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97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風聲呼嘯,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李庚站在佇列中,不知該做何反應。

  那我能做什麼?

  我要做什麼?

  吳教官緩了半天,再度開口,

  “今日且用剩下的心氣兒,與你們說說咱們漢人的衣冠。

  大明末,韃子皇帝坐穩了龍椅,就下了一道旨,要麼,就像他們韃子一樣,剃光腦門,拖一條豬尾巴似的辮子,搖尾乞憐地活下去。要麼,就留著我們祖宗傳下來的頭髮,然後全家死光!

  天下官紳,十個裡有九個都跪下了。膝蓋軟,脖子就硬不起來。他們剃了頭,換上了韃子的官服,恬不知恥地去幫著新主子,逼自己的同胞剃頭。

  但是,總有硬骨頭的地方!在江南,有一個小小的縣城,叫江陰。城裡的讀書人,城外的莊稼漢,城裡的鐵匠、商販,他們不答應!他們說:我們是堂堂大明百姓,頭可斷,發絕不可剃!

  朝廷派來的縣令勸降,被城裡的百姓亂棍打死。

  於是,他們擁立了城裡的典史(管治安的小官)做頭領。這個小典史是個讀書人,可他身上有血性,他帶著全城男女老少,登上城牆,對著城外黑壓壓的韃子兵,立下了誓言——誓與此城共存亡!

  你們想想看,那是什麼場面?

  城外,是二十四萬韃子兵和投降的漢奸軍,帶著西洋人的紅衣大炮,炮彈跟冰雹似的往城裡砸。城裡呢?不到十萬個老百姓,能打仗的壯丁不過一兩萬,沒有援軍,沒有糧草,連火藥都是拿廟裡的銅鐘、鐵香爐化了自己造的。

  可就是這麼一座孤城,愣是頂住了!

  韃子兵換了三個王爺、大將軍來指揮,用了當時最厲害的二百多門大炮,日夜不停地轟。城牆塌了,城裡的男男女女就用血肉、用門板、用桌椅去堵!炮彈打完了,他們就用石頭、用滾油、用金汁往下潑!

  韃子想勸降,派人喊話,說只要剃了頭,就封官加爵。城頭上的回答是什麼?是弓箭和鳥槍!

  這場仗,足足打了八十一天!

  八十一天的血戰啊,後生們!

  城裡的人,每天都在死。餓死的,病死的,戰死的。可城裡沒有一個人投降!

  一個都沒有!

  最後一天,城牆被大炮轟開幾十個大口子,韃子兵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

  最後這些傷兵寧死不降!城裡的百姓,男人戰死,女人就投井、上吊,抱著孩子一起跳進火裡。他們不願受辱,不願拖著辮子做亡國奴!

  城破之後,韃子兵屠城三日,把刀都砍鈍了。十幾萬江陰百姓,最後活下來的,只有幾十個人。

  我這條命,是從天京城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我見過“清妖”的屠殺,我知道那是什麼樣子。江陰城裡發生的事,兩百年後,又在我們的土地上發生了一遍又一遍!

  後來,有人在江陰的城牆上,發現了一副對聯,是城裡人拿命寫的,你們都給我記在心裡:

  八十日帶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

  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年江山!

  從江陰到天京,我們漢人的脊樑從來沒斷過!

  我為什麼要跟你們說這個?

  我一個曾經被人攆得像狗一樣的反伲銈冞@些拿俸祿的說這些?

  因為我要你們記住!你們當兵,操練本事,不是為了給哪個大老爺看家護院!

  你們的槍口,要對準的,是想讓我們亡國滅種的敵人!

  不管是現在海上來的洋人,還是哪個吃自己同胞血的畜生!

  你們要記住江陰城裡的讀書人、莊稼漢!他們才是我們漢人的脊樑!一個兵,要是沒了這根脊樑,就算你拿著天底下最厲害的洋槍,你也只是個會走路的死人!是個奴才!

  都聽明白了嗎?!

  現在洋人的快槍比當年厲害,可要是骨頭軟了,再好的槍炮也是燒火棍!

  去吧......

  明日練洋操時都想想,你們肩上扛著漢人百萬魂,天國百萬靈,別讓老祖宗在九泉下啐咱們的脊樑骨!”

