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一間低矮的、用船板和蠔殼搭建的屋子裡,張阿彬見到了鹹水叔。老人正在用一柄小刀,專注地修補著一張破舊的漁網,彷彿對外面的世界充耳不聞。
“阿叔。”張阿彬恭敬地遞上一瓶上好的花雕酒和兩條金山邅淼柠y魚。
鹹水叔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說:“後生仔,內港今晚浪大,你的船吃水太深,小心翻了。”
“浪再大,也得有船來行。”
張阿彬微笑著坐下,“我來,是想請阿叔幫個忙。我需要一批最熟悉內港水路的人,幫我送信、哓洝⒔討恕r錢好說,規矩也懂。”
鹹水叔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活,他渾濁的眼睛第一次正視張阿彬:“你知不知道,你請我做事,就是同和記,同整個澳門的字頭為敵?我這些徒子徒孫,手停口停,擔不起這個風險。”
“風險,也是機遇。”
“和記販賣豬仔,斷子絕孫。我這些兄弟,很多人的親人,就是從這些碼頭被賣出去的。我們來,是報仇,也是替天行道。今天我們或許會流血,但明天,內港的碼頭,每一個船家都不用再交保護費,每一筆生意都是乾乾淨淨的。阿叔,你是想讓你的子孫後代,繼續被人踩在腳下,還是想站起來,做一回堂堂正正的人?”
“我是舊金山回來的,如今金山華人總會的代表,沒聽說也沒關係。”
“我講個數,你來聽,金山灣的水面上,如今五成都是我們華人的漁船,華人總會的三桅帆船和蒸汽船如今就停在澳門的碼頭,你應當見過。”
“這次來澳門,我帶了一千條槍。
我們龍頭吩咐了,商業上的事情如果做不成,就把濠江的血徹底染紅,給兄弟的過去奉酒。”
他起身行了個禮,“鹹水叔,我祖輩在珠江口打漁,此處歸鄉,從未想著灰溜溜回去。”
“給個痛快吧。”
鹹水叔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沉默了良久,渾濁的眼中似乎有風雷在滾動。最終,他拿起那瓶花雕,給自己倒了一碗,一飲而盡。
“要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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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環,畢打街。
在一家臨時租來的辦公室裡,幾位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美國律師,正與一位華裔律師激烈地討論著。
這位華裔律師名叫伍廷芳,他畢業於英國林肯法學院,是香港殖民地第一位華人執業大律師,思維敏捷,辭鋒銳利。
此刻,他正受太平洋漁業公司一份極其優厚的合同的聘請,領導著這支律師團隊。
“先生們,我們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是定義事件的性質。”
伍廷芳用流利的英語說道,他的手指在一份剛剛由澳門透過秘密渠道送來的報告上敲擊著,“葡萄牙人,以及香港洪門以及和記的勢力,一定會鼓動澳葡、港英政府將此事定義為暴亂、叛亂,甚至海盜行為。他們會把這些襲擊的人描繪成一群嗜血的暴徒,從而為他們的血腥鎮壓尋求合法性。”
“我們的任務,就是徹底粉碎這種敘事。”
他站起身,走到一塊黑板前,用粉筆寫下幾個關鍵詞:
“Uprising of Oppressed Laborers”(被壓迫勞工的起義)
“Humanitarian Crisis”(人道主義危機)
“Abolitionist Movement”(廢奴邉樱�
“Portuguese Colonial Mismanagement”(葡萄牙殖民管理失當)
“從現在開始,”
伍廷芳的聲音鏗鏘有力,
“我們所有的對外說辭、所有遞交給報紙的文章、所有發往倫敦、里斯本和華盛頓的電報,都必須圍繞這幾個核心。我們不是在為暴徒辯護,我們是在為一群奮起反抗奴役的英雄伸張正義。我們的敵人不是澳門的法律,而是那個名叫苦力貿易的、反人類的罪惡制度!”
