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72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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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歲的石頭仔怎麼也睡不著,夢見自己駕馭著一艘巨大的蒸汽鐵甲艦,馳騁在無垠的大海上,他的身後,是無數揮舞著刀槍、剪掉了辮子的洪門兄弟。

  18歲的康廣廈在搖曳的燭火下,在字裡行間尋找著彼得大帝與明治天皇的名字。

  64歲的左宗棠終於說服朝廷出兵新疆,朝廷規定由東南富裕省份(如江蘇、浙江、廣東等)撥款支援西北兵事的經費。各省拖欠、截留。左宗棠不得不花費巨大精力,不斷上奏朝廷催促,甚至以辭職相脅,並透過私人關係與各省督撫交涉。

  17歲的袁慰亭遵從家庭安排,與妻子於氏結婚,內心仍在糾結是不是要放棄科舉,轉投軍旅。

  26歲的陳九站在船頭,汽笛鳴響,遠離岸邊,他又要重複叔公的老路,帶人再下南洋。

  他們彼此陌生,素未置妫凶咴诟髯缘拿軌道上。被同一股巨大的的潮汐所裹挾的、身不由己。

  腳下這片他們試圖拯救、變革、征服或逃離的古老土地,已在沉默中積蓄著力量,正呻吟著迎來一場長達近百年的、前所未有的風暴。

第53章 擁抱與更深的捆綁

  金山《公報》

  回首天下風雲變幻

  光緒三年已至末尾,回首此年,於我旅美僑胞而言,可謂危局四伏,暗潮洶湧。

  美利堅立國百年,然其內裡之病灶,卻於此年以大工潮之形式轟然爆發,排華濁浪亦隨之愈演愈烈。

  然危局之中,亦有新機。

  我華人於港澳故土,竟開天闢地,重塑新秩序;於南洋、檀島,闢萬千同胞生計之新途。

  放眼四海,東瀛內戰初平,俄土戰火又起,天下無一安寧之土。

  當此之時,我華人唯有團結自強,以鐵血鑄骨,以智慧開路,方能於此環球鉅變之世,求得立錐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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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七月,美利堅爆發史無前例之鐵路大工潮。

  其勢之猛,遠超往昔。

  東部鐵路公司接連降薪之舉,無異於火上澆油,引燃積壓已久之勞工怒火。

  戰火自西弗吉尼亞州始,迅速席捲賓州、伊利諾伊州乃至全美。

  數以萬計之失業工人焚燒車廠,毀壞鐵軌,與州府民兵及聯邦軍隊爆發激烈血戰,一時間屍橫遍野,各大工業重鎮狀如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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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美利堅陷入內亂之時,我華人於珠江口之故土,卻上演了一場翻天覆地之大變局。

  由金山“太平洋漁業貿易公司”主導,在金山華人總會會長陳九先生之擘畫下,重塑港澳華人秩序。

  香江,“香港華人總會”成立,大幅提高華人地位。

  澳門,“濠江娛樂公司”與“濠江勞務公司”,將博彩、勞工等行業悉數納入公司化、規範化之管理,一掃往日烏煙瘴氣,秩序煥然。

  港澳局勢塵埃落定,在陳九先生的謩澫拢榧罢麄珠江三角洲的、現代化的“契約華工”招募與輸出體系已然奠基。

  數千名契約華工已陸續抵達檀香山,為當地幾近崩潰的蔗糖產業注入了生命線。

  據本報從檀香山傳回的訊息,我華工在此地不僅獲得了遠高於舊時“豬仔”的薪酬與人道待遇,更在華人總會派駐的管理團隊帶領下,建立了獨立的社羣,擁有自己的管工與一定的自治權。

  此外,藉由與“東西方輪船公司”的深度合作,以及在南洋地區日益拓展的貿易網路,已有數千名華工被派往英屬馬來亞的錫礦和婆羅洲的墾殖區。

  他們帶去的不僅是勞動力,更是我華人頑強的生存能力與組織能力,於世界各處,為我族開闢新的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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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眼全球,亦是動盪不安。

