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老卒看陳九一直盯著來回巡邏的致公堂打手,寬慰他道
“不用管。”
“我盯著呢。”
“先養好身體,大傢伙都等著你呢。”
“叔……”陳九剛開口,就被一口海風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救返...幾多?”
“十四個喘氣的。”他眼裡映著哀傷,“張老蔫今朝斷氣,腸頭流出來的那截...”老卒突然裹緊衣襟,“我親手給他縫了三針,卵用!”
人群沉默如曬鹽場的死水。幾個男人走過來幫阿福掃餘燼,整理還值錢的戰利品,看看能不能收拾些財貨出來,以備著給死者的老家寄安家費。
“二十二顆頭。”
梁伯用大拇指壓實滾燙的菸葉,又抽了一口,“咱們這邊一共死了這個數。”
陳九的指甲掐進掌心。
“昨天,白鬼巡警來過,險些又打起來,被咱們用槍逼走了。”
梁伯吐出一口濃煙,“一個後生仔,是活活疼死的,把自個兒的舌頭都咬斷了。”
陳九的喉結動了動,他想問那個後生是不是總愛哼小調的阿明,但終究沒問出口。”
“好在打疼了紅毛鬼。”
“以後日子也許能好過些。”
老兵拍了拍陳九,強裝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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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有客人到訪。
致公堂坐館的馬車軋過鹽殼地,拉車的兩匹純黑馬打著響鼻。
趙鎮嶽的黑色長衫跨過捕鯨廠的大門,細細在血漿洗地的戰場轉了一圈。
“陳老弟這一戰,燒紅了大半個金山灣。”趙鎮嶽言語比起上次客氣了不知道多少。
“連碼頭做工的兄弟都聞到焦臭味,今早漲潮時漂來六具鬼佬浮屍——”他忽然傾身壓低聲音,“恰好紋著愛爾蘭人工人勞動黨的標誌。”
“趙坐館是來問罪?”陳九問道
“恰恰相反。”趙鎮嶽突然掀開隨行的樟木箱。
裡面是一排紙包的中藥製劑,還有幾瓶透明的液體。
“七釐片、金創藥,還有託人買來的酒精。”
“這兩種藥止的是外傷血,”趙鎮嶽拿起透明的玻璃瓶子,“還有這個,這酒精可是稀罕物,去年我親眼睇住個番鬼大夫用它清洗獵槍的傷口...特意買了一批。”
“陳兄弟可見過?”
陳九點點頭,接過酒精瓶,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馬坦薩斯省的悶熱,菲德爾用酒精給他清洗傷口時的光景。
不知道自己的信他收到沒有。
“知道陳兄弟這裡傷患眾多,這些應急的藥品當做我致公堂的一點心意。”
梁伯的煙鍋在門簾後明滅不定,“致公堂何時改行當藥品販子了?”
趙鎮嶽抬眼望向梁伯煙鍋飄出的青霧。
“老哥說笑了,我倒是也想。”
“致公堂的海呱饷吭滦⒕淳炀值你y元,還夠在都板街再開三間藥鋪。”
“上月初八致公堂的船吖荆慌洷豢郏壁w鎮嶽的官話變得冷硬,眼裡閃過寒光。
“說是艙底有鼠疫死屍,實則餵飽了碼頭幫的紅毛老鼠。”
“陳老弟可知,你們宰的碼頭幫上一共劫了我多少船貨?”
“我去過不止一次市政廳。”
“給那幫鬼佬送過不知道多少財貨,遠不如今日給陳兄弟送的藥材更讓我心情舒暢。”
“中華總會是中華總會,致公堂是致公堂。”
老人混濁的眼珠盯著陳九的眼睛,“聽聞陳兄弟帶著碼頭幫首領的狗頭晃遍整個唐人街?”