一位名叫史密斯的律師推了推眼鏡,補充道:“伍先生說得對。我已經聯絡了《泰晤士報》和《每日電訊報》的駐港記者,他們對發生在遠東的奴隸貿易醜聞非常感興趣。特別是葡萄牙人的醜聞,我們的讀者會很樂意看到的。我會為他們提供第一手目擊者的證詞,當然,這些證詞需要經過我們的潤色。”
另一位律師則拿起了香港本地的英文報紙《德臣西報》,
“我會立刻撰寫一篇文章,質問澳門總督府,為何在其治下會發生如此大規模、有組織的奴隸貿易?為何他們的警察系統與黑社會勾結,共同壓迫華人?這不僅僅是澳門的問題,這是對整個文明世界的挑戰。”
伍廷芳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轉向團隊裡的幾位華人助手:“你們的任務,是把同樣的資訊,用中文傳播出去。聯絡廣州的《申報》和香港的中文報紙。
文章的調子要變一下,要強調同胞受難,義士揭竿,要喚起民族情感。多寫那些豬仔們在巴拉坑裡受到的非人待遇,寫他們妻離子散的悲慘故事。我們要讓整個廣東的鄉紳、商人和普通百姓,都站到我們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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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總督府。
曾經象徵著葡萄牙無上榮光的耶穌會紀念廳,此刻卻像一個密不透風的囚弧W爾塔總督感覺自己就是那隻被困在恢械乃ダ闲郦{。他的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無力和絕望。
“還沒有那些堂口的訊息嗎?”他問著自己的衛隊長,一個名叫席爾瓦的葡萄牙上尉。
“閣下,我們的人在黑沙環發現了一具無頭屍體,穿著和和合圖龍頭一樣的絲綢唐裝。據和記的人辨認,應該就是他。”
席爾瓦上尉的臉色很難看,“還有公正堂的香主、雙鷹社的紅棍……澳門排得上號的幾個三合會頭目,至少死了一半。剩下的,也都躲了起來,我們完全聯絡不上。”
奧爾塔總督的心沉了下去。
他並非不知道這些三合會的存在,甚至在某些層面上,他默許、甚至利用他們來“以華治華”,維持澳門地下世界的秩序,並從中獲取不菲的“規費”。
但現在,這套他賴以為生的體系,被那支神秘人帶領的豬仔砸得粉碎。
甚至他已經懷疑,是不是那些人壓根都不是豬仔?或者是士兵混在裡面?
是不是那個病獅動手了?還是兩廣總督的授意?
“那群暴徒呢?”
“他們佔領了信譽賭場作為臨時總部,並且……並且……”席爾瓦上尉有些猶豫。
“說!”
“他們貼出了佈告,自稱’洪門秉公堂’,宣佈接管澳門所有不義之財的來源,包括賭場、妓寨、鴉片館。並承諾會維持秩序,他們還說,任何與豬仔貿易有關的人,殺無赦。”
奧爾塔總督氣得渾身發抖。“放肆!狂妄!他們這是在我的城市裡搞獨立!”
他猛地拍著桌子:“軍隊呢?我計程車兵呢?讓他們立刻出動,奪回賭場,把那個匪首給我吊死在議事亭前地!”
“閣下,請冷靜!”
上尉急忙勸阻,“我們計程車兵數量不足,而且士氣低落。那些人訓練有素,而且佔據了地形複雜的華人街區。強攻的話,我們的傷亡會非常慘重,
“傷亡慘重?”
奧爾塔總督瞪大了眼睛,這個詞深深刺痛了他作為帝國總督的尊嚴。
就在這時,秘書官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手裡拿著幾份電報和報紙。
“總督閣下,不好了!香港的《德臣西報》今天頭版頭條,標題是《東方的罪惡:澳門總督治下的奴隸地獄》!廣州和上海的報紙也都轉載了!現在全世界都即將知道澳門是苦力貿易的中心了!”
秘書官將報紙攤在桌上。奧爾塔總督只看了一會兒,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報紙上詳細描繪了青洲豬仔倉的慘狀,配上了幾幅倖存者和生活環境的照片,畫面觸目驚心。
文章嚴厲指責澳門政府腐敗無能,與黑社會同流合汙,是這場人道災難的始作俑者。
“還有,”秘書官接著說,“這是來自里斯本外交部的緊急電報。英國駐葡公使已經向我國政府提出了正式抗議,要求我們立刻關閉澳門的苦力貿易港口,並嚴懲相關責任人。電報裡說……國王陛下對此事極為震怒。”
奧爾塔總督癱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他的襯衣。
古巴苦力貿易的事情正在國際上發酵得如火如荼,如今他這裡更是添了一把柴火。
他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一場暴亂,這是一場策劃周密的戰爭。
敵人不僅有槍,還有筆。
在他準備動用武力的時候,對方已經將他推上了國際輿論的被告席。
現在,他如果出兵鎮壓,就會坐實“屠殺受壓迫勞工”的罪名。
如果他不出兵,就等於承認了這些人對澳門地下秩序的控制權。
香港,港督府。
