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一,爾等如何保證,此非拐賣豬仔之行?昔日澳門豬仔館之慘狀,老夫亦有耳聞。”
“二,南洋瘴癘之地,水土不服,若工人大量病死,其責誰負?豈非徒增罪孽?”
“三,僑匯之利,看似可觀,然如何確保能如實抵達災民家屬之手?中間環節,貪墨幾何?”
“四,亦是關鍵,此例一開,數萬乃至數十萬丁口流失海外,朝中清流物議,爾等如何應對?外人若以此攻訐老夫‘棄民’,又當如何?”
每一個問題都敲打在張百善心頭,他額頭微微見汗。
這時,陳九上前半步,依舊保持恭敬姿態,但語調沉穩:
“中堂大人明察秋毫,所慮極是。小人斗膽,試為大人剖析。”
“其一,防豬仔之弊,在於章程透明、三方監管。招工時,合同條款需經官府、東華、洋行三方核准,明示工人。上船前,由官府派員點驗,確認自願。抵達後,由東華組織聯絡南洋商號接應,監督契約履行。一切操作斷絕會黨和客頭插手,與昔日秘密拐騙截然不同。”
“其二,水土疾病,確為風險。故此次僅為試辦,人數控制在三五千。我等將優選身體強健者,並隨船配備常用藥材,抵達後亦會要求用工方提供基本醫療保障,我等也會組織人手作為工頭深入用工方的種植園、礦山等監督。此舉固然有風險,然留在此地,彼等亦是九死一生。赴南洋,雖險,卻有養家賺銀之望。兩害相權取其輕。”
“其三,僑匯流程,由用工方直接將款項匯入滙豐天津分行或大人指定之官銀號,專戶管理。工人家屬憑契約副本及地方保甲證明,至銀號支取。東華醫院可派員協同官府,監督發放,定期公示,最大限度杜絕剋扣。”
“其四…”陳九略一停頓,
“關於朝議物議…此事實為商業招工,而非官府棄民。且此舉非但不耗費國庫,反能為大人之北洋,開闢一條穩定之外匯來源。
僑匯流入,充盈市面,利於商賈,穩定民心,更可部分緩解賑災壓力。
至於清流之言…大人力行洋務,創海軍,興實業,何嘗不遭物議?
然利國利民之事,大人向來獨排眾議,力擔千鈞。
此次若能以數千饑民之性命,換得一線生機,更為北洋拓一新財源,縱有微詞,以大人之威望,亦足可平息。況且…此事若成,他日史筆如鐵,亦當記下中堂於國難之際,變通救民之德政。”
陳九最後,隱隱點出了此事可能帶來的政治聲譽和實際利益,特別是“緩解北洋財政”、“開闢新財源”以及“德政”的評價。
李鴻章沉默良久,花廳內落針可聞。
陳九話裡的試探和心機讓他十分討厭,本想發火,但一想到上千萬的流民,終於還是按了下去。
他端起桌上的蓋碗茶,喝了一口,終於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了些許:
“爾等所言,不無道理。然此事體大,不可不慎。
這樣吧,老夫準爾等先行試辦。
規模,就依爾等所請,先招三五千人。一切章程契約,需報天津道、海關道核准。
招工過程,官府需派員全程監督。
僑匯流程,按爾等所言,設專戶管理,東華需負稽核之責。若有任何差池,或引發事端,即刻停止,爾等亦需承擔相應後果。”
“謝中堂大人恩准!”張百善與陳九同時躬身,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雖然只是試辦三千人,但這意味著堅冰已經打破,航道已經開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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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無正式公文,但李鴻章的默許態度已足以讓下面的人辦事。
在天津道、海關道衙門,具體的章程條款又經歷了反覆的扯皮和修改。
官吏們試圖在其中塞入更多利於自身監管(或者說分潤)的條款。
陳九一方則必須在保證計劃核心,勞工權益和僑匯流程不被破壞的前提下,做出一些讓步,同意支付一筆“管理費”給地方衙門,並承諾在招募和咻敪h節,優先僱傭與官府關係密切的本地力夫。
對比和鬼佬打交道,和這些大小官員溝通做事是難上加難。
各色人物,層層加碼。
陳逸軒在此期間四處奔走協調,也是精疲力盡。
同時,他們在城外設立了臨時招工點。
起初,災民們對“去南洋”充滿疑慮,傳言四起。
但當第一批自願報名者,在簽訂合同後當場領取了少量安家費,預支部分薪餉,一袋子糧食和一套新衣時,觀望的人群開始動搖。
活生生的銀元和吃的,比任何口號都更有說服力。
篩選工作嚴格進行,只招收十六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身體相對健康的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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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經過近一個月的籌備,第一批約一千五百名北方勞工,在官府差役和東華醫院人員的共同監督下,於天津碼頭,登上了懸掛英國旗幟的太古洋行蒸汽輪船。
他們穿著統一的粗布衣服,揹著簡單的行囊,一臉茫然。
陳九、張百善、陳逸軒站在碼頭上,望著巨大的煙囪冒出滾滾黑煙,汽笛長鳴,輪船緩緩駛離泊位,向著廣闊的南方海域駛去。
“總算…走出了第一步。”
張百善長舒一口氣,臉上難掩疲憊,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本來是為了邀名和陳九承諾的利益,但做到這一步,同樣也感慨良多。
陳逸軒目光追隨著遠去的輪船,輕聲道:“只是第一步。後面的路,還很長,也很難。”
陳九沒有說話。
大災之年,體弱多病的,腳力不行的,不耐餓的,沒有幾分兇惡氣的,甚至邭獠缓玫模径急惶蕴恕�
這第一批幾千人,堪稱優中選優。
只要能吃飽飯,怎麼都行。
這數千頑強存活下來的“北地佬”下南洋,看似分配到各個合同裡標註的種植園去,其實只會送一個地方,柔佛。
那裡的天猛公已經被說動,劃撥了大片土地。
最重要的是,那地方和蘭芳隔海相望,大船開過去很近。
第74章 棉蘭之血
荷屬東印度,蘇門答臘,德利地區。
雨季進入尾聲。
連綿數月的暴雨終於停歇,潮溼的空氣彷彿能擰出水來,緊緊地糊在人的皮膚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德利菸草種植園,
阿茂從噩夢中驚醒,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彷彿要掙脫肋骨的囚弧�
他不是被驚醒的,而是被一種無聲的、比任何吶喊都更恐怖的寂靜“壓”醒的。