“六大會館作何反應我不知道,就衝這一點,我趙某人送這些心甘情願。”
陳九拱手謝過,躬身行了個禮,拉扯的肋間傷口隱隱作痛。
這位老龍頭扶起陳九,從袖中抖出褪色的綢布,展開是致公堂 “三十六誓” 血書,陳九一眼看到了第十三條誓約:“凡兄弟遇困,當以洪門五色旗為號,傾力相援。”
趙鎮嶽指尖點著紅棍職位對應的位置,“陳兄弟在捕鯨廠砍殺紅毛鬼無數,這份膽識正合紅棍之位。”
“碼頭這邊的巡警靠拿砍刀的愛爾蘭流氓養著,華人受盡了欺辱。”
他抓起陳九握刀的手按在血誓綢布上,“紅棍不是我致公堂的打手,是給諸華工引路的好漢!我託大叫你一聲九仔,要不要做那柄劈開壓在華人心頭大山的刀?”
他不等陳九反應過來,接著說道
“眼下金山碼頭既無治安官,巡警又盡是貪腐之輩。上月廣源行的夥計遭劫,三袋買貨的銀元盡數被奪,巡警收了茶錢卻連案都不立。”
他言語懇切,“單靠堂口兄弟輪班,已護不住諸多同鄉。”
陳九摩挲著綢布,看向外面巡邏的漢子,說道:“堂裡這些弟兄個個驍勇,聽聞致公堂還開設武館,何須外人助拳?”
趙鎮嶽搖頭苦笑:“你道堂裡兄弟是戰兵?實則是吸納的扛包苦力!白日裡在碼頭挨鞭子,入夜還要巡更守夜,苦不堪言。”
“我知陳兄弟你擔心我搵你們出去頂刀。”
他直起身子,正色說道:“我致公堂以 ‘忠心義氣,團結互助’ 為宗旨,道光二十八年,我們一干兄弟在金山成立洪順堂,是為保護華人權益而成立,現如今已十一年,堂內多是苦力、勞工,不曾出賣兄弟掙錢。此話天地為證,絕無虛言。”
“致公堂如今還在幫助鐵路上做工的兄弟討債!”
“陳兄弟問我點解需要助拳?”
他苦笑一聲,“這麼多年,我們一直堅持自強,開設武館,教導成員習武防身,自衛互助。”
“可始終不是個個都有膽去斬鬼佬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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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面露猶豫,下意識看了梁伯一眼,老人卻沒有開口給出建議。
“陳兄弟請看。”趙鎮嶽展開泛黃的大紙,捕鯨廠的地契展開。上面補充了一行漢字,“捕鯨廠全址”:“這紙契約,當年是致公堂用三根金條從白鬼商行贖回來的。”
“原是存些易被查抄的貨品,另是給堂中兄弟當個退路。”
“如果陳兄弟點頭,這間捕鯨廠連同後面的碼頭,全數劃歸陳兄弟名下。”
“加入致公堂後,陳兄弟可自行挑選人手,組織自衛隊,堂口每月撥付三十元軍械專款。每月米麵糧油由堂中供給,受傷的兄弟可去醫館灾巍!�
“我聽聞陳兄弟前些日子找人學習英文,堂中也可代勞。其二,唐人街兩間武館全數開放,教頭教授南拳與六合槍法。”
“洋人怕我們擰成一股繩,我們更要團結互助。”
“我等陳兄弟的訊息,紅棍一職虛位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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鬚髮皆白的龍頭坐館乘馬車走了,言語間頗為寬容,給陳九留下思考餘地。
陳九一時迷茫,爬上了煉油房的屋頂。
他本能地想要拒絕,卻被老人言語間的懇切打動。
經過捕鯨廠一役,他突然明白孤拳難敵四手,他們剩餘這些人想在金山立足,光靠手中刀槍早有一日會被蠶食殆盡。
僅僅一場大戰,就丟掉二十多條人命,染紅這一片鹽土。金山還有二十萬愛爾蘭人,還有無數充滿歧視的白鬼,多少條人命是個頭?
夕陽將煉油房的屋頂鍍成銅色,梁伯的煙鍋在殘照中飄起一陣青煙。。
他佝僂著脊背坐在窩棚的簡易床鋪上,左手摩挲著煙桿,“紅棍掌的是家法堂的戒尺,護的是各個行當的營生。”
“按洪門三十六誓,紅棍掌刑堂鐵尺,可代龍頭執行家法。地位僅在龍頭、白紙扇之下。”
“咳!”
“應了這紅棍,恐怕唔易做 。咱們人地生疏,今次踩落這潭渾水,最怕白白流血,無辜替他人丟了弟兄們的命。”
“金山不比番禺,這裡的家法......”老卒眼睛掃過灘塗上啄食的海鳥,“得用刀槍來量!”
