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容閎感慨道,
“倒是這唐街氣象,令人刮目。”
“猶記多年前初抵聖佛朗西斯科時景象,當真天翻地覆。去歲,容某攜朝廷書信先至,諸事冗雜,多蒙陳先生慷慨相助,更遣人護送我等東行康涅狄格州和馬薩諸塞州,為幼童聯絡寄宿、安排學堂、設立肄業局總部,令彼等甫抵東岸便得安頓。此情此誼,容某一直銘記在心。”
他的話,既是真心感謝,也是在巧妙地提醒陳蘭彬。
眼前這個人,並非尋常的“會匪頭目”,而是對留美教育幼童計劃有過實際貢獻的人。
然而,陳蘭彬聽了,臉上卻毫無波瀾。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淡淡地說道,
“為國分憂,乃大清子民應盡之本分。陳九先生深明大義,朝廷自有體察。”
陳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他才緩緩開口,目光卻直視著陳蘭彬:“陳大人說的是。本分自然是要盡的。只是不知,朝廷的本分,何時才能澤及我這數萬在美利堅土地上的子民?”
大廳裡的氣氛瞬間凝固。
那些華商領袖們,個個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今時不同往日,之前尚且敢仗著自己做正行生意看不起陳九,如今他控制力何其恐怖,大勢壓下來,他們自己的商行工廠幾日工人就要跑空。
之前還敢對大清公使爭寵,如今經濟如此之差,再敢跳出來撩虎鬚,是真覺得陳九手軟不成?
大清的官員固然有些承諾和利益,可眼皮子底下這尊爺,可是實實在在能要了自己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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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蘭彬的臉色微微一沉。
他沒想到,這個陳九竟如此大膽,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用這種質問的語氣同他說話。
“放肆!”
陳蘭彬身後的一名隨員忍不住厲聲喝道,“公使大人面前,豈容你如此無禮!”
陳九連眼角都沒有掃那個隨員一下,他的目光依然鎖定在陳蘭彬身上,彷彿在等待一個答案。
“住口。”
陳蘭彬抬手製止了隨員,他畢竟是久經官場的老手,還不至於如此失態。
他重新看向陳九,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陳九,本官知道,僑胞們在海外,多有不易。近年來,美利堅各地排華之事,本官亦有耳聞。正因如此,聖上高瞻遠矚,派我等前來,你不僅為了監督留學事宜,亦是為了保護僑民,與美方交涉,依據《蒲安臣條約》,維護我大清子民之權益。”
“陳九先生,”
容閎開口圓場,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諔�
“我與陳大人此番前來,除了公務,亦是為我金山數萬同胞的處境,深感憂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近年來,美利堅排華之聲愈演愈烈。尤其是這舊金山,工人黨的丹尼斯·科爾尼之流,公然叫囂華人必須滾出去,煽動暴民,打砸搶燒,無惡不作 。我等雖遠在東岸,亦時常聽聞同胞受辱遇害之慘事,痛心疾首。”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引得一旁的老館長等人連連點頭,面露戚容。
一直沉默不語的陳蘭彬,此刻卻冷哼一聲,將手中的茶盞重重往桌上一頓。
“哼,洋人固然蠻橫,然則,”
他斜睨了陳九一眼,話鋒一轉,帶著濃濃的訓誡意味,
“若非我等華人自身不潔,行事不端,又豈會招來這般禍端?”
“本官此番前來,有幾樁要務。其一,乃是代朝廷,察看我旅美僑民之生計情狀。其二,”
他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便是近來聞得金山地面頗不寧靜,華洋衝突頻仍,更有甚者,言及有華人結社,私蓄武力,動輒以暴制暴,以致洋人側目,輿情洶洶。朝廷體恤僑民艱辛,然亦望爾等謹守本分,勿授人以柄,徒增交涉之難。”
“僑民受欺,朝廷豈能不聞不問?然交涉邦國,自有法度章程,需依循公理,徐徐圖之。爾等私設刑堂,動輒刀兵相見,非但於事無補,反激化仇怨,令洋人更生忌憚排擠之心!朝廷為爾等據理力爭,爾等卻在後方妄啟釁端,此非陷朝廷於不義乎?”
大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老館長等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
陳九卻面不改色,甚至嘴角還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他沒有急著反駁,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容閎。
容閎眉頭微蹙,他清了清嗓子,試圖緩和氣氛:“陳大人的憂慮,亦不無道理。我等華人若想在此地立足,確應注重自身言行,以德服人。然則,問題的根源,竊以為,並不在此。”
他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根源在於,西人對我華夏存有極深的誤解與偏見!他們視我等為‘未開化之蠻夷’,視我華工為搶奪其飯碗的‘黃禍’。欲破此困局,唯有向他們證明,我華人亦是文明開化之民族,我華人子弟亦能掌握西學,成為對美利堅社會有用之才!”