  東瀛日本爆發“西南戰爭”,舊武士階層領袖西鄉隆盛,不滿明治政府維新之策,舉兵叛亂。然叛軍終不敵政府之新式陸軍,西鄉兵敗自盡。

  此戰之後,日本國內再無能挑戰中央之勢力,其一心效法泰西,富國強兵之路,恐將更為迅猛。其國之崛起,於我中華而言,實乃肘腋之患,不可不防。

  而在歐洲,俄國與土耳其兩國爆發大戰,戰火重燃。

  泰西列強合縱連橫,各懷鬼胎,世界格局變幻莫測。

  反觀我大清國內,朝堂之上爭論不休,國力虛耗於內鬥,令人扼腕。

  我海外華人當清醒認識到,國之不強,則民無所依。

  唯有自立自強,抱團成事,方為存續之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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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最新的《公報》已經發出去了。”

  卡洛將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放到陳九手邊的茶几上,打破了房間裡的沉默,隨後他轉身出門,把空間讓給了隱秘會面的兩人。

  “你的計劃怎麼樣?”

  陳九的聲音有些疲憊,“在南洋那裡打了幾場,那邊的勢力太多太亂。並不算順利。

  事實上,只要我家鄉土地上的人還吃不飽飯,只要朝廷還是那副爛樣子,恐怕面對那些殖民者,做任何事都很難稱得上順利。”

  菲德爾晃動著酒杯,“至少,現在那條航線是你的了。從香港到舊金山,再到不列顛哥倫比亞,無論是人還是貨,都得按規矩來。斯坦福的東西方航吖荆搽x不開你提供的水手。”

  “贏了一場牌,卻可能輸掉整個賭場。”

  陳九走到沙發旁坐下,端起那杯紅茶,

  “我這次從南洋回來,一路都在想一件事。我們現在做的這一切,無論是整合唐人街,開墾農場,還是控制港澳的航吆蛣诠ぃf到底,都只是在別人的土地上,搭一個稍微堅固些的草臺班子。風小的時候,還能遮風擋雨。可一旦真正的風暴來了,第一個被掀翻的,還是我們。”

  菲德爾皺了皺眉:“陳,你的意思是……你現在的根基還不夠穩?”

  “不是不夠穩,其實可以說是沒有根。”

  陳九一針見血,“我們的根在哪裡?在薩克拉門託那兩萬多英畝地裡?那地契上寫的是格雷夫斯的名字。他還在南方忙著打種族戰爭。在巴爾巴利海岸?那裡的地皮,大部分都屬於那些白人業主。在香港?那是英國人的殖民地。在澳門?那是葡萄牙人的。

  一群技藝高超的匠人,用盡心血,在別人的土地上蓋起了一座座漂亮的房子,可房子的地契,卻永遠不在我們手裡。

  主人家哪天不高興了,隨時可以把我們連同房子一起,掃地出門。”

  “所以,我們必須有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不是土地,不是商業公司,而是一種真正的工業力量。”

  “工業力量?”

  菲德爾的眉毛挑了一下,“陳,其實我覺得你總是過於苛責自己,你現在手裡的人和錢足夠打一場小規模戰爭了。你想做什麼?開一家鋼鐵廠?”

  “比那更重要。”陳九抬起頭,

  “我要開一家先進的造船廠。一家能造出蒸汽鐵甲艦的現代化造船廠。”

  菲德爾臉上的玩世不恭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放下酒杯,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陳九:“陳,告訴我,你不是在開玩笑。”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那不是生意,那是戰爭!是叛亂!美國政府絕不可能允許任何私人,尤其是一箇中國人,擁有那樣的力量!”

