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範·霍恩少校此刻就無比慶幸自己麾下有這樣一支可靠的力量。
他已經在這片綠色地獄裡察覺到了後背發涼的危險,
他們的敵人,巴塔克人,是這片綠色地獄真正的主人。
儘管他之前在前線和亞齊人打了四年多,贏得了叢林之狐的美名,將來有很大的機率摘取將星,但他在仔細研究過情報部的檔案後,依然感覺十分棘手。
巴塔克人是蘇門答臘最古老的原住民之一,生活在環繞著多巴湖的連綿火山高地上。
這裡地形崎嶇,與世隔絕,也因此塑造了巴塔克人獨立、彪悍且極度排外的民族性格。
他們分為六個主要的部落,語言和習俗略有差異,但都擁有共同的信仰和一套複雜的父系宗族體系。
在情報部的官員眼中,他們被寫為野蠻的食人族、是必須被文明之光照耀的異教徒。
但敵我雙方都清楚,巴塔克人,他們才是這片土地孕育的子女。
任何外來者,無論是前來貿易的馬來人,還是試圖傳播伊斯蘭教的亞齊人,亦或是如今扛著三色旗前來的荷蘭人,都是對他們神聖家園的入侵。
他們並非一個統一的政治實體,各個部落之間時常因為土地和榮譽而爆發衝突。但當外部的威脅降臨時,他們又能迅速地在血緣和信仰的紐召下團結起來。此刻,將他們凝聚在一起的,是一位名叫辛辛加曼加拉賈十二世的祭司王。這位年輕的領袖,以其超凡的個人魅力和對傳統信仰的捍衛,號召所有巴塔克人拿起武器,抵抗荷蘭人的滲透。
他們的武器五花八門,有祖傳的長矛、砍刀,也有透過走私渠道弄來的、落後的火繩槍和燧發槍。
但他們最大的武器,是這片他們生活了上千年的土地。每一條隱秘的小徑,每一處險峻的懸崖,每一片可以藏身的密林,都是他們天然的堡壘。
範·霍恩的遠征軍,很早就被雨林裡的眼睛盯上了。
當走在最前方的安汶尖兵突然停下了腳步,
前面的漢斯上尉立刻高喊,
範·霍恩注意力很集中,立刻下令:“全軍停止前進!兩翼展開,建立防禦隊形!”
然而,命令還未傳達到隊尾,襲擊便已開始。
砰!
砰!
砰!
不算密集的火槍聲伴隨著弓箭襲來。
硝煙四散。
走在隊伍中段的爪哇士兵瞬間倒下了一大片。
他們胡亂地向著兩側的密林開槍,卻連一個敵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隊形瞬間大亂,士兵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或試圖後退,或擠作一團,反而成了更好的靶子。
“穩住!尋找掩護!開火還擊!”
範·霍恩拔出左輪手槍,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穩住崩潰的陣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安汶籍的突擊隊展現出了他們作為“皇家陸軍之花”的真正價值。
“為了女王與榮耀!”
帶隊的漢斯上尉發出一聲怒吼,他沒有下令向看不見的敵人胡亂射擊,
“第一、第二小隊,正面火力壓制!第三、第四小隊,跟我上山!把那些猴子給我從樹上揪下來!”
安汶士兵們的眼中沒有絲毫恐懼,只有被激起的、嗜血的戰意。
他們迅速組成戰鬥小組,一部分人利用地形作為掩護,開始用手中的博蒙特步槍,對山崖上可能藏有敵人的區域進行精準的點射。
他們的射擊沉穩而有節奏,不像爪哇士兵那樣驚慌失措。
而漢斯上尉則親自帶著另外五十名安汶士兵,如同矯健的獵豹,一頭扎進了側翼的密林之中。他們人手一把鋒利的馬來砍刀,劈開擋路的藤蔓,藉助樹木的掩護,以驚人的速度向山坡上攀爬而去。
一場叢林中的反獵殺,開始了。
巴塔克人的伏擊戰術,對付之前的小股殖民軍或者護衛隊屢試不爽,但今天,他們遇到了真正的對手。
安汶人同樣是叢林戰的專家,
尖兵隊死了幾個,卻腳步不停。
他們殺了幾個外圍的槍手,很快便發現了一處巴塔克人的火力點。那是一個由幾塊石頭和灌構成的天然掩體,七八個巴塔克武士正躲在後面,用老舊的火槍向山下的荷蘭軍隊射擊。
漢斯做了一個手勢,他身後的安汶士兵悄無聲息地從兩側包抄過去。當他們距離目標只有不到二十米時,漢斯猛地從掩體後躍出,手中的左輪手槍率先打響!