陳蘭彬聽完,卻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說道:“容副使此言,失之偏頗了。”
他放下茶杯,用一種教誨的口吻說:“器之落後,固然是問題,但道之淪喪,才是根本。我中華之所以為中華,屹立數千年不倒,靠的不是船堅炮利,而是聖人之教,是三綱五常,是深入人心的禮義廉恥。這,才是我等之魂。”
“如今之弊,在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國內長毛、捻匪作亂,國外爾等僑民,不思報效,反聚嘯山林。皆因背棄聖賢,失其根本!當務之急,乃重塑人心,乃正本清源!”
“至於你說的那些幼童,”
陳蘭彬的目光轉向容閎,帶著一絲責備,
“本官於康涅狄格州所見,觸目驚心!彼等入學方一載,便日日藏辮易服,耽於打球嬉戲,見本官竟不知大禮參拜!日日習那’自由’、‘平等’之說,長此以往,恐忘君臣父子之綱常矣!”
“固本培元,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魂不正則體不立,本末倒置,必有大患!”
容閎說,
“陳大人容稟,彼等初至,因辮髮長袍,常被美童誤為女子而嘲弄。為融入同儕,免被視作’異類’,方有此舉。我等初衷,是令其習得先進知識技藝。根上終究是中國人,大人不必過慮。”
他指向東方,“如今,這些幼童,他們語言學習的很快,品行端方,在棒球、橄欖球等各類體育活動中十分活躍 ,已贏得了美國師友的喜愛!我相信,不日就將考入高等學府!他們,便是我華夏文明最好的展示!假以時日,待他們學成,必能改變西人對我等的刻板印象,以學識與才幹,贏得真正的尊重!”
“尊重?”
陳九終於開口了。
“容先生,你所謂的尊重,是靠在別人的學校裡考第一名,還是在別人的球場上打贏一場球換來的?”
他站起身,走到大廳中央,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來告訴你,我看到的尊重是什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血腥與怒火:“是在古巴的甘蔗園裡,同胞被監工活活打死,屍體像拖死狗一樣被扔進榨糖機!是在中央太平洋鐵路的枕木下,數千華工的屍骨被積雪掩埋,卻連一塊墓碑都沒有,因為他們的命,不如一顆道釘值錢!”
“是在感恩節的夜晚,在這條街上,愛爾蘭暴徒用斧頭劈開我們同胞的腦殼,將孕婦開膛破肚,只因為他們覺得我們是黃皮老鼠! ”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尊重?”
“一年前,陳大人你們帶著那些孩子來到這裡。我為你們安排住處,因為我敬重容先生的理想,也心疼那些孩子。但您手下的那些官老爺,是怎麼看我們的?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就像看一群垃圾。他們嫌唐人街是不服王化,嫌我陳九的身份粗鄙,甚至不願與我這等賣豬仔出身的人同桌吃飯。在他們眼裡,我們這些在海外刨食求生的同胞,連人都算不上。這份尊重,我陳九記到今天!”
他猛地轉身,直視著容閎,眼中燃燒著熊熊烈焰,
“容先生!我敬你抱負!亦願襄助你事業!然,道理,是說給懂道理之人聽的!對豺狼,你唯一的道理,便是手中刀槍!”
“他們聽不懂四書五經,更聽不懂我們的語言!他們只看得懂誰的拳頭更硬,誰的刀更快!他們之所以敢肆無忌憚地欺壓我們,不是因為我們不文明,而是因為我們手裡沒有槍,因為我們的大清國,沒有能開到他們家門口的鐵甲艦!”
“你送孩童學洋文,打棒球,我陳九願以頭顱相托!”
“如今唐人街的義學,也請了洋教士教英文,請了通曉格致的先生教算學、地理!但我更要教他們認漢字、讀《論語》、知廉恥、明大義!讓他們記住自己是誰!來自何處!根在哪裡!”
“百年大計,西學東漸,國強則民強,這道理,我懂。”
“然,在這片土地上,我等不了這幾十年,這些改變不了我們的處境!”
“寫一萬篇謇C文章,去駁斥那些排華的報紙,不如我帶人,將那些報社的總編,吊死在他們的印刷機上!”
“與洋人推杯換盞,日日交涉,改不了彼等豺狼本性,改不了屈死之萬千同胞!不如我等握緊錢權,讓豬仔苦力們吃上一頓飽飯,來得實在!”
陳九面對臉色鐵青的陳蘭彬,一字一句地說道:
“陳大人,你久居廟堂之高,不知江湖之遠。你以為憑著一紙國書,幾句引經據典的空話,就能讓那些餓狼放下屠刀?你錯了!”
