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37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不得不壓下心中的悲憤,接受這種將同胞的苦難,轉化為外交武器的、冷酷的邏輯。

  他們按照總稅務司赫德事先擬定的51個問題,將所有的證詞和證據進行歸類整理。

  從誘騙和綁架的過程,到海上航行的死亡之旅;從種植園裡的非人勞作,到花樣百出的酷刑;從被肆意剋扣的工錢,到永無止境的續約……一個完整而嚴密的證據鏈,在他們手中漸漸成型。

  這不僅僅是一份調查報告。這是一部由無數華人用生命和血淚寫就的控訴書。

  ——————————————

  1874年夏,調查團返回美國。

  報告的最終文字,在華盛頓一間租來的公寓裡被反覆修改、校對,最終定稿。它被印刷成中、英、法三種文字,裝訂成冊。封面上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只有一行簡潔而沉重的標題:《古巴華工調查稟稿》(The Cuba Commission Report)。

  隨後,這份報告的副本,被正式遞交給了英國、法國、德國、俄國和美國駐華盛頓的公使館 。

  起初,報告並未在公眾層面引起太大的波瀾。

  外交的世界,總是靜水流深。

  各大公使館只是按部就班地接收了檔案,表示會將此事彙報給本國政府。

  西班牙駐美公使更是發表宣告,斥責報告內容“純屬捏造”,是“無恥的誹謗”。

  然而,一股暗流,已經開始在水面下洶湧。

  報告中那些翔實的資料、交叉印證的證詞,以及由馬福臣和吳秉文這兩位西方人背書的客觀性,讓任何一個讀過它的人都無法等閒視之。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英國。

  在倫敦,英國外交部收到了報告的副本。那些關於虐待、奴役和高死亡率的描述,深深地刺痛了這個剛剛在全世界範圍內廢除了奴隸貿易的“日不落帝國”的道德神經。很快,在英國下議院,有議員就此事向外交次官發起了質詢,要求政府表明立場 。

  在美國,這份報告同樣引起了震動。彼時,美國剛剛結束了血腥的內戰,關於種族和勞工權利的討論正處於歷史的最高點。一些有影響力的報紙,如《紐約先驅報》,開始刊登報告的部分節選。那些關於“與黑奴無異”、“比奴隸制更殘酷”的描述,在美國社會引起了廣泛的共鳴與憤慨。

  廢奴主義者、人權活動家們,紛紛發表演講,撰寫文章,譴責西班牙在古巴的暴行。

  國際輿論的壓力,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開始向馬德里收緊。

  西班牙政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外交困境。他們可以無視一個積弱的清政府的抗議,卻無法忽視來自英、美等世界強國的道德壓力和外交詰問。

  更重要的是,古巴的獨立戰爭正打得如火如荼,西班牙急需國際社會的支援,或者至少是中立。

  這份報告的出現,無疑讓他們在道義上輸得一敗塗地。

  最終,在巨大的國際壓力下,西班牙政府被迫做出了讓步。他們同意與清政府就華工問題重新展開談判。

  1877年,經過漫長而艱難的交涉,《古巴華工條款》最終簽訂。

  條約規定,西班牙將保證華工的人身自由與合法權益,嚴禁虐待和非法拘禁,並承諾將協助所有契約期滿的華工返回中國。

  至此,那場持續了三十年,將數十萬華人投入人間地獄的“豬仔貿易”,終於在法律的層面上,畫上了一個句號。

  訊息傳回舊金山,唐人街一片歡騰。

  陳蘭彬站在華盛頓的街頭,看著報紙上關於條約簽訂的新聞,心中卻百感交集。

  他贏了。

  他用一支筆,為數十萬同胞討回了公道。這無疑是他外交生涯中,最光輝的一筆。

  然而,他卻絲毫感受不到勝利的喜悅。

  他想起那些在調查中死去的華工,想起那些永遠無法再回到故土的冤魂。這份遲來的正義,對他們而言,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也想起了陳九。

  那個年輕人用刀槍在古巴的叢林裡為同胞殺出一條血路,而他,則在文明世界的牌桌上,用墨水和紙張,打贏了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他們走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卻在某個遙遠的時空節點上,為了同一個目標而交匯。

  誰對?誰錯?