  “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嗎?”陳九反問。

  “這些年,我看得太多了。”

  “我看到了橫濱港裡那些掛著太陽旗的日本軍艦,看到了香港維多利亞港裡英國人的鐵甲艦隊,也看到了美國人自己的白艦隊是如何在海上耀武揚威的。

  我還看到了大清國。我見過了劉坤一那樣的封疆大吏,也見過了陳蘭彬那樣的欽差大臣。他們不是傻子,他們也知道船堅炮利的重要性。他們也在搞洋務,也在花大價錢從歐洲買軍艦,買大炮。”

  “但是,他們只知買,不知造。他們以為花錢就能買來國防,買來尊嚴。

  我一個漁民而已,在美國幾年,我都看清了。

  一艘軍艦,從設計到下水,再到形成戰鬥力,背後需要的是什麼?是鋼鐵廠,是發動機廠,是能造出合格炮管的兵工廠,是無數懂得操作和維修這些複雜機器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是一整套完整的工業體系!這些東西,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買來的船,打起仗來,炮彈壞了一顆,都得看洋人的臉色。船身破了個洞,都得求著洋人的船廠來修。這樣的水師,不過是一支僱傭軍,一支隨時可能被掐斷脖子的紙老虎!

  大清國的那些官老爺,永遠也想不明白這個道理,或者說,他們根本就不想明白。因為造船太難,太慢,遠不如花錢買來得省事,遠不如把銀子揣進自己口袋裡來得實在。”

  “買船不造船,一旦手中的劍鈍了、斷了,就只能任人宰割。這就是如今大清國的現狀,也是我們所有海外華人困境的根源。”

  “我不能再走這條死路了。”

  “斯坦福和他的東西方輪船公司,現在發展的很快,太平洋的航邅琢酥辽偎某伞N译m然有股份,但終究是寄人籬下。他們的船,是英國人造的。他們的核心技術,掌握在白星公司手裡。我們只是一個提供廉價勞動力和部分資本的次要夥伴。這種關係太脆弱了。”

  “好吧,陳。”

  菲德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重新靠回沙發裡,他似乎接受了這個瘋狂的想法,並開始以一個戰略家的角度來審視它,

  “就算你說得都對。那麼,下一個問題是,在哪裡建?在誰的名下建?”

  “這正是我想和你商量的。”陳九的目光轉向菲德爾,

  “菲德爾,以你判斷,如果我想在海外建立這樣一座工廠,哪裡是最好的選擇?”

  “從純粹的工業基礎、技術水平和熟練工人的角度來看,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是最佳選擇,英國。”

  “格拉斯哥的克萊德河畔,紐卡斯爾的泰恩河畔,那裡匯聚了全世界最頂尖的造船廠和工程師。阿姆斯特朗、維克斯……這些名字就代表著最先進的戰艦技術。那裡的鋼鐵產量、煤炭資源、配套產業鏈,都是現成的。如果我們能在那裡收購或者建立一家船廠,技術上的問題將是最小的。”

  “但是,”菲德爾的臉色變得凝重,“政治上的風險,也是最大的。”

  陳九點了點頭,“英國人絕不會允許一座由華人資本控制的、能生產戰略武器的工廠,出現在他們的心臟地帶。那不僅僅是商業競爭的問題,那是對他們國家安全的直接挑戰。”

  “代理人的手段恐怕也並不可行,在英國腹地建廠,資金來源一定會被重重審查。”

  他用一種近乎自嘲的語氣說道:“我幾乎可以想象到那樣的場景。我們的工廠剛剛投產,密探就會像蒼蠅一樣圍上來。緊接著,國會就會透過某個專門針對我們的法案,報紙上會充斥著黃禍威脅論。

  最後,他們會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比如危害國家安全或者違反技術出口管制,將工廠沒收,投資血本無歸。竹籃打水一場空,辛辛苦苦,最後不過是為女王陛下的海軍,免費建了一座新船廠。”

  “你說的對,陳。英國絕對不行。”

  “那麼,美國呢?”

