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456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我們並不恐懼失敗,但我們要做的事,是整個南洋地區的人心,掀起反抗的大旗,所以,德利地區的支援,不能斷!”

  “我們必須建立一條繞開荷軍封鎖,從婆羅洲(蘭芳)到蘇門答臘內陸的秘密補給線。”

  “荷夷為什麼敢封鎖蘇門答臘?因為他們有蒸汽艦隊!他們的艦隊燒什麼?燒煤!”

  他的手指指向馬辰東北方的一個點:“奧蘭治-拿騷煤礦!荷夷在南洋海軍的命根子!”

  “更不要提我們發現的紅土鐵礦,這是關於到澳門軍工廠的核心物料!”

  軍官代表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中充滿了自信和殺氣。

  “所以,九爺!既然海上我們打不贏蒸汽炮艦!我們就開闢第二戰場!”

  ”讓沈總長說完。”

  沈葆義看了一眼這些青年軍官代表的“主戰派”,繼續說道,“第三個重要原因,是轉移英國人的視線,蘭芳已經被荷蘭人逼迫到了谷底,適時的反抗很有必要。”

  “荷蘭的目標是建立對整個東印度群島的絕對宗主權。而蘭芳這樣的華人公司是一個事實上的自治政權,他們自己收稅、選舉領袖、擁有武裝、執行法律,並且名義上只向清朝皇帝朝貢,這在荷蘭人看來是對其統治秩序的直接挑戰。

  荷蘭人最初並不想,也沒有能力直接進攻。他們採取了間接挑撥的策略,扶持當地的馬來蘇丹。荷蘭支援本地蘇丹對這片土地擁有主權,而蘭芳公司只是“租客”或“臣民”。

  透過與蘇丹簽訂條約,荷蘭看似“合法地”獲得了對這片土地的宗主權,從而將蘭芳置於自己的管轄之下。

  1850-1854年,荷蘭人發動了對西婆羅洲華人社群的戰爭。他們首先消滅了最強硬、最富裕的大港公司。蘭芳公司在這次戰爭中,為了自保,採取了妥協忍讓,從而倖存下來。

  荷蘭人明明早就有能力吞併蘭芳,蘭芳內裡金礦枯竭,財政幾近崩潰,忍讓日久,荷蘭人為什麼一直在等?”

  伍廷芳深深吸了一口氣,“顧忌大清?”

  陳九插話,“還有礦工。”

  “伍先生,蘭芳是客家人的政權,他們主要是礦工群體,這群人很能打,也敢打,阿昌叔給我的書信告知,首批八百客家青年兵員素質很高,得知是打荷蘭人,心也很齊,他們只是沒有先進的武器,”

  沈葆義點了點頭,“除了被亞齊人拉扯精銳的原因之外,蘭芳公司在名義上,依然是’大清的朝貢國’。荷蘭人怕的不是蘭芳,他們怕的是京城。”

  “京城?”

  陳秉章冷笑一聲,“他們自己都深陷在伊犁和越南的麻煩裡。”

  “這不重要。”

  沈葆義說,“重要的是荷蘭人相信 大清國在乎。根據我們獲得的、巴達維亞總督與海牙殖民地部一些官員聚會的討論,荷蘭人極端‘提防清朝的干預’。他們擔心,如果公然吞併蘭芳,會引發大清國在南洋的激烈反應,甚至導致外交危機或貿易報復。”

  “荷蘭人不確定是否會招致清政府的軍事或外交干預。”

  “大清的南洋水師和北洋水師正在積極籌建和購買軍艦。從歐洲,特別是德國訂購的定遠、鎮遠等鐵甲艦是當今世界的先進水平。荷蘭傾盡全力打的亞齊戰爭,打得極其狼狽,在國際上也十分丟人,而左公收復新疆,展現的陸軍水平也讓荷蘭人忌憚。”

  “一旦公開吞併蘭芳,引來水師艦隊的軍事壓力,荷蘭本土最怕的,是他們對蘭芳的公然滅絕,會被視為荷蘭人對大清開戰的訊號,這樣的戰爭烈度,他們承受不了。”

  “還有,荷蘭人雖然是統治者,但在整個荷屬東印度,爪哇、蘇門答臘等地,經濟的中間層,商業、貿易、稅務、物流、手工業幾乎完全掌握在數以十萬計的海外華人手中。

  蘭芳公司雖然在婆羅洲,但它被視為全體南洋華人的一個象徵,這是全體南洋華人的驕傲。

  一旦荷蘭人公然滅絕蘭芳,這可能引發整個荷屬東印度殖民地的華人全面罷工、罷市、甚至武裝暴動。

  荷蘭殖民政府的稅收嚴重依賴華人商幫。如果為了一個已經沒什麼油水的蘭芳,而導致其在爪哇和蘇門答臘的核心利益,貿易、種植園、稅收因華人的反抗而崩潰,這筆賬是完全划不來的。”

  “所以,我們要打這個時間差!”