  課程結束後,學員們久久沒有散去,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思索。

  那天晚上,李庚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家鄉,洪水退去,父母和妹妹都活了過來。

  但緊接著,一群穿著清妖官服計程車兵衝進村子,燒殺搶掠。他憤怒地拿起武器反抗,那武器,正是赫斯勒展示的毛瑟步槍。他每一次扣動扳機,都有一個敵人倒下。最後,他剪掉了自己的辮子,站在父母的墳前,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槍。

  從夢中醒來,天還未亮,窗外是深沉的黑暗。

第69章 北地佬

  天津的天空甚至不見藍。依舊是那令人窒息的土黃色,

  乾燥的寒風捲著塵土,吹在人臉上如刀割一般。

  自打陳逸軒的“昌瑞號”抵達大沽口,這片土地就沒有給過他一絲一毫的好臉色。

  他站在英租界維多利亞道“怡和洋行”的辦公室窗前,手中捏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紅茶。

  玻璃窗將窗外的喧囂與惡臭隔絕開來,卻隔不斷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幾日,他像著了魔一般,白天處理完商號的事務,下午便會獨自一人,或乘馬,或坐車,去往天津老城牆外的“災民棚”。

  他見到了太多。

  “大災,人相食。”

  或許日後,史書上只會留下冰冷的幾個字,但此時這些景象化作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進了陳逸軒的心裡。

  他夜夜被噩夢驚醒,夢裡全是那些“披著人皮的骷髏”,用幽綠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他出身於富庶商賈之家,自幼接受中西教育,習慣了南洋的秩序與豐饒。

  他知道世界並不太平,也見過貧窮與苦難,但從未想過,人的境遇,竟能悲慘至此。

  天津港內,輪船招商局的巨輪鳴著汽笛,與懸掛著米字旗、星條旗的商船擦身而過。

  租界裡,洋人與買辦們在賽馬場上縱情歡笑,在豪華的飯店裡一擲千金。

  是看不見這些“賤”民嗎?

  他不能再這樣無動於衷。

  作為一個商人,他深知自己的渺小。但作為一個讀過聖賢書、血管裡流淌著同樣血液的華人,他覺得必須做點什麼。

  經過幾夜的輾轉反側,陳逸軒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斟酌再三,手寫了一封信,

  “香港,廣肇會館林伯安兄親啟:”

  “弟逸軒於津。此間景狀,萬言難述。華北奇荒,較前歲丁戊尤烈。赤地千里,餓據遍野,易子而食,已非傳聞。津門城外,災民棚連營百里,宛若地獄。官府賑粥,杯水車薪,層層盤剝,民不得食。弟夜不能寐,心如刀絞。憶及東華醫院前歲之義舉,曾獲朝廷嘉獎,活人無數。敢請林兄代為聯絡東華諸公,懇請再發仁心,行此賑災之舉。華北億萬同胞,懸於一線,望速議之。弟逸軒泣血叩上。”

  “伯安兄:另有一事,萬望兄代為密辦。請設法聯絡香港華人總會主事之人,告之,津門有南洋陳姓商人逸軒,願傾盡所有,求見總會九爺一面。事關千萬同胞生死,非此君不能為也。此事萬勿聲張,萬勿聲張。弟逸軒再拜。”

  ————————————

  香港,中環,永樂街。

  得益於港督的政策,華人總會作為第一批受益者,得以在中環等地置業。

  “香港華人總會”新購的大樓內,氣氛肅穆。

  在伍廷芳的主持下,一個西化的秘書處和管理架構已經建立起來。來來往往的職員,多是些精通中西學問、穿著得體的年輕人,他們處理著從賭檔規費報表到南洋勞工合同的各類檔案,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

  陳九坐在辦公室裡,桌上,放著兩份剛剛送達的檔案。

  一份,是東華醫院董事局託人送來的信件,關於響應華北賑災募捐的決議。

  東華醫院從去歲年底到今年夏天,接到很多去華北平原做生意的華商請願,其中就有陳逸軒,都是不忍華北平原的慘狀,邀請東華醫院出面舉事。

  一年多以前,東華醫院進行過一次大規模的募捐活動。

  東華醫院董事局在此次賑災活動中,唤j了很多香港和南洋的華商,籌集了16萬銀元。

  名頭一時無兩。

  另一份,則是林伯安透過一個較好的三合會的關係,輾轉送進來的一封密信,信中附上了陳逸軒的一些想法。

  “千萬同胞生死,非九爺不能為也……”