“在這裡,能保護我們的,不是那面早就褪了色的龍旗,也不是那本連你們自己都不信的條約!是這個!”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是美金!是能讓白人律師為我們辯護,能讓議員在議會里為我們說話,能收買警察和法官的美金!”
然後,他緩緩握緊了拳頭,拳峰崢嶸。
“是這個!”
“是槍!是能讓那些雜碎在動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腦袋硬度的槍!是能讓他們流血,讓他們害怕的槍!”
“這裡沒有什麼溫良恭儉讓。我只知道,別人打我一拳,我就要還他一刀!別人想讓我死,我就要先讓他家破人亡!我整合唐人街,建立華人總會,就是要讓所有華人擰成一股繩!就是要告訴所有白人,動我們一個,就要準備好跟我們所有人開戰!”
“遠大的路要看,眼前的事更要管!”
“眼前死了這麼多人,不能輕飄飄的一句忍一下,未來會好的就打發了!更不是你陳大人一句朝廷自有體察就能解決!”
“這麼多人的命,誰來償?!”
這番話,如同一道道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陳蘭彬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九,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而一旁的容閎,內心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震驚於陳九的直白和露骨,但他的內心深處,卻無法不認同陳九話中的那份血淋淋的真實。
他這些年在中美兩國之間奔走,看得太多,也想得太多。
他比陳蘭彬更清楚,所謂的“條約”和“邦交”,在國家實力不對等的情況下,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陳九的話,雖然粗糙,卻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海外華人生存的殘酷真相。
他看著眼前這個如同困獸般咆哮的男人,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在朝廷無法觸及的海外,已經生長出了一種全新的、完全脫離於傳統儒家體系的、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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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這是強盜行徑!”
有個官員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你這樣做,只會招來更瘋狂的報復!只會讓金山的所有華人,都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你這是在飲鴆止渴!”
“飲鴆止渴?”
陳九慘然一笑,“各位大人,我們這些在爛泥裡打滾的人,早就渴死了。有毒的酒,那也是酒。總好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和家人,被活活渴死、餓死、打死!”
他不再看那兩個面色各異的清廷大員,而是轉身,望向牆上那些冰冷的牌匾。
“我陳九,讀書不多,不懂什麼社會契約,也不懂什麼文明開化。我只懂一個道理——”
“想活下去,想活得像個人,就得自己手裡有刀。想讓別人跟你講道理,就得先用刀,把他的脖子架住!”
“我如今一萬多人在這裡,為的不是要殺誰,要砍誰,為的是手裡有刀,為的是手裡有產業,別人不敢輕易辱我,不敢隨意打殺我!”
“求活,有尊嚴地活!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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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內的死寂,被陳蘭彬壓抑不住的咳嗽聲打破。
他用絲帕捂著嘴,看向陳九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一派胡言!簡直是亂臣僮樱 �
老大人顫巍巍斥道,
“爾等會黨匪類,不思忠君報國,反在此處蠱惑人心,煽動暴亂!可知此乃滅九族之大罪?!”
陳九緩緩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與嘲弄。
(這些刪了,過於大逆不道。)
“陳大人!容先生!你們可知,就在上月,秘魯的豬仔船上,又有幾百名被誆騙、被強擄的華人,像沙丁魚一樣擠在暗無天日的底艙,漂洋過海,去填那鳥糞島的萬人坑?而牽線搭橋、從中漁利的,就有掛著頂戴花翎的朝廷命官!”
“朝廷若真有護民之心,何至令萬千同胞,國內遭貪官汙吏盤剝,離鄉背井更被視為豬狗?此等朝廷,豈值得我等搖尾乞憐?!”
“你……你……”陳蘭彬氣得說不出話來。
“大人息怒。”
容閎連忙起身打圓場,他轉向陳九,眉頭緊鎖,
“陳九先生,我知你憤懣,亦同情你等遭遇。然朝廷……朝廷亦有難處。國勢積弱,百廢待興,非一日之功。我等海外遊子,更應體諒朝廷,同舟共濟,莫作口舌之爭,徒令親痛仇快。”
“同舟共濟?”
陳九笑了,“陳大人,容先生,你坐的是朝廷的官船,船上逡掠袷常吲鬂M座。而我們,不過是拴在船尾,被拖在驚濤駭浪裡的一葉扁舟。風浪來了,你們首先砍斷的,就是拴著我們的繩子。你現在跟我講同舟共濟?”
容閎立刻反駁,
“朝廷或有積弊,然正因如此,才需新血注入!才需通曉世界大勢之人才去改變!幼童們所學,是實打實的強國之術!是造船、是開礦、是築路、是架設電報!此乃實業救國之根基!難道九爺在金山所創的罐頭廠、漁業公司、墾殖農場,不也是實業?不也是在為我華人開闢生路?你我之路,本可並行不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