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表面上,他揮揮手,不屑一顧,但內心深處,一種隱隱地不安浮現。
他立刻決定,下午就去棉蘭的市鎮,再招攬一些帶槍的護衛和監工。
空地上,僑批業務已經開始。
史密斯先生帶來的華人書記員在一張小桌子後坐下,旁邊放著一個上了鎖的錢箱。苦力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上前。
隊伍的末尾,阿茂佝僂著身子,手裡緊緊攥著隨身的竹筒。
輪到他時,他小心翼翼地開啟包裹,將裡面所有積攢的、種植園自己發行的陶瓷幣和幾張皺巴巴的荷蘭盾,全部倒在了桌子上。
“全部寄出去。”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書記員頭也不抬地問:“地址?姓名?”
“福建,同安,大帽山,烏登鎮劉氏宗族,族長收。”
“要寫信嗎?總會新提供的服務,匯錢可以免費代寫一封信。”
一旁的華人書記員瞥了他一眼。
阿茂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寫信”這兩個字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彷彿堵著一團棉花。
他能說什麼呢?說自己在這裡過得生不如死?說自己每天都在想念妹妹?
最終,他只是搖了搖頭,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急切地補充道:“如果……如果錢夠,就託族長把我的妹妹阿月贖回來。如果不夠……就託人告訴她,哥哥在南洋一切都好,發了財,讓她勿念。”
“勿念……”
書記員的筆頓了頓,抬頭看了這個骨瘦如柴、眼神卻異常執拗的男人一眼。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也寫過太多這樣言不由衷的信。
他沒有多問,只是在登記簿上,默默地在阿茂的名字後面,加上了幾行小字。
他沒注意到,阿茂已經淚流滿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卻深切感受到自己或許已經離妹妹越來越遠。
阿茂交出了他的一切,轉身離開,匯入了沉默的人流。
陽光正好,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只有無邊的疲憊和一絲渺茫的希望,支撐著他走向那片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菸草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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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時停時下,德利公司的菸草種植園變成了一片望不到邊的爛泥。
在這種環境下,阿吉帶著他手下最精悍的弟兄,偽裝成新一批從檳城轉邅淼膭诠ぃ槐O工像驅趕牲口一樣趕進了種植園的“長屋”隔離區。
這裡的氣氛,比蘇門答臘的雨季還要壓抑。
長屋裡光線昏暗,幾十個瘦骨嶙峋的華工蜷縮在各自的鋪位上,眼神麻木,彷彿一群等待死亡的幽魂。
阿吉注意到,角落裡有幾個新來的“勞工”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和驚恐,不知道從哪裡被強行擄來的,但在這裡,無人關心他們的來路。
種植園正處於高壓的臨界點。
就在幾天前,積怨已久的契約華工們終於爆發了。
他們以怠工、毀壞工具的方式進行反抗,要求得到足額的食物和停止無休止的鞭打。
回應他們的是荷蘭老闆和監工頭子巴松冰冷的鎮壓。
帶頭的幾個華工被當眾活活打死,屍體就掛在種植園入口的木杆上,任由啄食,以儆效尤。
剩下的罷工者則被關押在一座廢棄的晾曬棚裡,斷絕了食物和水,企圖用飢餓徹底摧毀他們的意志。
今年的雨季不太尋常,太長太久,也給種植園老闆帶來了巨大的經濟壓力。
暴雨會導致菸草田積水,菸草根部被淹會迅速腐爛。
因此,所有苦力都必須在暴雨中,手持工具衝進田裡,疏通早已挖好的排水溝渠,確保雨水能儘快排出。在泥濘和雨水中進行重體力勞動,導致死亡率不斷攀升。
無奈之下,種植園老闆只好減輕了戶外工作,讓人在在昏暗的室內修補損壞的鋤頭、籃筐,修補漏雨的“長屋”和工棚,還有編織用於咻斴稳~的草蓆和籃子。
反正就是不能讓人閒著。
種菸草是一個非常重體力勞動的活計,勞工的損耗率非常驚人,每年都最少累死病死兩到三成,才能換來高利潤。
今年的暴雨,直接影響了收成,種植園的管理層都非常暴躁。
那個狗屎的華人總會?什麼正規的合同工,在即將面臨的虧損面前誰在乎?
