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華工負責操作斯奈德步槍和土製炸彈,提供中遠端壓制,亞齊人則負責側翼包抄和最後的白刃衝鋒。
李庚與依斯干達的合作計劃沒有給阿吉太多時間,不到一個月就匆匆下令,直指反抗軍中的幾個“大人物”。
亞齊在傳統上是一個聯邦性質的國家,各個地區都有自己的世俗統治者,烏類巴朗。他們擁有土地、控制貿易,尤其是胡椒出口並擁有私兵。
首都被佔領,剩下的官員建立了流亡政府。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亞齊蘇丹,僅僅17歲,只是一個象徵性的人物。
由於中央政權失去首都,控制力下降,各地烏類巴朗變得更加自治。
大部分貴族仍在抵抗,少數處於沿海或荷蘭控制區的貴族,為了保全財產,開始與荷蘭人暗中接觸或簽訂短期協定,承認荷蘭主權以換取統治。
由於這些世襲貴族左右搖擺,或者混亂的,不成體系的抵抗,宗教勢力開始崛起,接過了抵抗邉拥念I導權,龐裡瑪·依斯干達正是亞齊抵抗軍的精神領袖,被冒死深入雨林的董其德和李庚所部打動。
經過長時間的血與火的合作,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是特庫·沙里夫。
此人是亞齊西海岸的一個強勢軍閥,名義上抗荷,實際上是個兩面三刀的投機者。
他私下裡與荷蘭人勾勾搭搭,出賣了不少義軍的情報,但又因為要價太高,時常反覆,荷蘭人對他也很不耐煩。
更重要的是,他與華工反抗軍的盟友龐裡瑪·依斯干達長老有世仇。
阿吉發出了一封密信,邀請特庫·沙里夫到他的營地商討聯合進攻荷蘭人軍火庫的大計,並暗示自己有一批從新加坡走私來的新式軍火願意分享。
宴會當晚。
營地內篝火通明,烤肉的香氣瀰漫。
特庫·沙里夫帶著二十名貼身護衛來了。
他看著阿吉那張華人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輕蔑,但很快被貪婪所掩蓋,他看到了營地角落裡堆放的軍火箱。
“伊斯坎達爾兄弟,”沙里夫嚼著肉,滿嘴油光,“你雖然是個馬來人,但這身亞齊衣服穿得還挺像樣。只要你把這批槍交給我,我可以保你在西海岸這一帶暢通無阻。”
阿吉微笑著,親自為沙里夫斟滿杯子。
“沙里夫大人,槍自然是給您的。”阿吉的聲音很輕,很柔和,“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禮物要送給您。”
“哦?什麼禮物?”
“動手!”
預先埋伏在四周的華工死士瞬間衝出。不是用槍,而是用箭和短斧,為了防止槍聲驚動遠處的探子。
沙里夫的護衛還沒來得及拔出長刀,就被訓練有素的華工按倒在地,利刃無情地切開了喉嚨。
特庫·沙里夫驚恐地跳起來,試圖拔槍。但阿吉比他更快。
阿吉的身影欺身而上,手中的短刀在火光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
“噗嗤!”
短刀精準地刺入了沙里夫的心窩。
沙里夫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這個新近的“皈依者”。
“你……你……”
“這是為了那些被你出賣的弟兄。”
阿吉貼在他耳邊,冷冷地說道,“另外,借你的人頭一用。你會成為亞齊的功臣……雖然是以另一種方式。”
阿吉猛地拔出短刀,鮮血噴濺在他潔白的袍子上,染成了一朵猩紅的花。
戰鬥結束得很快。二十一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
阿吉擦了擦臉上的血,“把頭割下來。”
“用石灰醃製好,裝進那個最精緻的木箱裡。”
“還有,‘找’一批他通敵荷蘭人的信件。這些是我們的保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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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牛車水,雨夜。
周泰拄著柺杖,胸膛起伏,顯然並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在他身後,站著十三個人。
他們看起來和外面的苦力沒有任何區別:赤著油亮的褐色上身,肩膀上勒著深陷皮肉的麻繩印,褲腳高高捲起,那是常年在碼頭扛包、在泥水裡討生活留下的痕跡。
但這十三個人此刻低垂著頭,氣息沉穩得可怕,彷彿那是十三把藏在破麻袋裡的利刃。
周泰緩緩轉過身,眼睛掃過每一張粗糙且沉默的臉。
“都在這兒了。”
“每家三百兩龍銀。我已經派信得過的兄弟,將這筆安家費送去你們的落腳處。若是還有家小在老家的,票號的匯票也已經讓人貼身帶過去了。不管是起屋造房,還是買幾畝水田傳給崽子,這筆錢,足夠你們一家老小三代人不愁吃穿。”
底下的十幾個漢子依舊沒動,只是有幾個人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周泰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你們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活的兄弟。平日裡,大家喊我一聲泰叔,是因為我能帶大家吃上飯。但今晚——”
他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眾人的頭頂,彷彿看向了漆黑的南洋夜空。
“今晚這事,不為了搶地盤,也不為了收那點平安銀。這事,關乎咱們南洋百萬華人的大業,關乎咱們炎黃子孫在這紅毛鬼的地界上,還能不能挺直了腰桿做人!”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轉冷,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絕:
“只許功成!哪怕是拿命去填,也要把這件事做成!”
