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在個時間,他可以做出選擇。
死或者換個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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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蘭的夜,被喊殺聲和沖天的火光撕成了兩半。
荷蘭殖民者建立的“新城”與華人聚居的“舊區”之間的界限,在這一夜被徹底抹除。
往日裡象徵著秩序與權力的街道,此刻已淪為血與火的屠場。
雨水混合著鮮血,在坑窪的土路上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溪流,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焦炭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一道黑色的閃電,正無聲地撕裂這個混亂的城鎮。
隊伍的最前方,是十幾個真正的亞齊人。
他們的皮膚是常年被海風和烈日曝曬出的深棕色,赤著上身,只在腰間圍著顏色暗沉的紗弧�
他們的頭髮用布帶束在腦後,眼神兇狠。
他們是叢林裡的幽靈,是荷蘭人噩夢中的主角。
每個人手裡都握著一把形狀獨特的匕首,或是繳獲的荷蘭步槍,腳步輕盈得像貓,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緊隨其後的,是一夥沉默的漢子。
他們是這場殺戮風暴真正的核心。
為了偽裝,每個人的臉上都用鍋底灰和溼泥塗抹得一片狼藉,遮蓋了原本的膚色和麵容。
他們同樣赤著上身,身上用顏料畫上了模仿亞齊人的圖騰,頭上綁著浸溼的黑布。
在這樣混亂的雨夜,在火光與陰影的交錯中,根本無人能分辨出他們與前方那些亞齊人的區別。
他們的目標明確得可怕,棉蘭的所有的荷蘭官署和“紳士俱樂部”。
俱樂部是鎮上所有荷蘭種植園主、殖民地官員和軍官們消遣的場所。
象牙雕飾的大門,從歐洲邅淼乃У鯚簦约皬淖ν凵倥种羞f過的法國白蘭地,構成了他們在這片野蠻土地上的“文明飛地”。
今夜,這裡將成為他們的墳墓。
亞齊人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解決了門口的兩個衛兵,甚至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
身後的頭人做了一個手勢,他身後幾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一起發力,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象徵著尊貴的大門!
“轟——!”
大廳裡,十幾個衣冠楚楚的荷蘭紳士,正驚慌失措地從牌桌和吧檯後站起,他們手中還握著酒杯和紙牌,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凝固,只持續了一秒。
下一秒,殺戮開始了。
亞齊人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野獸般的嘶吼,率先衝了進去!
一名荷蘭軍官下意識地去拔腰間的手槍,但他的手剛碰到槍柄,匕首就釘在了他的面門,隨後一聲槍響,鮮血像噴泉一樣飆射而出,將旁邊牌桌上潔白的桌布染得一片猩紅!
亞齊人身後的隊伍,緊隨其後,如虎入羊群!
他們的武器,是清一色的馬來砍刀和轉輪搶。
馬來刀厚重、鋒利,重心靠前,是雨林中最實用的工具,也是可怕的殺人利器。
沒有吶喊,沒有廢話,只有最純粹、最高效的殺戮!
比起亞齊人,那些做了偽裝的戰士更加兇狠,專門盯著荷蘭人殺,槍聲不停,硝煙瀰漫。
一人兩把槍,一把砍刀,衝殺不停。
阿吉的眼神冰冷如鐵,他鎖定了那個下午還在和史密斯先生談笑風生,策劃著如何鎮壓罷工的年輕種植園主德弗里斯。
腸子、內臟、血水鋪了滿地。
一個漢子將一名荷蘭官員死死按在吧檯上,另一隻手握著砍刀,像剁肉一樣,一刀,一刀,又一刀,生生將他的腦袋從脖子上砍了下來!
另一個漢子追著一個商人進了儲藏室,裡面隨即傳來幾聲悶響和骨頭碎裂的聲音,當他再走出來時,手中的砍刀已經卷了刃,刀身上掛著幾縷金黃色的頭髮和白色的腦漿。
亞齊人則更為原始和野蠻。
他們將俘獲的荷蘭人拖到大廳中央,強迫他們跪下,然後用匕首,按照他們宗教儀式般的方式,緩緩地割斷他們的喉嚨,任由鮮血流盡,嘴裡還唸誦著古蘭經的經文。
整個俱樂部,變成了一個充斥著血漿、殘肢和內臟的阿鼻地獄。
那個臉上的泥灰都被血水沖刷模糊的頭人站在一片屍骸之中,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抬起頭,發出了第一個命令:
“點火!燒乾淨!”