難道那些英國人,美國人會為了苦力出面?
還是一群三合會能拿槍崩了自己?他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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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一行人被粗暴地推搡著,分配了各自的鋪位。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監工們看著不少,個個手持藤鞭或木棍,眼神兇狠地來回巡視,任何一點輕微的騷動都可能招來一頓毒打。
安頓下來後,阿吉藉著去河邊打水的機會,悄悄靠近了那座關押罷工者的晾曬棚。棚子四周有監工看守,但並未完全封死。透過木板的縫隙,阿吉看到了裡面的景象。
華工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許多人因為飢餓和脫水已經陷入昏迷。
活著的人,也只是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無力地呻吟著。
阿吉的目光在這些垂死的身影中緩緩掃過,心頭一陣刺痛。
這些人,都是總會培訓過的,嚴格來說,都是總會的僱員。
他是親身跟著陳九從甘蔗園裡逃出來的,再清楚不過這些豬仔的心。
希望破滅,是何等的絕望,悽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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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德沒怎麼和三合會打過太深的交道,也很難真正理清那些繁雜的,脫胎於南方天地會,太平天國的大大小小的洪門組織。
但事實上,這些三合會成員紮根於南洋各處,有窮人的地方,就有社團,有人的地方,就有妓院、鴉片、賭檔。
這些無一例外,全部都被三合會控制。
這是被暴力和金錢維繫的脆弱的組織,卻掛上了古往今來流傳於底層百姓的口號,“忠義”。
在認識陳九之前,他從未有一天看得起三合會。
但現在,華人世界都有了不同的看法。
因為,香港的華人總會似乎真的不太一樣,除了勞工貿易,現在還在港澳招募醫生,聽說是要修建醫院,還陸續建起了義學,不少香港的華商暗地裡諷刺那個陳九是個善心氾濫的大水喉。
在勞工貿易上賺的錢能不能支撐得起這麼大的開銷?
沒人知道。
但香港有見識的市民切切實實地感受治安確實在變好。
在南洋,則不太同。
祖祖輩輩下南洋不是一句空話,不少人已經在南洋發展了三代,四代,他們骨子裡已經把這裡視為自己根深蒂固的土地。
這裡的殖民者來來去去,但誰也離不開華人,所以,他們面對同為外來者的華人總會十分警惕。
三合會可以死來死去,底層勞工可以死來死去,但是這些本地的商人家族,甲必丹家族絕對不可以。
和那個古老王朝的慣例一樣,王朝更迭,頭上的老闆是誰,有些人並不在乎。
宗族利益要凌駕於一切之上。
有一個人突然掌控了所有下南洋的華人,所有人必須在澳門或者香港篩選,培訓,簽訂合約,然後根據合同登上洋行的船隻發往南洋各地,這無異隱形控制了整個南洋人口流動的命脈。
沒誰真的認為這只是一家簡單的勞務輸出公司。
目前有英國人在背後撐腰,怡和、旗昌、寶順、滙豐等大洋行深度參與,甚至華人總會還有清廷背後的影子,包括荷蘭殖民者在內的都還在調查和觀望,這些華商和甲必丹已經是非常不滿,而一些三合會組織更是蠢蠢欲動。
離開了豬仔貿易,新來的華人都受到總會的無形控制,這直接動搖了他們的權利根基。
有派去香港澳門做生意的南洋商人代表回來說,那個總會甚至截流了不少華工,在澳門培訓,誰也不知道培訓什麼。
董其德不知道陳九是否清楚南洋華人社群的態度,但他已經決定了自己的做事計劃。
由三合會始,由三合會終。
第68章 孤島洪流
光緒五年,己卯兔年,
廣東南部的四會縣,暑氣像一口密不透風的鐵鍋,把整個珠江三角洲的沖積平原蒸得人心惶惶。
李庚的家在三江下游(西江、北江,綏江這三江)旁的一個小小的沙田圍村,村子裡的人世代以種稻、養魚、育蠶為生,靠著肥沃的土地和縱橫的水網,日子雖不富裕,卻也溫飽。
