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賭場選在一個三岔路口,一棟三層石砌建築,原本屬於某個差點在那場血洗中破產的商人,的如今被徹底翻修,門臉闊氣非凡。
巨大的描金牌匾上,“金鳳”二字龍飛鳳舞,下面是一行同樣大小的英文。
門口沒有掛燈唬前惭b了兩排鋥亮的煤氣壁燈,即便是晚上也能將門口的一小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門口兩側迎賓的十二名白人女郎。
她們個個身材高挑,金髮碧眼,穿著統一改良過的裙子,緊緊包裹著她們豐腴的身體,雪白的大腿若隱隱現,臉上掛著職業而嫵媚的笑容。
這在以華人幫派為主導的巴爾巴利海岸,是前所未有的景象。
它像一個宣言,宣告著賭場的主人不僅要做華人的生意,更要將手伸進白人的口袋裡。
賭場內,人聲鼎沸,喧囂震天。
輪盤賭桌前擠滿了人,發牌的荷官手法利落,骰子在骰盅裡發出清脆而誘人的碰撞聲。一切都顯示著這裡的生意好到了極點。
二樓的貴賓室裡,於新正端著一杯威士忌,與幾位客人談笑風生。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馬甲上掛著金色的懷錶鏈,頭髮用髮油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一位華爾街的經紀人,而非一個幫派頭目。
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從容地周旋在幾位客人之間。
這些客人,有的是巴爾巴利海岸其他街區的店鋪老闆,他們名義上是來道賀,實際上是來探探這位新晉強人的底細。還有幾位,則是其他未曾參與“重建事業”的業主代表,眼神裡帶著審視與戒備。
“於,你的這個賭場真不錯!”
一個挺著啤酒肚的德國酒吧老闆,弗裡茨,舉著酒杯讚歎道,“用白人姑娘的大腿當招牌,整個巴爾巴利海岸,你是做的最大膽的!那些妓院的女人也比她們穿得多!那些水手們看見她們,魂都要被勾走了,哪還走得動道?”
於新微笑著抿了一口酒。
她們的裙子能開那麼高,是因為他捨得給提成,而不是像你們一樣把錢只顧著往自己兜裡攬。
“弗裡茨老闆不要拿我開玩笑了。大家都是在巴爾巴利海岸討生活,我們中國人講究的是一個和氣生財。我這裡熱鬧一點,客人們逛完了,不也得去你的酒吧喝一杯嗎?咱們的生意,是相輔相成的。”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露了實力,又給了對方面子。
弗裡茨臉上的笑容更真樟藥追帧�
另一位華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於老闆如今是九爺手下第一紅人,掌控著莫頓街許多賺錢的生意,我們這些小打小鬧的,以後還要請於老闆多多關照啊。”
這話裡帶著刺,暗指他不過是陳九的一條狗。
於新臉上的笑容不變,他晃了晃杯中的液體,緩緩道:“李老闆客氣了。九爺高瞻遠矚,為我們爭下了這片基業,我於新不過是替九爺打理一些俗務,儘自己的一份力罷了。大家都是為了華人在金山能挺直腰桿,分什麼彼此呢?”
他心裡卻冷笑一聲。
九爺?
那個如同神明般徽衷谒腥祟^上的名字。
於新承認,他敬畏陳九,甚至恐懼他。那場血腥的清洗,他親身參與,見識過陳九手下那群虎狼之師的恐怖。但是,敬畏不代表滿足。
他於新,憑著自己的頭腦和膽識,拿下了莫頓街,經營著賭場和妓院,這些都是油水豐厚的產業。可到頭來,按照規矩,他只能拿三成利。大頭,要上交給那個坐鎮太平洋街的男人。
憑什麼?
就憑他陳九來得早,殺的人多?
於新的內心深處,一頭名為“野心”的猛獸正在悄然壯大。他渴望的,不是當一個高階的“分割槽經理”,而是成為能與陳九平起平坐,甚至取而代之的“合夥人”。
一個星期前,他收到了一個訊息。
不久前,陳九帶著他最核心的一批手下,乘船去了北邊的維多利亞港,似乎是要處理一批見不得光的軍火生意。
訊息來源很可靠,是他在致公堂裡安插的一個眼線偷偷來報。
他的目光,落在了卡洛·維托里奧律師的身上。
那個義大利律師,是陳九的錢袋子,是整個巴爾巴利海岸新秩序的賬房先生。
所有店鋪的“治安管理費”都要經過他的手,再變成合法的資金流入陳九的口袋。
不僅處理黑賬,現在那個卡洛的手下,手都已經伸到了海岸區地下銷贓的渠道上。
現在海岸區流淌的每一分錢都要過他的眼!
太霸道了些.....
於新早就對這種模式心存不滿。更不滿意那種卡洛對自己呼來喝去的態度,全然把自己當做是陳九的手下來使喚。
以前陳九在,他不敢有任何動作。現在,陳九不在。
他決定,今晚慶典結束後,就去“拜訪”一下這位大律師。
他不會用暴力,那太低階了。
他要用“老闆”的姿態,去和卡洛“商討”一下財務問題,自己是“合夥人”,而他不過是一個師爺!