  陳蘭彬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這片廣闊而陌生的新大陸上,他們這些來自古老帝國的人,為了活下去,為了活得像個人,都付出了太多太多。

第34章 鐵與霧(月底加更)

  1874年的風,帶著內戰之後十年的躁動與機遇,吹拂著美利堅遼闊的國土。

  鋼鐵的轟鳴與蒸汽的嘶吼在這片土地上不斷蔓延,財富的神話在每一個角落上演,而野心,則像新鋪設的鐵軌,毫無顧忌地向著未知的荒野延伸。

  在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市,一座被槍油與金屬屑浸透的城市,伊森·海耶斯正對著一張《哈特福德新聞報》的角落廣告發呆。

  窗外,柯爾特兵工廠的煙囪正吐出滾滾濃煙,那曾是他夢想與榮耀的起點,如今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壓抑。

  他的幾項關於連發步槍的革命性設計,被公司高層以“過於激進”為由束之高閣,轉頭卻在公司的新產品上看到了他設計的影子。

  他今年三十五歲,正值一個槍械工程師創造力的巔峰,卻感到自己的才華正被這龐大的、論資排輩的工業巨獸緩慢吞噬。

  廣告的標題很簡單,

  “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公司,招募告示”。

  “……為新規劃之加拿大西部鐵路,組建並武裝護衛部隊……急聘資深槍械工程師,主導一座小型現代化槍械工廠之設計、建造與生產……薪酬優渥,遠超東海岸標準……”

  伊森的心跳漏了一拍。

  離開哈特福德,去一片全新的土地,從零開始建造一座小型槍械工廠?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在縫補女兒衣物的妻子莎拉,有些猶豫。

  同一時間,在馬薩諸塞州斯普林菲爾德的兵工廠附近,一間充斥著硝煙與啤酒氣味的酒館裡,頭髮花白但身板依舊硬朗的塞拉斯·克羅夫特正用他粗壯的手指,死死捏著一份《斯普林菲爾德共和報》。

  他曾是聯邦軍的炮兵上尉,在葛底斯堡的硝煙中親自操作過帕洛特線膛炮。

  戰爭結束後,他成為了全美最頂尖的火炮鑄造專家之一。

  他能從鐵水的顏色和流淌的姿態中,判斷出一門大炮的壽命與脾性。

  但和平年代,大炮的需求量銳減。

  他一身屠龍技,卻只能在軍方的訂單縫隙裡,設計一些毫無挑戰的海岸炮。

  再加上現在全美的經濟形勢十分惡劣,他已經閒了很久。

  他感到自己正在生鏽,比他倉庫裡那些被遺忘的拿破崙滑膛炮還要快。

  加州太平洋公司的廣告,對他來說則像是遠方傳來的隆隆炮聲。

  “掌纲Y深火炮工程師,負責海岸防禦工事及船載火炮之維修、保養……要求具備豐富的實戰經驗與大型火炮鑄造知識……”

  “海岸防禦?船載火炮?”

  塞拉斯的獨眼裡閃過一絲光芒。

  這聽起來可比為某個風平浪靜的港口設計一尊只能打海鳥的禮炮有意思多了。

  他猛灌了一口啤酒,彷彿已經聞到了那久違的、鐵水接觸模具時散發出的熾熱氣息。

  而在特拉華州威爾明頓,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年輕的化學家巴納比·芬奇正在他的實驗室裡,為一小撮棉花硝酸酯的穩定性而煩惱。

  他出身優渥,對杜邦公司那些按部就班的黑火藥生產流程毫無興趣,他著迷於歐洲最新的化學發現。

  硝化甘油、無煙火藥……這些不穩定的能量形態在他眼中如同迷人的魔鬼。

  他的家族希望他成為一名體面的工業化學家,但他激進的實驗卻屢屢闖禍,被主流學界視為異端。

  幾次工作中的意外事故讓他再也找不到工作。

  一份來自費城的報紙,被他的管家夾在信件中送了進來。

  “掌副婆c火藥工程師,負責鐵路建設中的爆破作業,併為一座新式火藥工坊提供技術支援……對新型穩定炸藥與無煙發射藥技術有研究者優先……”

  巴納比的呼吸急促起來。

  一個願意為“新型穩定炸藥”買單的僱主?

  一個能讓他遠離那些老古董,建立自己理想中的“新式火藥工坊”的機會?

  這簡直是上帝的旨意。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份報紙摺好,彷彿那是一份邀請函。

  他的家人已經受夠了他在自家的莊園搞這些危及生命的實驗,最近,更是斷了他的資金。

  在費城龐大的克朗普造船廠,蒸汽的巨響足以淹沒一切。

  蘇格蘭裔工程師安格斯·麥克勞德正對著一艘巡防艦的複合式蒸汽機圖紙咆哮,他濃密的紅鬍子上沾滿了油汙。

  安格斯是蒸汽機領域的暴君和天才,他能從活塞邉拥奈⑿‘愴懼信袛喑瞿膫部件需要更換。

  他痛恨浪費,痛恨一切低效率的設計。

  他渴望建造自己的船,一艘搭載著他設計的、全美最強勁蒸汽機的船。但在這裡,他只是一個零件。當工頭遞給他一份揉得皺巴巴的《費城問詢報》,指向那則招聘廣告時,他幾乎是立刻就做出了決定。

