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279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意料之中。於新這個蠢人,學人搶地盤都學不明白,他不敢去唐人街,竟然選了碼頭區?那裡幾萬勞工,十之六七都是鬼佬,除了放火搶倉庫,還會做什麼?他以為扔掉寧陽會館的牌子,給爛仔們發夠錢,就能坐穩江山了?這麼燒殺搶掠下去,他這是在把所有人都推到自己的對立面。”

  “那些鬼佬警察沒抓到他,是因為他還沒觸動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的利益。於新越是張狂,他就離死越近。”

  在喬三的盤算裡,眼下的蟄伏只是一時之策。

  他熟悉唐人街的一草一木,熟悉每一個商號、會館主事者的貪婪,熟悉每一個打仔頭目的價碼。

  他自信,憑藉自己浸淫半生的手腕和致裕瑩駲C重回唐人街,攪動風雲,從張瑞南那個老匹夫手裡奪回寧陽會館的大權,不過是時間問題。

  每個週日的禮拜,他都會準時出現在教堂。

  他會穿著最體面的西裝,坐在前排,神情肅穆地聽米勒牧師宣講“愛與寬恕”。

  他甚至會跟著唱詩班哼唱那些在他聽來不成調的聖歌。

  周圍的白人教眾都對這位來自“虔铡鼻摇翱犊钡母簧虧u漸熟悉。

  沒人知道,當米勒牧師講到“該隱因嫉妒而殺害兄弟亞伯”時,喬三心裡想的是於新那張背叛的臉。

  當大家齊聲祈丁懊馕覀兊膫缤覀兠饬巳说膫睍r,他正在腦海裡盤算著該如何收買市政某些官員的心腹,為日後的行動鋪路。

  這個教會,這棟小樓,這身“王先生”的皮,不過是他暫避風浪的龜殼。

  他需要的,只是等待。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金山的天,已經開始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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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化,是從一個名字越加頻繁地出現開始的。

  “陳九。”

  當阿四第一次說出這個名字,並回來稟報時,喬三甚至沒能立刻想起他是誰。

  “陳九?哪個陳九?”他皺著眉,在記憶裡搜尋。

  “就是那個……被趕出唐人街的爛仔,捕鯨廠那個……愛爾蘭人暴亂,打出頭的那個。”

  阿四提醒道。

  喬三這才恍然大悟,隨即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哦,是他。趙鎮嶽新收的狗腿子。怎麼,這條狗現在也配有自己的名號了?”

  在他眼裡,陳九不過是豢養的一條惡犬,一個沒有根基、沒有背景的“捕魚爛仔”,一個用完即棄的工具。

  這種人,再能打又怎麼樣?

  捉魚生意能做多大?能養得起多少人?

  捕鯨廠左右不過幾十號人,其他都是漁民,今後怎麼發展?

  這種猛然出頭的人物,在唐人街如過江之鯽,根本不值得他費半點心神。

  然而,接下來幾個月,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帶來的訊息也越來越讓喬三感到刺耳和不安。

  “三爺,那個陳九……他新收攏了百來號人,都是些不要命的。兇悍異常,跟協義堂擺茶陣,竟然打贏了。”

  喬三的眉頭皺了起來。

  “百幾號人?仲打贏埋?嗰啲老傢伙就咁眼白白睇住?”

  “聽講殺到血流成河,嚇到會館個館長都腳軟。”

  “嗯?”

  喬三的臉色沉了下來。

  事情開始脫離他的預想。

  他急於知道更多細節的訊息,更頻繁地讓那個阿四早出晚歸地去打探。

  更讓他震驚的訊息接踵而至。

  “三爺,陳九開了秉公堂,還做了報社。他還透過致公堂做海呱猓犝f第一批醃魚已經呋貜V州了。”

  “他……他竟然在做正行生意?”

  喬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幾十年的認知裡,唐人街的權力就是建立在偏門生意上的。

  賭檔、煙館、妓寨。這些才是來錢最快、最能控制人心的手段。

  做正行?那是那些“良民”才幹的苦差事,又累又慢,如何能養得起百來號打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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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三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

  他開始失眠,

  他所熟悉的那個世界,那個由會館、宗族、香堂、規矩和“平安銀”構築起來的地下王國,似乎出現了一道裂痕。

  而陳九,就是從這道裂痕裡鑽出來的、他完全不認識的怪物。

  他,喬三,寧陽會館的前任管事,一個靠著權趾腿诵乃阌嬇赖巾敺宓臈n雄,竟然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裡爬出來的泥腿子,搞得心神不寧。

  這是一種比被於新背叛更深刻的屈辱。

  於新再怎麼不是東西,也是在這個體系裡和他鬥。

  他們遵循的是同一套規則,說的是同一種“語言”。

  可這個陳九,好像在用一種喬三完全看不懂的方式,建立自己的勢力。

  知道的細節越多,他越焦慮,且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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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憑什麼?”