“砰!”
一個正在給火繩槍裝填火藥的巴塔克武士應聲倒下。
其餘的安汶士兵也同時發起了衝鋒!他們沒有開槍,而是以一種原始而又駭人的方式,揮舞著砍刀,吶喊著撲向敵人。
巴塔克武士們顯然沒料到敵人會從這個方向出現,更沒料到對方的行動如此迅速。他們匆忙地想要調轉槍口,但已經來不及了。
近身肉搏,是安汶人最喜歡的戰鬥方式。
一個身材魁梧的安汶軍士,一刀就將一個巴塔克武士的頭顱從脖子上砍了下來,滾燙的鮮血噴了他滿身,他卻毫不在意,反而發出一聲興奮的咆哮。
不到兩分鐘,這個火力點便被徹底肅清。
同樣血腥的戰鬥,在山崖的另一側也同時上演。安汶人悍不畏死,在叢林裡行動速度非常快,一個接一個地拔掉了巴塔克人精心佈置的伏擊點。
山谷下的槍聲漸漸稀疏。
巴塔克人意識到,這次的敵人與以往不同。他們不再戀戰,發出一陣獨特的呼哨聲,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戰鬥結束了。
範·霍恩少校清點著傷亡,臉色鐵青。
僅僅是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他的部隊就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三十七名爪哇士兵死亡,其中。另有十幾人受傷。而他倚重的歐洲士兵,也有四人陣亡,十五人受傷。
相比之下,戰果卻微不足道。安汶人只在山上找到了二十多具巴塔克人的屍體。
被戲耍的屈辱湧了上來,範·霍恩立刻下令,
他對著身邊的副官,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全軍加速前進!我不管用什麼方法,天黑之前,必須抵達第一個目標——多巴村!”
在拋下了部分輜重後,臨近黃昏,當遠征軍疲憊不堪地走出叢林,抵達一片相對開闊的河谷地帶時,
多巴村的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村莊外圍是土牆,還有木柵欄,
“漢斯上尉的偵察隊回報,村裡大部分是老弱婦孺,青壯男子似乎都已經轉移了。”副官在一旁低聲提醒。
“轉移了?”範·霍恩冷笑一聲,“那就讓他們為那些躲在暗處的懦夫,付出代價。”
“一個堅固的土圍子,但終究只是泥土和竹子。在克虜伯的鋼鐵面前,它和紙糊的沒什麼兩樣。準備進攻吧,上尉。我要在天黑之前,把三色旗插在那片廢墟上。”
副官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轉身。
“建立炮兵陣地!目標,村莊中心!把它從地圖上抹掉!”
命令被迅速執行。
炮手們熟練地將克虜伯山炮組裝起來,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那片寧靜的村莊。
“開火!”
伴隨著一聲令下,炮彈帶著尖利的呼嘯聲,劃破黃昏的天空,精準地落在了村莊的中心。
“轟隆!”
一團巨大的火焰和黑煙沖天而起,一棟巨大的高腳屋瞬間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和殘骸飛上了半空。
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
炮擊是無差別的,毀滅性的。
炮彈如同冰雹般砸進村莊,將那些脆弱的木製房屋一棟接一棟地點燃、摧毀。
驚恐的尖叫聲、婦女的哭喊聲、孩童的哀嚎聲,與爆炸聲和房屋倒塌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
村民們像無頭的蒼蠅一樣從燃燒的房屋裡衝出來,卻又被接踵而至的炮彈炸倒在地。
範·霍恩舉著望遠鏡,冷漠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看著那些在火焰中奔跑、掙扎、最終化為焦炭的人影,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是現代戰爭,猴子們!
