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各位叔伯,各位兄弟。”
陳九開口了,
他沒有用任何江湖切口,也沒有用繁瑣的敬語,開門見山。
“今日請各位來,不為飲茶,不為敘舊。只為一件事。談談巴爾巴利海岸的將來,也談談我們所有華人在金山的將來。”
他走到房間中央,那裡不知何時已經清出了一片空地。
卡洛律師默契地從牆邊搬來一塊半人高的小黑板,上面是一幅手繪的海岸區簡易地圖,標註了街道。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那些會館館長,他們習慣了在煙霧繚繞的宗祠裡,用一套套繁文縟節和心照不宣的暗語來決定大事。像這樣如同西式學堂講課般的場面,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
張瑞南半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陳九身上,閃過一絲冷意。
他倒要看看,這個狠辣果決的後生,急匆匆從紅毛屬地回來,究竟想玩什麼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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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的巴爾巴利海岸,是個糞坑。”
陳九的第一句話,就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池塘,激起千層浪。
幾位會館館長的眉頭立刻緊緊皺了起來。
在他們看來,巴爾巴利海岸雖然混亂,卻是他們預設的“緩衝區”,是安置那些不服管教的宗族子弟和流民的地方。
更是他們直面白人社羣的屏障,有這個滿是暴力混亂,底層水手和白鬼勞工的地帶,投向唐人街的視線便能少一些
陳九用“糞坑”這個詞形容巴爾巴利海岸區,那更差一些的唐人街呢?豈不是蛆蟲的窩?
這無疑是說他們這些人無能,是在打他們的臉。
商人們則深以為然,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
他們的店鋪大多開在相對規矩的都板街,但巴爾巴利海岸的混亂,就像一個化膿的傷口,時時刻刻威脅著整個唐人街的安寧。
而那些堂口頭目,則發出了幾聲低沉的粜Γ麄儽揪褪羌S坑裡的蛆蟲,對這個比喻不但不反感,反而有種病態的親切感。
陳九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轉身,面對黑板,用一種沉穩而有力的語調繼續說道:“這個糞坑裡,有愛爾蘭人,有義大利人,有墨西哥的逃犯,當然,還有咱們自己人。大夥兒像一群餓瘋了的野狗,為了幾塊發臭的骨頭。碼頭的搬邫啵檔的抽水,煙花巷的皮肉錢,每天打得頭破血流。”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掃過全場:“敢問在座的各位叔伯,哪一位的堂下,沒有兄弟子侄,橫死在巴爾巴利海岸的街頭?哪一位掌櫃的鋪子,沒被那些番鬼爛仔砸過窗戶,搶過貨物?咱們辛辛苦苦,從家鄉的地頭、由鋪滿死人骨頭的鐵路地盤賺到的每一個銅仙,系咪都沾滿血同屈辱?”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但是,”陳九話鋒一轉,
“我想說的是,屎坑度,都可以生出金蓮花!這取決於咱們,是想繼續趴在泥裡當狗,互相撕咬,等著白人把咱們一個個宰掉,還是想站起來,當一個唐人,堂堂正正的人!把這片糞坑,變成咱們自己的後花園!”
不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取過閉,在黑板的地圖上寫下了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龍虎鬥場。
“第一步,我們要將呢股狠勁,變成一門搵食的門路!!”
陳九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鬥”字上,彷彿那是一個活生生的對手。
“與其讓兄弟們在陰暗的巷子裡,為了幾塊錢的地盤私鬥,死得不明不白,不如建一個光明正大的場子。一個只屬於暴力的龍虎鬥場!”
“呢個鬥場,每個禮拜開擂臺。我們可以請致公堂的武館弟子,去對撼愛爾蘭人的拳手,去挑戰嗰啲自稱最勁的番鬼拳王。我們可以俾南洋的棍術大師,同墨西哥的爛仔刀手錶演。我們要給所有想睇熱鬧、想搵刺激的人,都買飛入來睇!我們可以開盤,給成個金山的賭徒都來落注!”
他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力,讓那些堂口頭目們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呼吸也變得粗重。這是他們最能聽懂的語言。
把打架變成表演,把拼命變成生意,這太合他們的胃口了。
“最緊要的是,”陳九加重了語氣,“咱們自己定規矩,自己做莊家,自己收門票,自己抽水。所有的打鬥,都必須在這個場子裡,在咱們的規矩下進行。誰敢在場子外頭私鬥,壞了咱們的規矩,誰就是咱們所有人的公敵!”