……
大火,很快就吞噬了這棟罪惡的建築。
一隊人從後門衝出,重新匯入暴雨和黑夜之中。
每個人的身上都沾滿了血汙,手中的砍刀還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著血水。
他們剛轉過一個街角,迎面就撞上了一支隊伍。
那是一群三合會的成員,足有三四十人,領頭的是“義興公司”的一個小頭目。
他們剛從一個種植園打劫回來,都扛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回來的路上還順路搶了一個商鋪,裡面裝滿了搶來的布匹、洋酒和各種財物。
他們看到這群如同地獄惡鬼般的人,也是一愣,隨即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是亞齊人!”
那個小頭目認出了旗幟,鬆了口氣,跟自己的老大彙報。
隨後他們慢慢後退,讓出了道路。
一個年輕的漢子,他湊到那個頭人身邊,壓低了聲音,
“哥……點做?”
“昌叔說了,”
“今夜,棉蘭無神,亦無同門。”
“全殺!一個不留!”
第75章 若是難成事
振華學營的第十四個月,
李庚和他們被帶入了一間新修的房間。
房間正中,擺放著一個巨大無比的沙盤,佔據了幾乎三分之二的空間。
沙盤之上,山巒起伏,河流蜿蜒,城鎮與村莊的微縮模型星羅棋佈,十分精細。
白先生站在一邊,正看著沙盤中的一處出神。
李庚仔細看了幾眼,有些猶豫,結合地形和島嶼的外形,認出了那被深綠色細沙覆蓋的連綿區域,正是他曾在地理課上見過的、蘇門答臘島那無邊無際的熱帶雨林。
上面還插了很多小樹。
沙盤的一側,插著一面小小的、由紅白藍三色組成的荷蘭國旗。
而在沙盤的最北端,一片被標記為“亞齊”的區域,則插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如同一片頑固的黑色森林,與荷蘭人的三色旗遙遙對峙。
學員們屏住呼吸,圍在沙盤周圍。
今天的課,不比往常。
“都到齊了。”
白先生回過神,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灰色長衫,戴著圓框眼鏡,手中拿著一根細長的竹製教鞭。
但他今天的眼神,卻不像平日授課時那般溫和。
“今天,我們不上文化課,也不講戰術操典。”
白先生走到沙盤前,用教鞭輕輕敲了敲沙盤的邊緣,發出“篤篤”的聲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今天,我們來上一堂真正的軍事推演課。”
他環視眾人,目光在李庚臉上短暫停留了片刻。
“你們中的大多數人,未來將要踏上的土地,就是南洋。”
“不過南洋太大,今天只說這裡。”
他的教鞭在沙盤上劃過一個巨大的區域,覆蓋了棉蘭、德利等地。
“荷屬東印度,蘇門答使臘。一個富饒、美麗,卻也充滿了血淚與壓迫的地方。”
教鞭重重地點在了那面荷蘭國旗上。
“在學習如何打敗一個敵人之前,你們必須先徹底地瞭解他,甚至要比他自己更瞭解他。你們要了解他的強大,更要看穿他的虛弱。現在,誰能告訴我,我們這位假想敵,荷蘭人,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的統治,究竟依靠的是什麼?”
一個如今擔任學營哨官出身的學員出列,大聲道:“報告先生!是洋槍洋炮!是他們先進的武器和訓練有素的軍隊!”
“說對了一部分。”
白先生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赫斯勒教官已經讓你們見識了毛瑟步槍和加特林機槍的威力。荷蘭皇家東印度陸軍,他們裝備精良,組織嚴密,這是事實。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冰冷,“僅僅依靠武力,就想統治這片比他們本土大上幾十倍、人口多上幾百萬的土地?這無異於痴人說夢。”
他走到沙盤前,拿起幾枚代表不同勢力的棋子。
“記住,殖民統治的精髓,從來不是單純的屠殺,而是更高明的‘分而治之’。荷蘭人在這裡建立的,是一個尖塔式的附庸體系。一個層層剝削、層層壓迫,讓我們自己人管自己人,自己人鬥自己人的惡毒體系!”