當最後一棟房屋在火焰中坍塌,整個村莊變成一片火海時,範·霍恩才緩緩地放下了望遠鏡。
“野蠻人,希望你們快點投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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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振華學營。
與蘇門答臘那片被血與火浸透的雨林不同,
這裡的一切,都處在一種快速進化的秩序之中。
兵工廠的蒸汽機徹夜轟鳴,鍛錘每一次落下,都彷彿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戰爭敲響倒計時的鐘聲。
訓練場上,不同膚色的教官用各種語言下達著口令,學員們的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土地,匯聚成一股股蒸騰的熱氣。
人來人往,不同國家的書籍、先進槍械,火炮,乃至教官被陸續送到這裡。
陸陸續續也有新鮮的學員送來。
這裡,是陳九傾注了無數心血打造的戰爭心臟。它遠離任何主權國家的直接管轄,像一頭蟄伏在陰影裡的巨獸,貪婪地吸收著來自全世界的知識、技術和財富,再將其轉化為最純粹的暴力。
學營的一間小型辦公室裡,氣氛肅穆到了極點。
五名年輕人,穿著統一的訓練服,筆直地站成一排。
他們是整個學營一期兩百多名學員中,經過兩年多篩選和訓練後,最終脫穎而出的佼佼者。
他們的平均年齡不超過三十歲,眼神裡卻早已沒有了同齡人的青澀,只有被千錘百煉後的堅毅與沉靜。
站在最中間的,是李庚。代號“庚寅”。
那場吞噬了他家園的洪水,在他心中刻下的,是深入骨髓的仇恨與對秩序的渴望。在學營裡,他像一塊海綿,瘋狂地吸收著一切知識。他的戰術推演,總帶著一股不計代價的狠戾,時常讓教官們都感到心驚。
他被選為此次行動的前線總指揮,負責正面戰場的突擊與穿插。
他的左手邊,是炮兵指揮官,代號“癸卯”的趙傳薪。
他出身於一個沒落的書香門第,對數字和幾何有著驚人的天賦。目前是炮兵科第一名,為人沉靜,不苟言笑。
再旁邊,是後勤官,代號“甲辰”的林旭。他是個身材微胖的福建人,來學營前曾在一個錢莊當了五年學徒,算盤打得飛快,自請負責物資的排程和管理。
李庚的右手邊,是另一位前線指揮官,代號“辛丑”的週中簡。他曾是兩廣總督麾下的綠營兵,因不滿上官剋扣軍餉而殺了人,一路逃亡到澳門。他作戰勇猛,性格火爆,擅長白刃衝鋒,是學員中最具個人魅力的“兵王”。
他將負責側翼的包抄和對敵軍後方的襲擾。
最後一位,是所有學員中最早外出的,代號“乙巳”的錢遠山。
他沉默寡言,卻是整個團隊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環。
他是南洋華人二代,擅長多國語言,早在幾個月前就被新加坡的“四海通”商行李齊名借調走,負責蘇門答臘的事務,和英國人密切溝通。
他的任務,是負責情報、滲透以及與南洋本地勢力的聯絡。
他們五人,將組成此次蘇門答臘戰事的最高指揮部。他們所能調動的,是陳九在南洋地區秘密集結的,以太平天國老兵和九軍骨幹為核心的精銳,以及……數萬條等著他們去拯救和武裝的華工的性命。
門被推開,陳九走了進來。
他眼窩深陷,血絲在眼底織成一張網,那是連月奔波烙下的印記。
可當他的目光掠過面前五張年輕而嶙峋的面孔時,那倦意竟如晨霧遇火,蒸騰成一種近乎灼人的光。
“坐。”
只一字,音不高,卻彷彿讓這間屋子裡的風都停了。
五人如刀入鞘,齊整落座,脊柱繃得筆直。
陳九從香港星夜兼程而來,未曾歇鞍,開口時甚至忍不住咳嗽幾聲。
“我曉得,”他聲音低啞,“你們在學營,已將每個戰術拆解過千百回。從搶灘、滲透,到設伏、強攻,這片南洋的山川水脈,早刻在你們骨子裡,比港澳任何一張海圖都更真切。
你們剖析過紅毛鬼的陣仗,清楚他們槍炮的長短,最近幾月更是仔細研究需誒下了德利每道水脈、每條山徑。”
他緩緩轉身,手按在粗糙的桌面上,指節嶙峋:
“但今日,我不是來發令的。實話講——我無令可發。”
這句話像顆石子,在五個年輕人眼中驚起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