  “這裡是新大陸,是冒險家的樂園,也是……一個對規則不那麼尊重的國家。這裡的工業基礎雖然不如英國,但也在飛速發展。東海岸的費城、波士頓,同樣擁有世界一流的造船廠和技術工人。”

  “美國……”陳九重複著這個詞,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城市,

  “這裡的問題,和英國不同,但同樣致命。”

  陳九接著說道,“美國的海軍雖然遠不如英國強大,但他們同樣有自己的利益集團。我委託卡洛律師調查,那些與海軍部關係密切的東海岸造船大亨,比如克朗普、羅奇,他們會允許一個新的、被調查出有華人背景的競爭對手,來搶奪海軍的訂單嗎?他們會用盡一切商業上和政治上的手段,把我們扼殺在搖籃裡。”

  就在這時,斜靠在沙發裡的菲德爾,突然輕笑了一聲。

  “陳,我聽明白了,你又來給我送錢了。”

  “讓我想想……大西洋與太平洋造船及鋼鐵公司,聽起來怎麼樣?它的創始人,是信譽卓著的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的總裁,潮汐墾荒公司總裁,加州共濟會成員。它的成立目的,是為了滿足公司日益增長的、橫跨兩大洋的咻斝枨螅菫榱私o公司在加拿大承建的宏偉鐵路專案提供鋼軌、橋樑和機車。這一切,聽起來是不是合情合理?”

  “鐵路公司需要自己的貨輪來咻斘镔Y和產品,需要自己的船廠來維修和建造船隻,沒有人會懷疑一家鐵路公司為什麼要建立鋼鐵廠和造船廠。”

  菲德爾打了個響指,“我現在是宣過誓的美國公民,可以公開地從歐洲招募最好的工程師,從費城和波士頓僱傭最熟練的工人。大規模購買高品質的煤炭,甚至買下一個煤礦。我可以以一個愛國商人的身份,去遊說華盛頓的議員,爭取政府的支援和訂單。我可以讓這家公司,看起來和這個國家的任何一家大型工業企業,都沒有任何區別。而它真正的股東,則可以永遠隱藏在幕後。”

  “你的資本,陳,”

  菲德爾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陳九的身上,“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明目張膽地出現在任何一份檔案上。它必須透過無數個卡洛能夠設立的、看起來毫無關聯的公司、信託基金,以投資或貸款的形式,悄無聲息地注入進來。這會是一個極其漫長而複雜的過程,需要極大的耐心。船廠,不可能一蹴而就。”

  “我明白。”

  陳九點了點頭,笑了笑。

  ”我只是擔心也許你會拒絕。”

  菲德爾撇了撇嘴,“你就當我是一個商人吧,你既然信任我,我也沒必要推辭。我們是生死之交。”

  “我巴不得你多送點錢給我。”

  “說實話,我甚至覺得只需要你去奮鬥就好了,我只需要躺在家裡接收你的產業。等你死了,我就是東海岸最大的商業霸主。”

  “你那個華人總會記得給我留一個位置。”

  他調侃兩句之後,重新說回正事。

  “造船廠,不僅僅是一個能組裝船殼的工廠。它背後,是一條長得可怕的產業鏈。我們需要自己的鋼鐵廠,來生產合格的裝甲鋼板;需要自己的機械廠,來製造大功率的蒸汽機和鍋爐……所有這些,都需要巨大的投資和漫長的時間來積累。”

  “而這一切,都用為鐵路服務這個名義,來合情合理地進行。我們需要鋼軌,所以要擴建公司名下現有的鋼鐵廠。需要更多機車,所以要擴建機械廠。我們需要在加拿大那片蠻荒之地保護我們的工人,所以我們需要一些自衛用的武器……”

  陳九點了點頭,“需要太多資金了,”

  “即便我的錢能夠分批註入,但建立如此龐大的工業體系,前期的投入依舊是天文數字。你的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和潮汐墾荒公司,拿不出這麼多現金。”

  “誰說錢一定要從我們自己的口袋裡出?”

  菲德爾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別忘了,這個國家現在到處都是破產的公司和廉價的資產。賓夕法尼亞的那些鋼鐵廠,新英格蘭地區的那些機械廠,有多少正在銀行的清算名單上等待出售?我們可以用最低廉的價格,去收購那些擁有現成裝置和熟練工人的工廠。這遠比我們自己從零開始要快得多,也省錢得多。”

  “至於後續的資金……”

  他看了一眼陳九,“我想,我們那位在香港和澳門剛剛建立起新秩序的朋友,應該很快就能為我們提供源源不斷的、帶著海水味的現金流了吧?”

  “港澳的水,現在流淌的都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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