梁伯吐出一口濃煙,喘了口氣才接著說道:“紅棍非尋常武職。道州一戰時,原洪門的紅棍林阿七,曾持七星刀帶隊鎮住兩百清妖,佔下一面城牆。”
“打完收殮屍體時,從城牆上抬下來的,百幾個都唔止!”
阿昌叔站在晚風中,看著底下晃動的人影突然插嘴:“紅棍要斷得清忠奸,鎮得住宵小——”說完他又開始嘆氣,“咱砍完紅毛鬼第二天,鬼佬巡警聞著味就來了,若不是我在這屋頂上開了幾槍嚇住了他們,這班人可不會罷休。”
“這是幫愛爾蘭人討債來了啊,咱也不好真刀真槍地跟他們幹,就只是放了兩個人進來看了一圈就走了。”
“只怕這紅棍不光要對付紅毛鬼,還要對付巡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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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的指節叩擊著屋頂邊緣,心神不定。
他望著灘塗上還在修補圍欄的弟兄,一言不發。
梁伯再度開口:“趙鎮嶽讓你坐紅棍,是要在體面人的長衫下藏把開山刀。”
“有一句話他倒是沒說錯,紅棍確實不只是打手,是打疼鬼佬,讓大家最後都變成體面人的招牌。”
老人的眼中映著殘陽如血,“紅棍這招牌...夠硬,就是金山華埠的關刀,人人都敬著,軟了...就是祭旗的雞仔!”
“洪門五祖的香火......不好接啊....”梁伯突然劇烈咳嗽,痰中帶血絲噴在地上,“我和你昌叔這身老骨頭還能撐幾年。”他眼睛瞥向樓下仍在熬藥的老郎中,“致公堂這麼多年沒立紅棍,偏這時候...”煙鍋重重敲在屋脊,“最怕是拿你出來擋刀!”
“再看看......”
“再看看罷。”
最後一縷夕陽沉入海面,煉油廠的油燈次第亮起,將三人身影拉長在斑駁的屋頂上。
第43章 議員
在妓院二樓繚繞的煙霧中,麥克·奧謝再次掏出懷錶看時間。
心情也越來越焦躁。
他眼前彷彿又閃過陳九的刀劈開霧氣時的那道寒光。
三天前在北灘捕鯨廠的景象,至今仍是他揮之不去的噩夢。
那個眼睛通紅的華工用生鏽的鐵矛刺穿他身前的同伴,矛尖穿透胸膛後,距離他不足二十公分。
從那天起,夜裡他總是夢見自己被大卸八塊的慘狀。
樓下歌女哼著小調,那顫音總讓他聯想起自己上藥時的慘叫。
“該死的黃皮雜種……”他灌下威士忌,辛辣的酒液刺激得他舌根發木。
當走廊終於傳來靴子與地板的摩擦聲,他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帕特森警長推開門。
“你終於來了!”麥克忍不住激動地握緊了拳頭。
從捕鯨廠回來後,他立刻派人去警察局報信,可巡警帶回的訊息卻讓他脊背發涼。
那些拿了他們無數好處的“好兄弟”,竟然只是象徵性地去碼頭溜了一圈就草草了事。
一群貪婪無度的狗崽子!
他不信這麼大的事帕特森會不知道,可這個警長卻整整晾了他三天。
他原以為是給的錢不夠,今天又特地備了一箱五百美元。
眼睜睜看著從碼頭苦力身上榨出的油水從指縫流走,他心痛得難以自持,只能在心裡拼命咒罵。
“二十多個人!整整二十多個兄弟不見了!天知道是被那些黃皮屠夫剁成肉餡吃了,還是扔去餵了海魚!”
麥克的拳頭憤憤地砸在桌上,“碼頭幫和屠夫幫死了多少人,現在還沒個數……”
“呵,連邁克爾都死了……”
他將一份加州和聯邦的法律文書抄本在桌上推開,寫著“聚眾鬥毆罪”的段落已被他用紅墨水劃滿斜線。“法院去年判了七個華人絞刑,聚眾鬥毆是重罪,這次只需要您把那些清蟲送進去……”
帕特森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裡帶著譏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