白先生將一枚代表荷蘭總督府的棋子,放在了最頂端。
“這是塔頂,人數最少,卻是權力的核心。他們制定規則,享受利益。”
緊接著,他拿起一枚代表“馬來蘇丹”的棋子,放在了荷蘭總督府的下方。
“這是第二層,本地的封建王公。荷蘭人保留他們的尊號,給他們修建華麗的宮殿,讓他們繼續享受奢華的生活。作為回報,這些蘇丹將大片大片的土地,以極低的價格,租借給荷蘭公司,期限是75年,或者是99年。他們出賣了腳下的土地和人民,換來了自己的榮華富貴,成了荷蘭人統治這片土地的合法性外衣。”
學員們的臉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白先生沒有停,他又拿起一枚刻著“甲”字的棋子,放在了蘇丹之下。
“第三層,華人甲必丹。這是荷蘭人相當聰明的發明。他們從華人中挑選出那些最富有、最願意與他們合作的商人,授予他們管理華人內部事務的權力。
稅收、勞工糾紛、治安,甚至是一些小型的司法權,都交由甲必丹負責。
於是,華人對殖民統治的不滿,首先對準的,不會是高高在上的荷蘭人,而是這些同文同種的自己人。
甲必丹們,則依靠荷蘭人的權勢,壟斷生意,積累財富,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他們成了殖民者最忠實的經濟買辦和秩序維護者。”
李庚若有所思。他想起了在澳門聽堂叔李老七說過的那些事,那些客頭、堂口,不也正是這個體系在最底層的延伸嗎?
“那麼,甲必丹之下呢?是普通的華人百姓嗎?”
白先生冷笑著問,隨即又拿起一枚黑色的、刻著一個“洪”字的棋子,放在了甲必丹之下。
“不。是三合會。是那些所謂的公司、堂口。他們是這個體系的陰暗面,是秩序的補充。荷蘭人和甲必丹不方便親自下場去做的髒活,就由他們來做。控制碼頭,壟斷賭檔和鴉片館,最重要的,是控制那些被賣到南洋的豬仔。
他們用鄉情、用幫規、用暴力,將成千上萬的華工分割成一個個小團體,讓他們內鬥,讓他們相互提防,讓他們永遠無法團結起來。
他們寄生在整個華人社會的肌體上,吸食著最底層同胞的血汗,並將其中一部分,上供給甲必丹和荷蘭人,換取自己的生存空間。”
最後,白先生抓起一把沒有任何標記的、最粗糙的沙礫,灑在了金字塔的最底層。
“而那些被騙來、被綁來的華工,就是這個結構最龐大、最沉重的基石。
他們用血汗灌溉菸草,用生命開採錫礦,創造出支撐起整個結構的鉅額財富。
但他們得到的,只有種植園發行的、一文不值的瓦片,是監工浸了水的藤鞭,是隨時可能奪走我們性命的痢疾和霍亂。
被層層盤剝,被死死踩在腳下。
你們明白了嗎?荷蘭人也好,英國人也好,西班牙人也好,葡萄牙人也好,他們在殖民地的統治,一是背靠強大的國力,先進的武器,其二就是這個能讓上百萬人心甘情願、或被逼無奈地為他們服務的體系!”
“所以,反抗要是自下而上的,從最底層的細沙開始,才有成功的希望,因為除了最底層的人之外,其他的所有人,記住,是所有人,都享受到了利益,也會死死捍衛這份利益!”
“將來下了南洋,就是舉世皆敵!”
“現在,回到戰爭。”
“亞齊人為什麼與荷蘭人打仗?”
“這場戰爭的爆發,是荷蘭殖民擴張野心和亞齊人捍衛獨立決心的必然碰撞!就和大清國土上發生的事並無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