妄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悲哀和冰冷的殺意。
“兄弟們……”阿吉在心裡默默唸著,
“再忍忍。紅毛鬼的血,快要流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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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達維亞,丹戎不碌港。
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撤退——或者說,大集結,正在秘密進行。
為了避開各國領事的耳目,行動在深夜展開。
甚至為了最大限度的遮掩情報,沒有去找英國人買高價煤。
從蘇門答臘前線撤下來的荷蘭皇家陸軍主力,成群結隊,登上了幾艘徵用的商船和僅剩的幾艘還能動的軍艦。
這些士兵大多面黃肌瘦,深受瘧疾和腳氣病的折磨。他們的軍服滿是汙漬,眼神麻木。他們在亞齊的叢林裡打了八年,原本以為這次撤退是回爪哇休整,或者是回國。
但當他們登上船,拿到新的命令時,絕望在船艙裡蔓延。
“目標:婆羅洲,西加里曼丹。”
“任務:對蘭芳共和國所屬叛軍進行毀滅性打擊。實行焦土政策,不留俘虜。就地徵發補給。”
範德海金將軍站在艦橋上,看著這支拼湊起來的“復仇艦隊”。
一共四千人。
除了亞齊撤下來的殘兵,還有兇悍的安汶僱傭兵,以及一千名剛剛從爪哇各監獄和貧民窟徵召的歐洲混血兒和冒險家,以及爪哇島的駐軍和警察。
這是他手裡最後的底牌。為了這一把,他幾乎抽調幾個殖民地的防線,孤注一擲。
“將軍,這太冒險了。”副官看著那些搖搖晃晃計程車兵,擔憂地說,“士氣低落到了極點。如果我們走了,伊斯坎達爾反水怎麼辦?亞齊會淪陷的。”
“他不會的。”範德海金摸著那封剛剛收到的戰報,
“看,他昨天又攻佔了一個山頭,殺了一百多叛軍。這個貪婪的傢伙正忙著搶地盤呢。只要我們給他錢,他就是我們最好的狗。”
“土著永遠是土著!他不明白帝國的決心!”
將軍轉過身,望向東方的海面。那裡是婆羅洲的方向,黑沉沉的大海像一張巨口。
“至於士氣……”範德海金冷笑一聲,“告訴那些士兵,蘭芳是一個富得流油的地方。那裡有華人積攢了一百年的黃金,有數不清的銀幣,還有女人。”
“給他們劫掠許可,放開手腳!”
“而且,我們別無選擇。”
“海牙的調查團已經在蘇伊士吆恿恕_有最多一個半月就會到這裡。”
“在一個半月內,我必須把蘭芳變成一片廢墟。我要在東萬律的廢墟上,升起三色旗。”
“傳令下去!”
範德海金拔出指揮刀,指向黑暗的大海。
“全速前進!目標坤甸!”
“告訴士兵們:到了蘭芳,沒有軍紀!他們可以拿走他們看到的一切金子!那是女王陛下賞賜給他們的獎賞!我們要把蘭芳變成地獄!”
第25章 獵人與獵物
婆羅洲,西加里曼丹,坤甸外海。
荷蘭皇家海軍的鐵甲艦,在風浪中艱難地拋錨。
它的吃水線壓得很深,但這並非因為燃煤充足。事實上,煤倉已經見底——而是因為它肚子裡塞滿了即將踏上死地計程車兵。
艦長室被臨時徵用為作戰指揮部。
範德海金將軍親自帶隊出征,軍服領口敞開,在他周圍,圍坐著這次蘭芳殲滅戰的高階軍官們:
海軍上校斯佩克,臉色蒼白,他是“自由號”慘案的直接製造者,如今只想用一場勝利來逃
避絞刑架。
陸軍中校範德博世,負責指揮那支由安汶僱傭軍和爪哇囚犯組成的先鋒團。
還有情報官拉維諾,他正神經質地擦拭著眼鏡。
這一戰,動員力度之強,代價之巨大,所有人心知肚明。敢跳出來唱反調,或者不聽軍事調令的都被將軍無情地戰時管制了起來。
“諸位。”
範德海金環顧四周,“我們沒有退路了。”
他手中的指揮棒重重地敲擊在地圖上的一個紅圈處——東萬律。
“海牙的調查團最多還有三十天就會抵達。也就是說, 在二十天內,如果我們不能把這面蘭芳的旗幟扔進火裡燒成灰燼,向國際社會發出聲音。我們所有人,都會在軍事法庭上見面。”
“將軍,我們的補給線是個大問題。”
範德博世中校憂心忡忡,“這裡不是爪哇的平原,也不是亞齊的山地雨林。婆羅洲沼澤遍佈,雨林的密度更是不遜色於亞齊。
坤甸到東萬律,直線距離雖然只有八十多公里,但這八十公里全是爛路。我們的重炮……那些12磅的克虜伯山炮,一旦陷進去就完了。”
“那就讓苦力去推!讓安汶人去扛!”