  他開始瘋狂地讓阿四去打探關於陳九的一切。他想找出這個人的弱點,想把他納入自己熟悉的框架裡去分析、去算計。

  然而,得到的資訊越多,他心中的寒意就越重。

  他聽說,陳九給為他做事的人開的工錢,從不貪墨可口,比唐人街任何一個老闆都高。

  他聽說,陳九的秉公堂收留了些無家可歸的婦女兒童,讓她們在義學和醫館裡做工,有飯吃,有地方住,不受欺負。

  他聽說,陳九的人,不收保護費。

  喬三感到一陣眩暈。他扶著桌子,險些站立不穩。

  他明白了。陳九不是在搶生意,他是在挖根。

  他在挖所有會館、所有堂口的根。

  會館和堂口靠什麼控制底層僑民?靠的就是宗族鄉情和對生存資源的壟斷。

  而陳九,正在用更直接、更實在的方式。

  金錢、食物和安全一一來收攏人心。

  而他,喬三耶,連上牌桌的資格,都已經快要沒有了。

  他第一次,對自己“東山再起”的計劃,產生了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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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緩慢流逝。

  喬三的小樓,徹底變成了一座資訊孤島。

  “阿四,”

  一天晚上,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我們離開這裡。”

  阿四愣了一下:“三爺,我們去哪?”

  “沙加緬度(薩克拉門託)。”

  喬三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圖上的那個城市。

  “金山是待不下去了。我們去二埠,那裡至少也有數千同胞。憑我們手裡的錢,在那裡重新開始,未必沒有機會。”

  “爺,陳九不是在報上招工?還說他在那裡有很大一片土地,很大一片農場?”

  “他能有百十畝就撐死了,說大話誰不會?都是騙人做工的把戲…..”

  “我之前去過沙加緬度,那裡還有很大一個華人聚集地,咱們就去那裡!”

  那是一個充滿了絕望和不甘的決定。

  離開金山,等於承認了他在這裡的徹底失敗。

  但他別無選擇。他寧願去一個新地方當個富家翁,也不願在金山這個傷心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時代被埋葬。

  幾天後,兩輛不起眼的廉價馬車,悄悄地駛離了那棟白色的小樓。

  喬三坐在顛簸的車廂裡,最後一次回望唐人街的方向。

  那裡的天空,被夕陽照出一片詭異的暗紅色,像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

  然而,他以為的“重新開始”,不過是另一場幻夢的破滅。

  薩克拉門託的華人社羣,比他想象的要小,也要……新。

  這裡沒有盤根錯節的百年會館,沒有根深蒂固的堂口勢力。

  人們談論最多的,不是哪個大佬又開了新的賭檔,而是“陳九農場”的招工資訊。

  喬三帶著人找了半天才住下。

  他讓阿四出去打探訊息,自己則閉門不出。

  阿四帶回來的訊息,讓他如墜冰窟。

  “三爺,這裡……這裡幾乎成了陳九的天下。”

  阿四的聲音裡充滿了沮喪,

  “中國溝的苦力,幾乎是陳九的人,他們負責給農場採購。城裡的幾家華人的雜貨鋪、洗衣店,都掛著陳九農場的牌子,說是聯營。我去了幾家,聽到的全都是在說陳九農場的好處。”

  “他們說,去農場做工,管吃管住,一個月能拿到二十塊鷹洋的現錢,或者還能拿分紅。”

  “農場有自己的武裝護衛隊,沒人敢去欺負。”

  “他們說,陳九老闆派了識字先生在農場裡教孩子們讀書,還請了白人醫生定期去看病。”

  喬三呆住了。他想象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陳九的影響力,已經遠遠超出了金山,像藤蔓一樣,蔓延到了加州華人生存的各個角落。

  他不是在建立一個幫派……

  喬三讓阿四喬裝打扮,偷偷去農場附近看過。

  回來的阿四,臉色慘白。

  “三爺,那哪裡是農場,簡直是一座軍營。高高的木牆,四角有瞭望塔,門口有幾十個荷槍實彈的護衛在巡邏。我只在遠處看了一眼,就差點被發現。”

  “他們說,這營地裡全都是人。佔住的土地一望無際,十萬畝怕是都不止….”

  喬三徹底絕望了。

  他像一具被抽去骨頭的空殼,癱坐在椅子上。

  他明白了。

  金山,乃至整個加州,都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去別的城市?那些沒有華人聚集的城市,他一個黃皮膚的“富翁”,帶著一筆鉅款,只會成為白人暴徒眼中的肥肉。

  回國?他更不甘心。他喬三在金山叱吒風雲半生,最後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回去?他丟不起這個人。

  他成了一片無根的浮萍,在時代的洪流中飄蕩,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岸邊。

  在薩克拉門託待了不到一個月,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零錢後,在一個開始有些冷意的夜晚,喬三,又坐著馬車,像幽魂一樣,悄悄地返回了金山。

  他們回到了普雷西迪奧高地的那棟白色小樓。

  米勒牧師對於“王先生”的歸來感到十分驚喜,他以為這位“兄弟”是外出“朝聖”歸來,信仰愈發堅定了。

  只有喬三自己知道,他不是歸來,是歸巢。

  一個等死的囚徒,回到了他自己選擇的、也是唯一的囚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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