周泰走上前,雙手抱拳,對著這群苦力深深地鞠了一躬。這群死士終於動容,紛紛想要避開,卻被周泰那凜冽的眼神止住。
“我不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了,那是讀書人騙鬼的把戲。我周泰今天只給你們一句實底——”
他直起身子,指著身後的關二爺神像,字字如釘:
“放心地去做事!你們身後的一切,自有會館安置!
只要義興的招牌還在一天,你們的父母就是義興的父母,你們的兒女就是義興的兒女。誰敢動你們家人一根汗毛,我周泰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必將其碎屍萬段!”
他抓起桌上的一碗烈酒,高高舉起:
“喝了這碗酒,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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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華工苦力們披著蓑衣,像螞蟻一樣在溼滑的跳板上穿梭。
一艘懸掛著丹麥國旗、船身斑駁的貨輪“諾德星”號緩緩靠岸。
這艘船在海關的登記冊上咻d的是來自巴達維亞的咖啡豆和香料,但當跳板搭好,幾個並沒有攜帶任何行李、卻穿著南洋常見的寬大亞麻商隊服飾的歐洲人,迅速混入了碼頭的人流。
他們沒有前往熱鬧的萊佛士廣場,而是鑽進了一輛早已等候多時的黑色馬車。
馬車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車輪碾過積水的街道,直奔禧街,荷蘭駐新加坡領事館的後門。
荷蘭領事館。
荷蘭駐新加坡總領事拉維諾面色陰沉地坐在皮椅上。
他的對面,是從那輛馬車上下來的首領,荷蘭東印度陸軍情報局的高階專員,範·裡恩少校。他脫下偽裝的商隊外衣,露出了腋下的槍套。
“範德海金將軍已經失去了耐心,領事先生。”
“我們在婆羅洲和蘇門答臘和蘭芳流的血已經夠多了。巴達維亞不想再聽關於英國法律和自由貿易的藉口。我們需要目標。確切的、有證據的目標。”
“再這樣抗議下去,別人只會當我們是小丑!必須向國際表明,荷蘭艦隊仍然有強大的海域封鎖能力!”
“冷靜點,少校。”
拉維諾領事將一份厚厚的卷宗摔在桌上,“為了你們的情報,我幾乎耗盡了領事館幾年的特別經費。你知道在英國人的眼皮底下,尤其是在那個像獵犬一樣的皮克林(華人事務司司長)盯著的情況下,搞到這些有多難嗎?”