範德海金咆哮道,“沒有重炮,難道你們手裡的博蒙特步槍是木棍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部署戰術。
“蘭芳的華人,據情報顯示,大部分民眾和部隊仍然集結在東萬律。他們是一群礦工,哪怕手裡有了幾支美國槍,依然是一群烏合之眾。他們不懂戰線,不懂側翼掩護。”
“他們本質上是一個農業和礦業的武裝定居點,缺乏戰略縱深,且極度依賴河流咻敗K麄兊膬瀯菰陟妒煜さ匦魏蛥擦诌[擊。因此,我絕不會讓我計程車兵在雨林裡和這群客家人捉迷藏。
坤甸是西婆羅洲的門戶,蘭芳人已經主動放棄了這裡, 我們此時在坤甸集結,留下艦隊封鎖蘭芳通往海洋的出口。
蘭芳已經被封鎖一個多月,沒有海上的火藥和鹽鐵、糧食補給,他們的實力最少已經削弱了一半。
馬辰港和煤礦陷落,最少留下了他們一半的精銳和補給。等打下東萬律,我們就重新奪回奧蘭治煤礦,拿回我們的尊嚴!”
範德海金的指揮棒在地圖上劃出了三道黑線。
“第一路,佯攻與封鎖。”
指揮棒指向海岸線上的孟帕瓦。
“海軍陸戰隊的一個營,配合剩下的炮艦,對孟帕瓦進行猛烈炮擊,並做出登陸姿態。這裡是蘭芳通往海洋的唯一入水口,也是他們最重要的產鹽地。只要這裡一響,那些守財奴般的華人一定會分兵去救。這就拉扯開了他們的防線。”
“第二路,內河突進。”
指揮棒沿著蜿蜒的蘭達克河(Landak River)逆流而上。
“利用我們徵用的平底駁船,咚桶层雰l傭軍和兩個連的正規軍,輕裝簡行,沿河而上。
你們的任務是切斷東萬律與內陸達雅人部落的聯絡,防止那些獵頭族給華人提供支援。徹底切斷他們和達雅人以及奧蘭治煤礦的守備部隊的聯絡。”
“拉出一條封鎖線,切斷蘭芳首府東萬律撤退的路線,跟主力形成合圍之勢。
“第三路,也就是主力,鐵錘。”
範德海金的棍尖狠狠戳在坤甸通往東萬律的路上。
“我親自率領兩千五百名主力,攜帶所有重武器,沿河流正面推進。不做任何掩飾,大張旗鼓,像公牛一樣壓過去!我要讓那些華人看著我們的軍旗顫抖!
直逼蘭芳的腹地,逼他們決戰!”
“東萬律,這是蘭芳的總廳所在地,是他們的政治和精神象徵。只要攻下東萬律,毀掉他們的旗幟和權威,蘭芳就會土崩瓦解。只要能給海牙交差,剩下的我們再慢慢進行!”
“可是將軍,”情報官拉維諾插嘴道,“我們情報部門根據上一次的戰事推測,蘭芳新近補充的軍事主官疑似受過西方軍事教育,一舉一動很有章法,他們的新軍行動節奏也很快。而且,蘭芳的客家人……他們在那裡經營了一百年,地形太熟了。”
“地形?”
範德海金冷笑一聲,“在絕對的火力面前,地形只是笑話。蘭芳的總兵力有多少?滿打滿算最多幾千能拿槍的,一個職業士兵也沒有。而我們有四千人!還是久經沙場的正規軍!”
“而且,我們有一個他們絕對想不到的優勢。”
範德海金轉過身,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陰鷙。
“那就是瘋狂。”
“這是一場不受《日內瓦公約》限制的戰爭。我們不接受投降。所有的村莊,凡是有華人居住的,一律焚燬。所有的糧食,搶光。我們要製造恐慌,讓成千上萬的難民湧向東萬律,吃光他們的糧食,瓦解他們計程車氣!”
“絕對不要以為這是雪恥的戰爭,諸位,這是我們的生死存亡之戰!”
範德海金獰笑著,“東萬律不是戰場,那是他們的墳墓。我要在那裡,給美國人,給英國人,給海牙,獻上一場血腥的祭禮。”
”這一戰,打贏了你我升官發財,打輸了,那就是大部崩盤,大家一起上軍事法庭謝罪!”
“為了女王!為了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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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芳大總制,東萬律,總廳忠義堂。
忠義堂內沒有點燈,幾支粗大的蠟燭在風中搖曳,將牆上“繼絕存亡”四個大字映得忽明忽暗,宛如滴血。
蘭芳的高階指揮官們圍坐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這張沙盤是振華學營的測繪員花了三個月時間,用紅泥和木屑一點點堆出來的,大致包含了每一條溪流,每一座土丘。
坐在上首的,是阿昌叔和總長劉阿生。
阿昌,這位太平天國的老兵,如今已是滿頭白髮,臉上的老年斑密佈。
坐在他左側的,是張牧之。
年輕,銳利,腰間別著一把美製柯爾特左輪。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竿,正死死盯著沙盤上的坤甸方向。
而在沙盤周圍,還坐著七八位蘭芳的各礦區首領。
他們大多是客家宗族的族長,穿著傳統的長衫,手裡拿著菸斗,神情焦慮,竊竊私語。
“阿昌叔,張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