幾十個“溼漉漉”的男人擠在同一個巨大棚屋裡,汗臭、腳臭、鼾聲、夢話、痛苦的呻吟、劇烈的咳嗽混在一起,一刻也不停歇。
但今夜,聲音像是突然消失了。
屋外的風吹過芭蕉葉,以及一種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壓抑到極致的喊殺聲。
那聲音很遠,又彷彿很近,帶著金屬的碰撞、臨死的慘嚎和歇斯底里的怒吼。
阿茂猛地睜開眼,從那種彷彿鬼壓床的感覺逃出來,眼皮子還在發顫。
黑暗中,他看見同屋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眼神卻陰狠一樣的阿吉哥,已經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沒有一絲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淬了火的猙獰。
屋子裡,越來越多的人醒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點燈。
所有人互相沉默著對視,屏住呼吸,豎著耳朵,僵硬地躺在自己的鋪位上。
突然,阿吉站了起來。
他身材並不魁梧,往日也很少跟他們這些老豬仔說話,彼此之間也不熟悉。
他沒有絲毫猶豫,大步流星地走向長屋那扇巨大的木門。
“阿吉……你做乜?”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黑暗中顫抖著響起,是同鄉的江伯。
阿吉沒有回頭。他的手搭在了沉重的門栓上。
“吱嘎——”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在死寂的長屋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阿吉一把拉開了大門!
“轟!”
門外的世界,瞬間以一種狂暴的姿態,裹挾著血腥與烈風,衝進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囚唬�
風聲,雨後泥土的腥氣,還有那鋪天蓋地的喊殺聲,一下子變得清晰無比。
火光在遠處跳躍,將半個夜空映成了詭異的橘紅色。
隱約能聽到有人在用夾雜著福建話和廣府話的腔調高喊:“殺鬼佬!”
“殺鬼佬!”
“宰了那些監工!”
“砰!”
槍聲!
一聲清脆的、屬於洋人步槍的槍聲劃破夜空,緊接著,是一片更為瘋狂的吶喊。
阿吉站在門口,狂風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他深吸了一口這飽含著血與火的空氣,然後猛地將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個響亮無比的口哨!
那哨聲尖銳、高亢,充滿了某種神秘的號召力,彷彿能穿透一切喧囂,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隨著他的哨聲,遠處似乎有幾聲同樣尖利的哨聲遙相呼應。
做完這一切,阿吉才緩緩轉過身,冰冷的目光掃過屋內一張張在黑暗中驚恐萬狀的臉。
他放聲大笑,那聲音像刀子捅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九爺,今日我當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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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卵子的,跟我去殺伲 �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激昂的鼓動。只有一句最直接、最粗暴的命令。
說完,他轉身就要跨出門檻,融入外面的黑暗與火光之中。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平日裡被監工用藤鞭抽列印在骨子裡的恐懼,讓他們無法動彈。
他們是豬仔,是牲口,不是戰士。
反抗,意味著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阿茂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他的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站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或許是被阿吉那孤狼般的身影所震懾,或許是那句“有卵子”刺痛了他早已麻木的尊嚴。
他猶豫著,一步一步地挪到門口。
門外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裡,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瘋狂而又充滿力量的世界。
“阿茂!莫去!莫去送死啊!”
江伯的聲音帶著寒意,他從鋪位上爬過來,死死地抓住了阿茂的褲腳,“你想想你妹妹!想想你遠在同安的阿月啊!你死了,她怎麼辦?你答應過要攢夠錢,回去贖她出來的!”
妹妹!阿月!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中了阿茂混沌的腦海。
他瞬間清醒過來,渾身一顫,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八年了,他在這片土地上像牛馬一樣活著,忍受著非人的折磨,唯一的念想,就是那個扎著羊角辮、總是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叫“阿哥”的小姑娘。
他不能死。
他死了,就沒人記得阿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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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德利種植園的黑夜被血與火點燃的同時,數十里外的棉蘭市鎮,一間隱蔽在華人區深巷裡的茶館二樓,卻亮著一豆昏黃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