拉維諾指著檔案上的新加坡港口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船隻名字。
“這是你要的彙總。我們整合了三個渠道的口供。”
領事開啟了第一份檔案,
“第一份,來自丹戎巴葛碼頭的義興私會黨的一個苦力頭目。他是福建幫的人,但他更愛鴉片和金子。我們的人在一個煙館裡抓住了他,用了點手段。”
“他招供了。好幾家暗中走私的商行雖然停止了發貨,但那是障眼法。真正的貨物,正在透過幾家掛著英國和德國牌照的洋行在轉摺!�
“即便是這個月,仍然在出貨,他們賺的盆滿缽滿。”
領事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幾個位置:“駁船碼頭4號倉庫,以及直落亞逸街的兩個‘隆’字號貨倉。那是名義上屬於英國萊利·哈格里夫斯公司的倉庫,但裡面的管工全是華人。”
“那個苦力頭目供稱,他們在深夜搬哌^那種沉重的長條木箱。箱子上寫著加里曼丹農業開發的字樣,裡面裝的卻是槍管和子彈。”
“第二份口供,”拉維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興奮,“這是你們在婆羅洲抓到的那個蘭芳叛徒提供的。那幾個想活命的商人在秘密叩中录悠箩幔灰豢催^船隻,進行了指認。”
“這艘船隻,以及它登記的商行的背後,有美國駐新加坡領事的影子。”
少校的眼睛眯了起來:“又是這些美國佬。八年前亞齊戰爭爆發就是他們在搞鬼。”
“不僅是他。”拉維諾冷笑,“那個蘭芳叛徒供認,他在蘭芳的秘密營地裡見過幾個洋人技師,指導他們組裝那些溫徹斯特連珠槍。那些技師持有的,正是斯圖德領事簽發的特別通行證,身份掩護是傳教士和礦業勘探員。”
“情報鏈閉合了。”拉維諾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陳九就是這個斯圖德領事扶持的代理人,他來出錢,利用他在美國的關係採購軍火。貨物叩中录悠箩幔高^斯圖德領事的美國外交郵袋或者受保護的美國商船避開海關檢查,進入英國或德國洋行的倉庫。最後,再由那幾個貪婪的英國大軍火商——比如卡茨兄弟洋行,負責分銷和轉摺!�
“他們以為把貨散在英國、德國商行的船上我們就查不出來。”
拉維諾指著港口地圖前,用筆簡單描繪了新加坡外海的航道。
“根據我們在華人會黨碼頭線人的最新情報,今晚至明晨,有兩艘船會出港。”
“一艘是英國籍的蒸汽快船東方之星,名義上咚图徔椘啡ド嘲停瑢嶋H上,它的底艙裝滿了炸藥。”
“另一艘,”領事的聲音變得咬牙切齒,“是懸掛美國國旗的自由號。它的船東是卡茨兄弟的傀儡。這艘船上裝的,就是那種讓我們計程車兵在馬辰屍橫遍野的溫徹斯特連珠槍的子彈,整整五十箱。”
“它們的目的地是蘇門答臘的甘巴河口,那是亞齊游擊隊的一個秘密接駁點。”
少校站了起來,走到地圖前,死死盯著那兩條航線。
“英國人不會允許我們在他們的領海抓人。”少校說。
“所以不要在港口動手。”拉維諾領事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手寫紙張,遞給少校,“這是威廉一世號鐵甲艦和三艘巡洋艦的當前座標。它們已經關閉了燈光,靜默停泊在廖內群島(荷屬)的背面,就在公海邊緣。”
“這裡,”領事指著地圖上公海的一點,“一旦這兩艘船駛出英國人的管轄海域,進入這一片公海區域,或者稍微偏離航線進入荷屬水域……”
“就截停它們。”
少校接過了話頭,“要是他們不接受投降,不進行登船檢查。直接開炮。”
“即使那是美國旗幟?”領事問了一句,雖然他知道答案。
“哪怕上面坐著美國總統。”
少校戴上了帽子,“英荷兩國都發布了公開宣告,堅決禁止向戰區走私軍械。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無論是陳九、李鴻章,還是美國人、英國人,誰敢給在這時候蘭芳和蘇門答臘輸血,誰就得在海里血本無歸。”
“我選擇相信你的情報,請你也不要讓我失望!讓將軍和總督失望!”
“我們會攔截這兩艘船,找出證據,給予南洋海域以震懾!”
“告訴艦隊,獵物出涣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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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烏雲之下
阿道夫·斯圖德少校,美國駐新加坡領事,應邀坐在俱樂部二樓的一間私密包廂裡。
他是一個典型的冒險家,參加過南北戰爭,有著作為騎兵軍官的粗獷,也有著作為外交官的圓滑,但更多的是對財富的渴望。
雖然華盛頓的國務院一直聲稱對南洋局勢保持“嚴格中立”,但斯圖德很清楚,那不過是給歐洲老牌帝國看的幌子。
在私底下,他與那些渴望開啟東南亞市場的美國軍火商、一些渴望暴利的德國和因果商人,早已結成了一條看不見的利益鎖鏈。
除了對財富的追求,更多的也是不樂意看到英國對南洋局勢的霸道。
但他現在感到了恐懼。
荷蘭人最近瘋了。自從馬辰港被炸、煤礦被佔之後,荷蘭東印度政府的情報網就像一張收緊的網,開始瘋狂地排查每一個與軍火有關的環節。
昨天,他的一箇中間人——一個經營雜貨鋪的德國猶太人,被發現死在了加冷河的淤泥裡。
斯圖德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著,手裡那根還未剪開的雪茄半天也沒有動靜。
他急需一筆錢,一筆足夠他在加利福尼亞買個農場、安享晚年的錢,然後徹底離開這個充滿了瘧疾、叢林游擊隊和荷蘭瘋狗的地方。
促使他下這個決心的還有,上個月美國發生的一件駭人聽聞的慘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