  陳九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口中無聲地念著這句話。

  東華醫院,是香港士紳共同推舉出來的一面旗幟。

  與港英政府和清廷官府都保持著良好關係,雖然其中有些邀名收攏人心的買賣,但總歸做了很多好事,仍在商人和士紳群體裡威望很高。

  陳九背了洪門分支龍頭的身份,天然為這些人所警惕。

  對於東華醫院的募捐計劃,陳九並不感到意外。這是他們的職責,也是他們積累聲望的方式。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以華人總會的名義,捐出一筆鉅款,以示姿態。

  但陳逸軒的這封電報,卻觸動了他內心更深處的謩潯�

  “賑災,不如移災。”

  這個想法,與他正在佈局的南洋戰略,不侄稀�

  南洋,是他版圖上最重要的一塊拼圖。

  蘇門答臘的李工頭之死,多少人觀望著他的態度和做法。

  他要的,不僅僅是為一個人報仇,而是要徹底撬動整個南洋的舊有秩序。

  讓荷蘭人、法國人,英國人,以及那些依附於他們的華人甲必丹和會黨,共同蠶食這個豬仔貿易利益鏈條的人,或許從來都沒有把他的那些警告放在心上,他們只是礙於這些洋行的面子,礙於找不到足夠的華工,才勉強低頭。

  李工頭的事沒有結果,只會讓這些人越來越放肆。

  要重新建立秩序,除了手段,他還需要人,大量的人。

  如今雖然整個南洋的華工貿易被香港澳門的總會牢牢把持,但上要依仗英國人的虎皮,下要依賴無數廣東、福建的三合會堂口,碼頭的幫派,客頭體系替他招募勞工。

  殺狠了這些人,一個人都別想見到。

  沒了香港澳門,還有廈門,福州。

  因此總會不光要捏著鼻子認,還有給他們拉人的好處。

  這些勞工雖然統一要接受簡單的培訓,但一到南洋,就立刻會被本地的會館,宗族,三合會吸納,被傳統的南方體系消化掉,就算是開了智又如何?

  在南洋這片土地,離開宗族,離開會黨,路邊一條狗都敢欺負你。

  同種植園的工友都覺得你是個沒人幫襯的人,吃的喝的都要挨欺負。

  他需要足夠多的,沒有宗族會黨捆綁、與南洋本地舊勢力沒有任何瓜葛的新鮮血液,去衝擊、去替代、去建立一個全新的勞工體系。

  華北平原上那數以千萬計的、掙扎在死亡線上的饑民,不正是他最需要的資源嗎?

  他們身強力壯,為了活下去可以忍受任何艱苦。

  他們一無所有,因而無所畏懼。

  只要給他們一口飯吃,一個希望,他們就能爆發出最驚人的力量和最原始的忠铡�

  這個計劃若是能成,其意義將遠超一次簡單的慈善活動。

  這不僅是“救人”,更是“得人”。

  有了這數萬乃至數十萬的北方人力資源,他就能徹底擺脫對南方傳統勞工輸出渠道的依賴,在南洋建立起一個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獨立的勞務帝國。

  他可以以此為籌碼,與洋人、與當地蘇丹、與所有南洋的玩家們,重新談判桌上的規則。

  這一手,玩得太大了。

  大到讓他自己都感到一絲戰慄。

  但是,想要這些丁口也太難。

  首先,是清廷的態度。

  大規模地將自己的子民,從龍興之地附近的華北,轉移到“蠻荒”的南洋,這在任何一個封建王朝看來,都是動搖國本、匪夷所思的事情。

  即便有“慈善”的名義,也必然會引起朝廷的高度警惕。

  要是沒有合適的,轉圜的手段,恐怕朝中諸公,不如讓這些人就地餓死算了。

  不是還能去蒙古,去關外,讓他們自己兩條腿跑算了。

  其次,是東華醫院的態度。

  這件事,絕不能以“香港華人總會”這個帶有濃厚會黨色彩的名義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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