亞瑟·堅尼地爵士,這位以精明和強硬著稱的香港總督,正悠閒地品嚐著來自錫蘭的紅茶。他的面前,站著皇家海軍中國艦隊的副司令,一位神情倨傲的海軍少將。
“少將先生,勝利女神號的位置很好。”
“既能讓我們的葡萄牙朋友感受到我們的關心,又不會讓他們覺得我們在干涉。分寸感,是政治家最重要的美德。”
“總督閣下,恕我直言,我們完全有能力在三個小時內,讓澳門港內的任何船隻都變成一堆燃燒的木柴。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就能替葡萄牙人解決他們的麻煩。”
海軍少將顯然對這種袖手旁觀的遊戲不感興趣。
“哦,不,不,我親愛的朋友。”
堅尼地搖了搖手指,“那太粗魯了,也太不符合帝國的利益了。一個混亂的、虛弱的、在國際上聲名狼藉的澳門,遠比一個穩定、繁榮的澳門,更符合我們的利益。我們為什麼要替我們的競爭對手打掃屋子呢?我們應該做的,是遞給他們一把更髒的掃帚。”
他放下茶杯,
“這場起義很有趣。它的組織者,顯然非常瞭解我們的遊戲規則。他們懂得利用輿論,懂得佔據道德高地。這不像是一群普通的華人秘密社團能做出來的事情。去查一查,那個在舊金山註冊的太平洋漁業公司和東西方航吖荆烤故鞘颤N背景。”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另外,通知我們的商務參贊,是時候重新審視一下我們與澳門的貿易協定了。既然澳門的港口秩序如此混亂,我們有理由為懸掛米字旗的商船,爭取更多的特權和保障。”
與此同時,廣州,兩廣總督府。
總督劉坤,這位晚清的封疆大吏,正對著一份來自香山縣令的加急文書,眉頭緊鎖。
“洪門秉公堂……太平洋漁業公司……張阿彬……”
他反覆默讀這幾個名字。
作為大清的官員,他本能地對任何形式的“會黨”都抱有極度的警惕和厭惡。
洪門,那是從大清立國之初就與之作對的反佟H缃袼麄児辉诎拈T舉事,這無異於在朝廷的南大門上放火。
然而,此事又牽涉到“豬仔貿易”這個敏感問題。
多年來,無數廣東百姓被拐賣至海外,生死未卜,地方上怨聲載道。
清廷雖三令五申禁止,但洋人勾結地方匪類,防不勝防。澳門,更是這個罪惡貿易的集散地。如今有人替朝廷捅破了這個膿包,從某種意義上說,又是大快人心。
“大人,此事甚為棘手。”
身邊的師爺低聲說道,“若我們出兵干預,便是助紂為虐,幫著葡人鎮壓我大清子民,恐失民心。可若我們坐視不理,又恐會黨坐大,後患無窮。更何況,英國人的炮艦也在那裡,局勢複雜,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劉坤一捻著鬍鬚,沉思良久。
“擬兩份文書。”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威嚴。
“第一份,以本督的名義,照會澳門總督。嚴正宣告:澳門華民,亦是我大清子民。對於此次因豬仔貿易而起的衝突,我深表關切。要求葡方必須徹查豬仔貿易,嚴懲奸商,安撫華民,不得濫殺無辜。否則,由此引發的一切後果,由葡方自負!”
“第二份,”
“派一名得力的候補道,帶一隊親兵,以慰問僑民,調查實情為名,進駐前山寨(清政府在澳門附近的軍事駐地)。密切監視澳門動向。同時,派人秘密接觸那個太平洋漁業公司的張阿彬。我要知道,這群人,究竟是反清復明的亂黨,還是……可以為我所用的刀。”
能不能扶持這夥人成為政府在澳的代理人呢?
第46章 往何處去
澳門的基石,並非議事亭前地那些巴洛克風格的華美建築,也不是大三巴牌坊下虔盏钠矶。
它的基石,深埋在那些終日不見陽光的番攤館裡。
自1847年葡萄牙國王為解澳門財政之困,一紙王令將博彩合法化以來,賭博便取代了轉口貿易,成為這座殖民地賺錢的新路子。
澳葡政府的咦髂J胶芎唵未直瑢⑷拈T的賭博經營權,以“承充”制度,獨家專營給一位財力最雄厚的華人。
這位被稱為“賭商”的承充總辦,每年向澳葡政府繳納一筆天文數字的“白鴿票稅”和“番攤稅”,以此換取壟斷地位。
時任賭商,以盧九為代表。
他是一位精明的潮州商人,表面上經營著茶葉和絲綢的大宗生意,但澳門真正的權貴都清楚,這些賭商聯合會才是這座城市影子裡的錢袋子。
澳葡政府超過六成的財政收入,直接來自賭稅。
總督的薪水、士兵的軍餉、市政的開銷,每一分錢,都沾著骰子滾動的聲音。
然而,賭博的帝國,同樣需要基石。而這些番攤的基石,就是“和記”。
“和記”,這個在澳門盤踞了超過十年的三合會組織,早已不是單純的街頭幫派。它是賭業帝國中,負責執行、威懾與潤滑的必要零件。
大賭商提供資本與官方庇護,“和記”則提供肌肉與地下秩序。
“和記”的龍頭周世雄,同時也是最大的番攤館“信譽”的暗股東。
他的徒子徒孫們,是賭場的“疊碼仔”,為豪客提供借貸。
也是賭場的“護場”,將老千和鬧事的沉海,也是賭場的“收數隊”,讓欠債的賭徒家破人亡。
他們從賭場的利潤中分得一杯羹,同時利用賭場的平臺,擴張著自己的人口販賣、鴉片和娼妓生意。
這是一種畸形而穩固的共生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