  “而我們的第二步戰略,”

  “就是利用荷蘭人的這種恐懼,利用南洋華人的一統決心,徹底扭轉局面!”

  陳九咳嗽兩聲,拄著柺杖站了起來,“我這次回來前,已經帶劉阿生(現任蘭芳大唐總長)見過李中堂,向總理衙門呈報,也試探了朝廷的想法。

  就在今年2月,衙門剛剛簽署了伊犁條約。雖然透過左公抬棺出征和曾紀澤的外交談判,收回了伊犁,但同樣付出了鉅額賠款。中堂與我直言,與西方列強的任何軍事衝突都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避免。

  他跟劉阿生說,外崇和好......荷夷雖非英法之巨,亦是泰西列強。其戰艦之利,槍炮之精,非爾等烏合之眾所能抵擋。爾等此舉,無異於以卵擊石,徒增傷亡......朝廷正全力籌辦海防,若此時為爾等而與荷蘭交惡,萬一引來英法干涉,牽一髮而動全身,國家將陷於萬劫不復之地。本官不能不為大局著想。

  婆羅洲自古非我朝版圖,爾等亦非朝廷冊封之藩屬。荷蘭人與爾等之爭,按《萬國公法》,乃其內政。朝廷若強行干預,是師出無名,必遭列強群起而攻之。

  眼下,他正傾盡全力建設北洋水師,但這支艦隊尚未成型。他絕不會為了一個遠在婆羅洲、法理上與清朝無關的華人團體,去冒險與荷蘭開戰。

  如今的大清,北有俄患(東北和西北),東有日寇(沖繩、臺灣),南有法憂(安南),自顧不暇,何論一個小小的蘭芳.....”“不過,仗是必須要打!就算是為了南洋華人也要打!

  “整合蘭芳,突擊煤礦,迅速佔領關鍵城鎮,斷掉荷蘭人在婆羅洲的臂膀!趁著荷蘭人還摸不清大清的想法,把荷蘭人徹底拉入南洋的血海!”

  “打完這場之後,我們將迅速武裝當地數萬名對荷蘭人充滿敵意的客家華人,血洗荷蘭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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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喘了口氣,換了一杯茶,目光轉向地圖的北部——砂拉越、汶萊、北婆羅洲。

  那片混亂的、以紅色標記的區域。

  陳秉章遲疑一會,看了看陳九的臉色,作為堂口的代表,他不得不發言,戰事開啟,在政權確立之前,陳九已經交代他作為香港本地的堂口、宗親會代表出使南洋各地,聯絡四方會館和甲必丹。

  他終是忍不住開口,“那英國人呢?他們更難對付。他們在香港的統治根深蒂固,他們的海軍封鎖著南洋所有的重要貿易通道。”

  “您說得對。在海上,我們絕非英國皇家海軍的對手。但在婆羅洲北部,我們面對的根本不是大英帝國。我們面對的是兩個私人利益集團,和一場即將改變一切的法律文書。”

  “關於英國人的部分交給伍兄,”

  伍廷芳點了點頭,站起身,接過沈葆義手裡的長杆,指向了砂拉越的首都。

  “英國的第一個勢力:白人拉惹,查爾斯·布魯克。”

  (“拉惹”意思是國王、統治者或親王。白人拉惹的字面意思就是白皮膚的國王。)

  “詹姆斯·布魯克的侄子。”

  “一個英國探險家,成了砂拉越的國王。我聽說他有一支精銳的砂拉越遊騎兵,由本地土人的青壯組成,精通叢林戰。”

  “他們很精銳,但規模極小,不過數百人。”

  “布魯克家族的統治,是建立在收買的本地土人的長刀和已經花光的家族財富上的。查爾斯·布魯克是一個私人開拓集團,他沒有英國政府的財政支援。他的領地(砂拉越)是一個私人企業,不是皇家殖民地。”

