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嚷嚷道,“我們就是來看拳的,酒錢也付了,你們想幹什麼?”
他壓低聲音對威爾遜說:“壞了,威爾遜,是不是剛才我罵那中國佬被聽見了?這地方的人可不好惹,咱們得趕緊走!”
威爾遜也有些緊張,他不知道對方的來意。
在這巴爾巴利海岸,任何一次意外的“邀請”,都可能意味著麻煩。
那侍者卻不為所動,只是重複道:“我家主人在樓上等候,請兩位跟我來。”
他的目光越過肖恩,落在了威爾遜身上,那眼神很平靜、卻讓威爾遜感覺自己彷彿被看穿了。
“走吧,肖恩。”
威爾遜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次邀請,與那個他一直在尋找的人有關。
“你瘋了?”肖恩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樓上?那都是給那些戴著金懷錶、抽著雪茄的大人物準備的!我跟你說過!我們這種窮鬼上去,怕不是要被剝了皮做成靴子!”
他一邊被侍者半請半推地引著向前走,一邊還在威爾遜耳邊絮叨:“威爾遜,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麼會認識這裡的大人物?我以為你就是個從紐約來的、倒黴的文化人……難道你得罪了什麼不該得罪的人,人家這是要算賬?”
“fuck,你別連累我啊……”
“真該死,現在我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們穿過擁擠、喧囂的底層人群,走上一道隱藏在陰影裡的、鋪著暗紅色地毯的木質樓梯。
與樓下的混亂不同,樓梯上異常安靜,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木質香調、很好聞。
肖恩的腳步越來越慢,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裡的氛圍,與他熟悉的那個充滿廉價酒精和汗臭味的巴爾巴利海岸格格不入。
這是一種權力的氣味,讓他感到本能的不安。
“我跟你說,威爾遜,”
他幾乎是在哀求了,“等會兒見了人,你千萬別亂說話……”
“只要不是衝你尋仇來的,要是是我最臭招來的禍端、我還能去求麥克老大,萬一是你招來的,我就真被你害慘了…”
“要不是麥克老大說愛爾蘭人以後要好好做生意,老子早就跑了!”
“fuck!你真是走撸蕖⒉蛔哌!”
威爾遜沒有回答,他的心跳也在加速。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縮。
這是他回到舊金山後,離新故事的素材最近的一次。
無論此地的主人是誰,他一定會苦苦哀求、讓自己在這裡當一陣服務生,多積累點素材。
他自問自己在這裡沒得罪什麼人,應該不至於要自己的命。
他們來到了二樓的走廊。
這裡鋪著厚實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包廂門。
每一扇門前,都站著一個或兩個神情冷峻的護衛。
大多是白人。
侍者將他們引到走廊的最深處,在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門前停了下來。
這扇門比其他的更加厚重,門前只站著一個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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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的護衛,讓威爾遜稍微一愣。
那是一個少年,看起來最多不過十五六歲,身材瘦削,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
他穿著一身合體的黑色短衫,一條腿微微彎曲,以一種放鬆而又隨時可以發力的姿態站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眼上蒙著的一塊黑色眼罩,那眼罩和周圍稚嫩的皮膚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他僅剩的左眼,平靜地注視著走近的威爾遜和肖恩,那眼神裡沒有好奇,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令人心悸的漠然。
這個小孩,怎麼看起來有些眼熟?
等他多走了幾步,他才慢慢確認。
“就是他了。”
威爾遜心中一個聲音在說。
這個獨眼的少年,就是那個陳九最信任的親隨。
肖恩顯然也被這少年的氣場所懾,
他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位……這位小兄弟,我們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獨眼少年,
陳安,動了。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根本不給人任何反應的時間。
只見他右手閃電般地探向腰間,一把黝黑的、保養得極好的轉輪手槍已經握在手中。
緊接著,他左手拇指熟練地向後一撥,掰開了擊錘,右手食指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到威爾遜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僵在了原地。
“咔噠!”
“咔噠!”