  “掌父唠A蒸汽工程師,負責船隊蒸汽機之維護、改裝,併為一座新式船塢提供技術指導……”

  “船隊……船塢……”

  安格斯用油膩的手抹了抹臉,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意味著他將擁有自己的地盤,自己的團隊,甚至可能自己的船。

  ————————————

  舊金山,這座在黃金與慾望之上建立起來的城市,總是瀰漫著一股冒險與欺詐混雜的氣味。

  1874年的舊金山更是如此,它既是通往財富的門戶,也是埋葬夢想的墳場。

  伊森、塞拉斯、巴納比和安格斯,還有種種經濟危機中失業、待崗或者抑鬱不得志的工程師,懷著各自的期盼,踏上了這座城市的土地。

  他們被安排在豪華的皇宮酒店下榻,加州太平洋公司為他們支付了一切費用,其雄厚的財力與體面的做派,讓四人最後的疑慮也煙消雲散。

  面試的地點位於一棟可以俯瞰整個舊金山灣的豪宅內。

  帶領他們的是一位沉默寡言的管家,宅邸內的奢華讓他們這些見慣了工業區煙塵的人暗自咋舌。

  他們被領進一間寬大的書房,一個正憑窗眺望惡魔島的男人轉過身來。

  他看起來過分英俊,身材消瘦,穿著剪裁得體的歐洲貴族服飾,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

  他的英語帶著輕微的口音,但吐字清晰,充滿磁性。

  “歡迎各位,先生們。我是菲利普,請叫我菲利普伯爵。”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財力深不可測的菲利普伯爵?

  他沒有握手,只是優雅地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我想,你們都是為了一個全新的未來而來。”

  菲利普伯爵開門見山,他的目光逐一掃過四人,彷彿能看透他們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他對伊森說:“海耶斯先生,我讀過你發表在《陸海軍雜誌》上的關於閉鎖原理的論文。很有見地。柯爾特公司埋沒你,是他們的損失。在我這裡,你將擁有一座工廠,按照你的意願生產美國……不,是全世界最好的步槍。”

  他對塞拉斯說:“克羅夫特先生,你在冷溪之戰中指揮的炮兵陣地,至今仍是西點軍校的教學案例。我需要的不是一尊大炮,而是一整套防禦體系。你的經驗,無人能及。”

  他對巴納比說:“芬奇先生,未來戰爭的勝負,將由化學家在實驗室裡決定。我需要的不是按噸生產的黑火藥,而是能改變戰爭規則的新力量。你的才華,不應被那些膽小鬼束縛。”

  最後,他看向安格斯:“麥克勞德先生,大英帝國依靠的是皇家海軍,而海軍的靈魂,就是蒸汽機。我要你為我的船隊裝上最強勁的心臟。在太平洋上,速度就是生命。”

  菲利普伯爵向他們描繪了一個宏偉的藍圖:在加拿大卑詩省那片廣袤的土地上,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將修建一條新的動脈,連線內陸的礦產與太平洋的出海口。而潮汐墾荒公司則會在在加拿大政府的僱傭下沿海建立新的城鎮和港口。

  這一切,都需要一支強大的武裝力量來保駕護航,抵禦土著的侵擾、防備商業對手的破壞,以及應對日益複雜的國際局勢。

  “這是一個不遜色於美國東西大動脈鐵路的工程,先生們,”

  他開出的薪酬是他們過去收入的兩倍,並且承諾提供最好的裝置和最充足的資金。

  面試幾乎成了一場單方面的說服會。

  合同被擺在了他們面前,條款清晰,紙張精良,上面有加州太平洋公司和潮汐墾荒公司的正式鋼印。

  一切都顯得天衣無縫。

  他們幾乎沒有猶豫,便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週後,伊森、塞拉斯、巴納比和安格斯帶著他們的家人,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妻子和對遠行感到新奇的孩子們,在舊金山的碼頭登船。

  碼頭上人聲鼎沸,讓他們感到意外的是,他們要乘坐的並非豪華客輪,而是一艘名為“海神號”的蒸汽貨輪。

  船身上漆著“太平洋漁業公司”的字樣,據說這也是伯爵名下的產業之一。

  真正的衝擊來自於他們登船之後。

  船艙的甲板和底艙裡,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華人。

  至少有上千人,他們大多沉默寡言,穿著藍色的粗布衣服,拖著簡單的行李,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