這一年,天像是漏了個窟窿。
從五月開始,暴雨就沒有停歇過。
起初是尋常的龍舟水,村民們還在祠堂裡說笑,賭今年哪條村的龍舟能奪得頭籌。
但雨水下了十天半月,江水漫上了田埂,蠶房裡的桑葉開始發黴,人們臉上的笑容便漸漸凝固了。
到了六月,情況急轉直下。
西江上游山洪併發,洪峰如千軍萬馬,挾帶著泥沙、斷木、牲畜的屍體,怒吼著向下遊撲來。
村裡的耆老們臉色煞白,敲著銅鑼,嘶啞地喊著:“走水啦!走水啦!上大堤!快上大堤!”
李庚那年十七歲,身材已經長成,一身曬得黝黑的腱子肉,是村裡數一數二的壯勞力。
他揹著年邁的母親,左手拉著父親,右手拽著十二歲的妹妹,深一腳溡荒_地跟著人流往村後的大堤上跑。
雨點像是石子一樣砸在身上,風聲在耳邊呼嘯,與身後江水崩騰的巨響混在一起,宛如末日降臨。
他還記得父親當時的喘息聲,混雜著雨水和汗水的鹹澀味道。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沒離開過這片土地,他拍著李庚的胳膊,大聲喊道:“阿庚!頂住!護好你娘和你妹!祠堂裡的祖宗牌位,我……”
話音未落,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不遠處傳來。
不是雷聲,是比雷聲更沉悶、更絕望的聲音。
“堤崩了!”不知是誰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這句話。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李庚回頭望去,只見平日裡堅如磐爾的黃土大堤,被黃濁的江水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洪水像一頭掙脫了鎖鏈的遠古巨獸,咆哮著,翻滾著,吞噬了田野、房屋,以及所有來不及逃生的人。
那一刻,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緩慢而無聲的畫面。
他看到鄰居張叔被一個漩渦捲進去,掙扎了兩下便沒了蹤影。
他看到自家那三間泥磚瓦房,像個紙糊的盒子一樣,瞬間被洪流拍碎、淹沒。
他看到妹妹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小小的手被一股巨力從他掌中扯走。
“小蝶!”他撕心裂肺地吼叫,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妹妹的身影消失在濁浪裡。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撞在他的背上,他失去了平衡,父親和母親的驚呼聲被洪水吞噬。
冰冷而渾濁的江水灌進他的口鼻,將他拖入一個天旋地轉的黑暗世界。
求生的本能讓他拼命划動四肢,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手觸到了一段粗糙的浮木。
他死死抱住那根救命的木頭,任由洪水將他帶向未知的遠方。
當他再次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被衝到了一處高地。
雨停了,太陽出來了,但陽光照耀下的世界,卻比地獄還要可怖。
目之所及,一片汪洋。
曾經的村莊、田野、桑基魚塘,全都不見了,只剩下一些屋頂和樹冠掙扎地露出水面。
水面上漂浮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桌椅板凳、爛掉的瓜果、腫脹的豬羊屍體,還有……人的屍體。
他看到了父親,趴在一塊門板上,額頭上有個巨大的血洞。
他看到了母親,掛在一棵歪脖子樹的枝椏上,雙目緊閉,臉色青白。
他甚至看到了妹妹那件他最熟悉的紅布衫,被纏在了一叢水草裡。
李庚沒有哭。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彷彿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