  “布魯克的困境十分致命,貧窮。”

  伍廷芳一字一頓。“他想擴張,但他沒錢。他獲得的新土地,都是利用之前積攢的財富去向汶萊蘇丹購買或租借。他是一個渴望擴張卻資金枯竭的冒險家,野心家。”

  木杆隨即移向北婆羅洲(今沙巴)的大片區域。

  “北婆羅洲第二個英國人的勢力:商人主權的領地,阿爾弗雷德·丹特的財團。”

  “阿爾弗雷德·丹特。一個在中國經商的商人。”

  伍廷芳解釋道,“丹特和他的合夥人奧弗貝克男爵,在過去幾年裡,做著和布魯克家族同樣的事,他們分別從汶萊蘇丹和蘇祿蘇丹手中,租借到了北婆羅洲的廣闊主權。”

  “而現在,這兩片土地,北婆羅洲的大片土地,布魯克家族,丹特的財團,即將迎來高速的發展。”

  “布魯克家族資金枯竭,引入了大洋行共同開發。而丹特不缺錢,他的遊說團隊,在倫敦的議會和殖民地部日夜奔走。他們申請到一樣東西——一樣將徹底改變遊戲規則的東西。”

  “英國皇家特許狀。”

  “丹特不滿足於一份租約,他要英國皇室,維多利亞女王陛下,親自批准,承認他的私人公司,即這個英國北婆羅洲公司擁有對那片土地的主權,包括立法、徵稅、組建警察和軍隊的權力!”

  “這怎麼可能?”陳秉章難以置信,“英國政府會允許一個私人商人,搖身一變,成為一個主權親王?這和當年的東印度公司有什麼區別?”

  “問得好。這正是英國政府現在的巨大困境,一場關於帝國殖民開拓成本與法律先例的激烈辯論。”

  “獲得這個情報很難,

  “在倫敦議會,首相的自由黨政府,他們反對花天量的納稅人的錢去建立新的、昂貴的殖民地。他們不想再來一場祖魯戰爭或阿富汗戰爭。”

  “本地土著的反抗會讓一個帝國的財政崩潰的,荷蘭人此時面臨的雙線戰事,西班牙人剛剛結束不久的古巴戰爭,無不說明了這一點。”

  “但是,”伍廷芳話鋒一轉,“他們又面臨著巨大的地緣政治壓力。如果英國不要北婆羅洲,那麼德國人就會要。或者西班牙人,甚至是我們美國的老朋友。甚至俾斯麥的德國,正在瘋狂地尋求陽光下的土地,他們渴望在太平洋建立海軍加煤站。”

  “婆羅洲這片土地,英國不插手,就是白送給自己的競爭對手。”

  “於是,丹特給了首相一個完美的藉口,私有化殖民。”

  “倫敦議會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花。只要給他一張特許狀,阿爾弗雷德·丹特,將自掏腰包,建立一個國家,管理這片土地,為英國擋住德國人,擋住荷蘭人。這是一個沒有成本的殖民地。”

  “我們在南洋的軍事行動,受一部法律的嚴格約束,這部法律也是我們目前最大的法律障礙:1870年《外國招募法》。”

  “這部法律白紙黑字地寫著,”

  “任何英國臣民,在女王的領土上,包括香港,準備或裝備……海軍或軍事遠征,去對抗一個與英國和平相處的國家,比如荷蘭,都是重罪。我們的船隻將被沒收,我們自己將被投入監獄。”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一直在接受嚴密的監視和調查,以至於現在很多人員物資調動必須透過澳門,且始終要躲避英國的軍艦。”青年軍官代表說道。

  “是的,但這種偽裝很脆弱。如果荷蘭持續向香港總督提出外交抗議,港督將別無選擇,只能查封我們。”

  “但是!”

  “布雷克家族也好,阿爾弗雷德·丹特的皇家特許狀也好,都是以私人商人在婆羅洲建立私人軍隊和行使主權……儘管名義上是皇室下屬機構,但是隻要不發起戰爭,一切就有轉圜餘地。”

  “商人主權,只需要讓他破產,美國工人,最擅長的事就是讓資本家破產。”

  “而這兩家公司,已經把唯一的勞工招募渠道遞到了華人總會手裡。”

  “我們需要做的事,就是讓國際社會相信,婆羅洲的一切,都是蘭芳公司自發的反抗行為!乃至南洋的一切!”