兩聲清脆的、金屬撞擊的空響,在死寂的走廊裡炸開,顯得異常刺耳。
槍裡沒有子彈。
肖恩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嗷”的一聲怪叫,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威爾遜也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後背的冷汗瞬間溼透了襯衫。
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甚至沒有多餘的精力思考那個陳在這裡做什麼。
陳安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用那隻獨眼冷冷地看著嚇得魂不附體的兩人,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這時,那扇厚重的木門從裡面被開啟了。
一個穿著同樣黑色絲綢短衫的男人走了出來。他比三年前看起來要沉穩許多,臉上的線條更加硬朗,眼神深邃如海。
歲月和權勢在他身上沉澱出一種令人敬畏的威嚴。
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陳九。
只是,這人身上拒人千里的冷漠和剋制卻讓他準備好的熱絡的問候吞到了肚子裡。
他沒有看威爾遜,而是走到陳安身邊,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少年的頭。
“傻仔,”他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你咁練冇用。真開槍,手槍會往後震,槍口會往上飄。”
他握住陳安持槍的手,略作調整,
他握住陳安持槍的手,調整了一下姿勢,
“要這樣,手腕鎖死,身體前傾。仲有,不要隨便對著人亮槍,知道嗎?”
陳安點了點頭,將槍收回腰間,又恢復了那副雕塑般冷漠的姿態。
“開槍,就要取人性命。”
陳九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威爾遜和肖恩的耳朵裡,
“不是拿來玩鬧的東西。”
說完,他才緩緩地轉過身,目光落在了威爾遜和那個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肖恩身上。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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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內,並非威爾遜想象中的奢華景象。
這裡更像一間簡潔的辦公室。
一張木辦公桌,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檔案和一本地圖集。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金山灣區航邎D,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記著密密麻麻的航線和據點。
唯一的裝飾,是一套古樸的白瓷茶具。
陳九親自提起銅壺,將滾燙的熱水衝入茶壺,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動作嫻熟,神情專注,
威爾遜和肖恩被這股沉靜的氣氛所感染,緊張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一些。
可那剛經歷浴血搏殺的李木黃,剛一踏進門檻,竟做出令眾人瞠目的舉動。
“噗通”一聲,他雙膝砸地,
對著陳九,額頭重重磕下!
“九爺!”
聲音嘶啞,飽含激動,“謝九爺畀我掙命的機會!李木黃呢條爛命,往後就係九爺嘅!”
陳九將茶湯傾入杯中,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呢度冇爺,只有陳先生。仲有,我唔鐘意人跪,也給唔到你乜。起身。”
李木黃渾身一顫,慢慢爬起,垂手肅立,不敢落座。
“你的底,我知。”
陳九將一盞茶推至他面前,
“你領過寧陽會館於新的差事,去塔迪奇飯店做喬三。點知,半路就跑了。”
李木黃臉色“唰”地慘白如紙,萬沒料到自家底細早被對方摸透。
他剛想抬頭爭辯幾句,又緊緊閉上了自己的嘴。
“之後呢?”陳九啜了口茶。
“回……回陳先生,”
李木黃聲音發顫,“我走投無路,驚被人尋仇,唔敢返唐人街。唯有在碼頭扛包,在鬼佬的廠裡捱更抵夜,冇啖好食,實在捱唔落去,才……才斗膽來呢個龍虎鬥場,想用呢條賤命,搏啖飯落肚(掙口飯吃)。”
他再次深深作揖,“從今往後,願為先生效死!”
陳九緩緩搖頭,放下茶盞。“我呢個鬥場,得一條規矩。”
“米貴過命,命賤過泥。想活,就得自己稱斤兩,冇人逼你。”
他目光如刀,釘在李木黃臉上,
“呢度多的是活不下去的亡命徒。”
“打,為自己打,為銀錢打。你的命是你的,我冇興趣。其他嘢,我亦不關心。”
“今日你贏咗,我給你一張入場券。一個月後,鬥場改規,按‘文明’法子打,彩頭更厚。到時,自有人通知你。今日的花紅,去賬房拿,夠你養好身骨。”
“朋友,再會。”
“抑或,搵份安生工,睇報紙招人,穩穩當當食飯。”
言畢,他抱拳一拱,送客之意已明。
李木黃僵在原地,似未料是這般結果。
他嘴唇顫抖,喉頭滾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出,只化作一個深及腰際的長揖,默默退了出去。
金山歲月,早磨平了那身桀驁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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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只剩下陳九、威爾遜和已經完全傻掉的肖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