商人們也開始迅速盤算起來。
李善德的眼鏡後面,精光閃爍。
這意味著街頭的騷亂會大幅減少,他們的店鋪會更安全。
而且,一個大型的鬥場,會帶來巨大的人流,住宿、餐飲、賭博……這背後是一條龐大的利益鏈。
“咳咳……”
一陣壓抑的咳嗽聲響起,人和會館的館長林朝生扶著桌沿,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先是對陳九拱了拱手,才慢悠悠地說道,
“九爺,雄心萬丈,老朽佩服。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還望九先生賜教。”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如此明目張膽地聚眾開擂、開盤設賭,恐怕……與官府的法度不合吧?那些白人差役正愁尋不到由頭來為難咱們。咁做,系咪太張揚,驚會惹火上身,為我華人社羣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我等在此地立足不易,凡事系咪應該穩陣為先?”
這番話說得客氣,卻綿裡藏針,直指要害,也問出了所有人的擔憂。
陳九似乎早有預料,他非但沒有不耐,反而對他微微點頭:“您所慮極是,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步。”
他再次轉身,在黑板的另一側,寫下了另外四個字:
金門旅店。
“控制了暴力,咱們就能賣出這世上最昂貴、也最稀缺的東西,安穩。”
陳九的聲音沉穩而自信,“擔心官府。沒錯,倘若咱們只是建一個簡陋的拳館,他們隨時可以查封。但如果,咱們建的是全金山,乃至整個西海岸最堅固、最安穩、最奢華的旅店呢?”
“一座真正的金門客棧!”
“這座客棧,要用最好的磚石和鋼材來造,牆壁要厚得能擋住子彈。咱們要請白人裡最好的設計師來畫圖紙,外觀要讓他們說不出半個不字。客棧裡頭,由咱們自己的兄弟,由操練出的精銳,日夜持槍看守。任何住進來的客人,咱們保他的人身和財物,萬無一失。”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屏息凝神的華商們。
“各位老闆,各位掌櫃,試想一下,那些從東部來的大富商,那些想在金山投資的銀行家,那些想來巴爾巴利海岸尋歡作樂又怕死的政客、議員,他們最想要的是什麼?就是個安穩!當他們曉得,在混亂的巴爾巴利海岸,有這麼一座固若金湯的安樂窩,只要花錢就能住進來,他們會不趨之若鶩嗎?”
“他們願意為這份安穩,付大價錢。一間上房,咱們可以收他幾十塊鷹洋一晚!而咱們的龍虎鬥場,就建在旅店的底層,算作旅店的消遣玩意兒。到那時,市長、議員、警察局長,都會是咱們鬥場的座上賓,賭局的參與者。他們自己就在這裡消遣作樂,又怎會來查封自家的安樂窩?”
“有血腥鬥場,不比賭錢有意思?有鬥場,還怕無人入住?”
“嘶——”
房間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陳九一圈看過去,劉景仁無數次和他提起過薩克拉門託那座豪華酒店,他那時就有了初步的想法。
華商們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開客棧了,這是在販賣“刺激”與“安穩”這種硬通貨!
李善德的手指在自己的大腿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大腦飛速咿D,計算著這個計劃的利潤空間。
這簡直是一本萬利!
會館館長們的臉色則更加複雜。
張瑞南一直微閉的雙眼,此刻已經完全睜開,眼中充滿了震驚。
陳九的這個計劃,將黑道生意和上等服務捆綁在一起,更可怕的是,他還懂得利用白人上流社會的貪婪和慾望,為自己打造保護傘。
這是一個陽帧�
一個讓他們找不到理由公開反對,卻又從心底裡感到恐懼的計劃。
因為如果這個計劃成功,巴爾巴利海岸和唐人街的核心,或者說金山娛樂業的核心,將是陳九和他即將建立的這個商業帝國。
他們這些老傢伙還能往何處去?
巴爾巴利海岸天然就是娛樂與暴力的溫床!
“有咗錢,有咗安穩,我們先至可以真正開始做正當生意。”
陳九的語氣變得平和下來,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絲毫不減。
他沒有給眾人太多消化和議論的時間,手中的筆在地圖上繼續移動,寫下了兩個新的名字:
御膳房 ,東方珍寶行
“在座的王老闆是開飯館的。”
陳九的目光轉向那位之前提問的商人,“王老闆,我冒昧問一句,府上的飯館,是不是主要做咱們華人的生意?賣的是不是雜碎、炒麵這些果腹的菜式?來的白人,是不是大多是些底層的工人和醉鬼?”