“小文。”
於新對著站在身後陰影裡的心腹,輕聲說了一句。
小文如今已經徹底蛻變成了於新手下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面無表情,眼神冷酷,像一具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
他微微躬身:“新哥。”
“等會兒客人散了,帶上幾個兄弟,跟我去一趟太平洋街。”
於新淡淡地吩咐道。
“去維托里奧事務所?”小文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嗯,”
“去跟我們的義大利朋友,聊聊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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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時分,慶典的喧囂漸漸平息。
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於新臉上的笑容也隨之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屬於捕食者的專注。
他解開領口的扣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走吧。”他對小文說。
一行十人,悄無聲息地從“金鳳賭場”的後門溜了出去。
除了於新和小文,其餘八人都是合勝堂裡最精銳的打手,一個個步伐沉穩,身上帶著一股血腥氣。
於新不理解陳九的土鱉,從那日血洗之後,他就要求自己所有的手下都穿著西裝,為的就是一份整齊劃一的震懾。
更隱隱地和那些黃皮猴子的稱謂拉開了界限。
他們沒有攜帶長武器,但寬大的西裝下,腰間都鼓鼓囊囊。
秋夜的巴爾巴利海岸慢慢恢復了熱鬧,已經有一小半被血洗過的商鋪開業,儘管只吸引來了那些不知道滿足的窮客,但一切都在向好。
他們一行人走在街上,周圍的人群紛紛主動避讓。那股毫不掩飾的煞氣,是這片法外之地最有效的通行證。
從莫頓街到太平洋街,不過十幾分鐘的路程。
於新一路上都在腦海裡盤算著待會兒的說辭。他想好了,他要先禮後兵。他會先讚揚卡洛為巴爾巴利海岸的“穩定”做出的貢獻,然後話鋒一轉,提出由於莫頓街的業務擴張迅速,資金流水巨大,現有的財務模式已經跟不上效率,他需要派駐自己的人進入事務所,協助卡洛進行“賬目管理”。
這是陽帧�
卡洛只要不傻,就該明白這是在奪權。
如果他識相,主動讓渡一部分利益,那今晚就能和平收場。
如果他敢拿陳九來壓自己……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卡洛反抗,他就讓小文找個藉口不小心撞倒幾個他的帳房或者律師,然後告訴他,這是“溝通成本”。
他相信,卡洛會更懂得如何“高效溝通”。
很快,太平洋街那棟三層的小樓就出現在眼前。
“維托里奧聯合事務所——法律、投資與諮詢”的銅牌在煤氣燈下像極了金色。
樓上大部分窗戶都黑著,只有三樓最裡面的那間辦公室,還透出昏黃的燈光。
“看來我們的律師先生還在加班。”
於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他揮了揮手,兩名手下立刻上前,站到了了一樓的大門外面。
另外幾人則分散開,到小樓周圍的幾個關鍵位置遊蕩。
小文帶著一個打仔跟在於新身後,一行人徑直走上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
他們的腳步很重,故意沒有放輕,就像戰鼓的鼓點,一下下敲擊在寂靜的樓道里,也敲擊在獵物的心上。
於新很享受這種感覺。掌控一切,玩弄人心的感覺。
一樓二樓仍然坐滿了人,西裝筆挺,事務不停。
他走到三樓盡頭的大辦公室門口,門是虛掩著的。
他能聽到裡面有微弱的聲音。他示意小文留在門口,自己則深吸一口氣,臉上掛上那副招牌式的、和善中帶著壓迫的笑容,一把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卡洛先生,這麼晚了還在忙?希望我沒有打……”
他的話,戛然而止。
辦公室裡的景象,讓於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預想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沒有驚慌失措的律師,沒有劍拔弩張的對峙。
辦公室裡異常安靜,安靜到他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動的聲音。
卡洛·維托里奧律師確實在。
他站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旁,微微彎腰,手裡還拿著一份檔案,甚至看都沒看於新一眼。
而讓卡洛如此恭敬的源頭,並非闖入的於新。
在屬於事務所主人,也屬於這片海岸區真正主人的那張寬大的高背皮質扶手椅上,坐著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側對著門口,身形並不魁梧,甚至顯得有些單薄。他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黑色衣衫,彷彿完全融入了辦公室的陰影裡。
於新化成灰都認得這個人影。
陳九。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在千里之外的維多利亞港嗎?
於新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感覺自己不是來找麻煩的獵人,而是一頭自投羅網的肥羊。
他身後的打手們也感受到了這股令人窒息的氣氛,一個個屏住呼吸,原本囂張的氣焰蕩然無存,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卻連拔出來的勇氣都沒有。
房間裡唯一的聲響,來自於那個身影的手中。
陳九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因為他們的闖入而有任何動作。
他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刀鋒雪亮的摺疊刀,正在專注地削著一個蘋果。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手腕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鋒利的刀刃貼著蘋果,切下一條薄如蟬翼、連綿不斷的果皮。
整個房間,都彷彿因為他這個簡單的動作而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陳九看上去很平靜,甚至……有些疲憊。
但正是這種極致的平靜,散發出一種比任何咆哮和威脅都更加恐怖的壓迫感。
他就像一場滅世風暴來臨前,那片死寂的海面,沉默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力量。
於新看出來了,陳九的心情很不好。
他正好一頭撞在了火山口上。
“啪嗒。”
一聲輕響。
陳九手中的蘋果皮,斷了。
那條鮮紅的、連貫的果皮從中斷裂,掉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陳九削蘋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陳九終於緩緩地抬起了頭,然後,慢慢地轉動了椅子。
他的目光才緩緩移動,落在了僵在門口的於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