第8章 統戰之戰(二)

  “如果,婆羅洲戰事啟動後,”

  振華學營的軍官的聲音插了進來,“英國皇家海軍的戰艦,出現在馬辰港外呢?”

  所有人轉頭,看向了他。

  伍廷芳緩緩站起,他微微頷首:“我明白你對英國海軍的擔憂,沈總辦的報告已經點明瞭。光緒六年度,英夷對我們的態度,已從默許轉向威懾。不管香港華人總會與英資洋行捆綁多深,始終都是商業行為,改變不了政治格局。

  海峽殖民地總督韋爾德,此人履歷不凡,是個強硬的帝國信徒。他早已經盯上了華人總會,盯上了總會的經濟和戰爭動員能力……”

  “事實上,我們已經動了他們的秩序!”

  “蘇門答臘的戰火,燒掉了英國公司的菸草園,這是其一。”

  “柔佛的軍屯,上萬燕趙悍勇,就在他新加坡的眼皮底下寓兵於農。韋爾德怕的,是第二次、規模大百倍的拉律戰爭!”

  “在南洋局勢上,英國人早就默許荷蘭人和自己達成平衡,現在想要擠上桌子吃這碗飯,英國人極有可能在短時間啟動軍事計劃,諸位,這是如今世界第一強國!”

  “蘭芳在荷蘭人和英國人眼皮子底下這麼多年,突然點火?

  英國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認為威脅失控。一旦查清是我們在背後支援蘭芳,他們會認為我們要顛覆整個南洋的殖民秩序!”

  沈葆義補充道:“伍先生所言極是。英夷已經三管齊下:他們施壓巴達維亞,戰艦甚至駛入勿老灣保護僑民,他們警告柔佛蘇丹阿布巴卡,要他整頓我們的墾殖團,最致命的,是威懾香港!”

  沈葆義的目光投向陳九:“九爺,英夷威脅,若南洋活動不收斂,香港政府將宣佈華人總會為非法組織。如果香港這個金融和貿易中樞被毀,我們全盤皆輸。”

  伍廷芳接回話頭:“所以,南下奪礦的炮聲一響,很有可能,第一個做出反應的,不是馬辰那幾百個荷蘭兵,而是停泊在新加坡的英國艦隊。他們會立刻封鎖東萬律,進行調查,進而封鎖香港。巴達維亞甚至主動會邀請英國人介入。屆時,我們將同時面對兩個海上強國。”

  “所以,伍先生有何高見?”

  青年軍官面色凝重,看著伍廷芳。

  他有信心蘭芳的新軍突襲成功,進而擴大戰果,但是英國人一旦介入,封鎖海面,勢必陷入泥潭,作為香港的後方也將大亂。

  “砰、砰、砰。”

  陳九用手杖輕敲地板,所有的目光瞬間匯聚到他身上。

  “總會是總會,蘭芳是蘭芳。”

  “香港已經停止了人員和物資輸送行為,全力經營本地的商業和教育,

  從即刻起,香港總會必須乾淨。所有出關的貨吆腿藛T清單,主動上繳港府審查。我們要全力配合洋行,對北婆羅洲進行勞動力輸送,把北婆羅洲計劃做成我們最大的生意。

  要讓韋爾德和軒尼詩看到,總會是香港繁榮的壓艙石,而不是南洋的野心家,麻煩製造者。以商業上的全力配合,換取政治上的安全。”

  “澳門轉為後備基地,這一批物資輸送完畢後,全力隱藏自己,不做另外的安排。”

  “秉章叔。”他開口道。

  “在。”

  “你拿著準備好的名單,巡一趟南洋。”

  “廷芳,準備一下,我和你拜訪一下港督。”

  “是。”伍廷芳躬身。

  “葆義。”

  “在。”

  “北婆羅洲計劃,就是你的掩護。等蘭芳戰事一起,斷掉荷蘭人的煤之後,我們的勞工船和走私線要儘快打通,直接從蘭芳支援德利。這條線,要隱秘,要快,不計成本。蘇門答臘的火,絕不能熄。”

  “卑職明白!”

  “牧之,第二期振華學營的青年軍官由你帶領,開拔婆羅洲島,劉阿生(蘭芳總長)和你一起返回東萬律。。”

  “轉告昌叔,我給三個月時間。徹底癱瘓奧蘭治-拿騷煤礦,佔領紅土鐵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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