王老闆的臉漲得通紅,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拱手道:“讓九爺見笑了,小本經營,正是如此。”
“呢個唔系你的錯。”
陳九的語氣很諔笆且驗樵蹅儧]有底氣。咱們被他們看不起,所以只能做廉價的生意,賺辛苦錢。但是,當金門旅店建起來之後,一切就都不同了。”
“咱們要在頂樓,開一間全金山最架勢、最正宗的酒樓,我暫時幫他起名叫御膳房!”
“咱們要從廣東、從南方沿海,請來最好的廚師。咱們要用的,是最新鮮的食材,最考究的餐具。咱們要讓那些住店的白人富商和政客們曉得,乜嘢先系真正嘅中華大菜!什麼是佛跳牆,什麼是文思豆腐,什麼是烤乳豬!而不是他們想象中那些用下水做成的雜碎!”
“當他們品嚐過真正的中華美食,他們就會明白,咱們是一個擁有燦爛文明的民族。這一餐飯,咱們要價不菲,他也會覺得物有所值!因為他吃的不僅僅是菜,更是一種身份!”
這番話,讓王老闆和幾位餐飲業商人聽得熱血沸騰。
他們做了一輩子飯,一直被當成是油膩的廚子,從未想過,自己手中的鍋鏟,竟然也能和“文明”、“身份”這些詞聯絡在一起。
陳九沒有停下,他指向另一個名字。
“東方和太平洋珍寶行。李老闆,您是做南北貨生意的,您應該最清楚,咱們家鄉有多少好東西。”陳九看向李善德。
李善德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鄭重地點了點頭。
“景德鎮的瓷器,蘇杭的絲綢刺繡,福建的茶葉……哪一樣不是貨比黃金的珍品?”
陳九的聲音鏗鏘有力,“可現在呢?咱們只能透過白人的洋行,把這些寶貝賣給他們,被他們層層盤剝,賺取微薄的利潤。為何咱們不能自己成立一家最大的寶行?”
“這家珍寶行,咱們要把它裝飾得像皇宮。裡頭陳列的,必須是最高檔的絲綢、最精美的瓷器、最頂級的茶葉。咱們要讓那些白人貴婦們,為了咱們的一匹雲濉⒁粋茶碗而瘋狂。咱們要讓東方貨,成為高貴、奢華和財富的象徵!”
“這些,是能擺在檯面上的乾淨錢。這些,是能讓咱們子孫後代挺直腰桿的產業。有了這些產業,咱們就能僱傭更多的同胞,讓他們不用再去碼頭和番鬼搶飯吃,不用再去洗衣房裡被燻得一身病。他們可以成為體面的廚師、夥計、掌櫃。這,才是咱們華人,唐人街在金山安身立命的長久之計!”
整個辦公室裡,鴉雀無聲。
如果說,“龍虎鬥場”和“金門旅店”點燃的是人們心中對財富和權力的慾望,那麼“御膳房”和“東方珍寶行”,則觸動了他們內心深處更柔軟、也更敏感的東西。
他們是來淘金的,但他們也是大清國的人。
他們背井離鄉,受盡歧視,內心深處無不渴望著被尊重,渴望著能有一天,讓那些高高在上的白人正眼瞧一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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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對這個商業帝國的震撼和遐想中時,陳九輕咳兩聲,將眾人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環視眾人,臉上的激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當這幾樣都建成之後,當咱們的錢袋夠鼓,腰桿夠硬的時候,咱們還要做最後一件事。”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彷彿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
“咱們要建一座,金山大戲院!”
這個提議,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死寂的辦公室裡轟然引爆。全場譁然。
“大戲院?”
“老夫沒聽錯吧?他要建戲院?”
第123章 衣冠
“戲園子......?”
福源昌的李善德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眉頭忍不住擰成川字,
“九爺,鬥場搏利,客棧安身,寶行聚財,皆在商道之內。然則這梨園笙歌…”
他想了一下,還是沒敢直抒胸臆,稍微斟酌字句,
“靡費鉅萬,恐非我輩離鄉背井、櫛風沐雨之本意。金山米貴,搵食艱難啊。”
“再講,嗰班鬼佬睇得明咩?”
話雖委婉,那“靡費鉅萬”四字卻很直接。
“唉——!”
一聲沉重的嘆息傳來。
三邑會館的李文田,拄著柺杖站了起來。
他衝著陳九拱了拱手,
“你現在和我同為中華總會的成員,貴為岡州(新會)會館的館長,更代行致公堂龍頭權事,成條唐人街而家等你話事。。按說你說什麼我們照著做就是了,總冇得再關埋門自己人打生打死。你今日拉埋大家一齊發財,一鋪過講曬心水,我老嘢先至知自己輸得唔冤。”
“先前所議諸事,雖險,猶有利可圖。但是這這戲院… …”
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