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們如磐石般肅立,
另一側,是被驅趕、被震懾而來的唐人街民眾。
驚恐瑟縮的商鋪老闆,眼神枯槁的苦力勞工,神情複雜、竊竊私語的種種不一。
還有那些被強“請”來的、羅四海昔日的爪牙管事,剩下的打仔。
他們面無人色,抖若篩糠,絞架上屍骸的每一次晃動,都彷彿牽引著他們脖頸上無形的繩索。
陳九,立於這片死寂風暴的中心,人群的最前沿。
他玄衣如墨,身形挺立如。
他未發一言,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緩緩掃過全場。
目光所及,無論桀驁的部下,還是驚恐的民眾,抑或待罪的囚徒,盡皆不由自主地垂首,無人敢與之對視。
黎伯,侍立其側。
這位洪門宿老,今日也著黑色長衫。
他雙手捧著一卷黃麻紙書就的罪狀,一言不發。
絞架之下,高臺已設。
少頃。
黎伯步履沉穩,踏上高臺。
那捲罪狀,在萬眾死寂的凝視中,緩緩展開。
“羅四海,開平人,咸豐三年抵這新金山……”
黎伯蒼老卻洪鐘般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其罪一:剋扣礦工血汗,私吞死難撫卹!致孤寡無依,老弱無養,冤魂塞野,天理難容!”
臺下,勞工群中壓抑的騷動如暗流湧動。但卻沒人敢說話,不知道今日這麼大陣仗是幹什麼?殺了羅四海唱出戲給他們看?
“其罪二:截留焚燬海外家書,斷絕血脈親情!此乃刨根絕戶,泯滅人倫,罪不容誅!”
幾個老礦工微微一顫。
“其罪三:勾結外鬼,販賣同胞!設’豬仔館’,假招工之名,行奴隸之實!多少炎黃血脈,被其賣入礦穴、鐵路,永世為奴,骸骨他鄉!”
……
每一條罪狀宣讀,臺下累積的怒火便如火山岩漿般洶湧一分。
幾個管事、還有梁儲,被押上高臺。
那些慌忙攀咬之後苟活下來的管事,面如金紙,屈辱與恐懼扭曲了五官。
第一個上臺的管事,他不敢看臺下噴火的眼睛,聲音抖得不成調子,供述著如何與羅四海沆瀣一氣,將礦工的血汗錢洗白、吞噬。
梁儲,則已形同槁木。他麻木地跪著,眼神空洞,聲音平板得沒有一絲起伏:“……燒了……都燒了……我親手燒過一批……三百多……或是五百多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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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沉重的木箱,被抬上高臺。箱蓋掀開。
沒有金銀的刺目光澤。
只有一疊疊、厚厚堆積的、泛黃發脆的信箋。
墨跡暈染、模糊,有的粘連在一起,散發著陳年黴味與灰塵的氣息。
那是僅剩的,倖存的家書。
“發下去!” 陳九吩咐。
手下迅速行動,將這些承載著血淚與思念的紙片,逐一塞入臺下那些粗糙、顫抖的勞工手中。
起初,是死寂的茫然。
許多人握著信,像握著燙手的烙鐵,又像握著一塊無用的石頭。
這些突然出現的紙片,能改變什麼?是新的騙局?還是更深的嘲弄?
那些麻木的、佈滿風霜的臉上,只有空洞和警惕。
一個頭發花白、背脊佝僂得像一張弓的老礦工,被塞了一封信。他佈滿厚繭和老繭的手,笨拙地捏著那薄薄的紙片。
這又有什麼用,他剛想扔下,身側一個人卻低聲唸了出來,
“李阿蟲是誰?”
他猛地轉頭,一把搶了過來。
他識字不多,但信封上那幾個歪歪扭扭、努力寫得工整的字,像燒紅的針,刺進了他渾濁的眼球。
“維多利亞大埠,唐人街,李阿蠻收”。
李阿蠻!是他的名字!是他離家時,阿媽在村口哭著喊的名字!
那字跡……是他那剛學會寫字不久、總把“蠻”字右邊寫成“蟲”的小兒子,狗兒的筆跡!
老李頭渾身劇烈地一顫。
他抖得幾乎拿不住信紙,用指甲摳著那粘連的邊緣,半晌才緩緩地撕開。
他展開信紙。信很短,字跡稚嫩、歪斜,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那也許是寫信人的淚水,也許是海上的溼氣,墨色深一塊溡粔K。
“阿爹在上:”
“狗兒和娘都好。娘眼睛爛了,夜裡總哭,說想阿爹。阿奶上月走了,沒病痛,走前一直念阿爹名字。村長說阿爹在金山發財,是光宗耀祖。娘把阿爹寄回的三塊鷹洋藏灶頭磚縫裡,說要等阿爹回來起大屋。阿爹,狗兒大了,能幫娘砍柴挑水了。娘說金山路遠,阿爹莫省嘴,吃飽才有力氣做活。阿爹,過年能回來麼?狗兒想阿爹了。娘給阿爹做了雙新鞋底,納得厚,說金山地冷。鞋底太大,塞不進信,娘哭了好久……”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下半截有明顯的潮溼發黴的痕跡。
那些關於新鞋底、關於“娘哭了好久”後面可能更深的思念和囑咐,永遠消失在了時間裡。
老李頭盯著那發灰髮綠的邊緣,盯著那戛然而止的“娘哭了好久……”,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有渾濁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他那雙被煤灰侵蝕、佈滿紅絲的眼中奔流而出,沖刷著臉上深刻的溝壑。
他猛地佝僂下腰,用那隻完好的手死死攥著信紙,按在心口,彷彿要把這紙片和那未盡的思念一起揉進骨頭裡。
不知多久,喉嚨裡終於擠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鞋底……新鞋底啊……阿花……我的阿花……”
這聲嗚咽,像投入死水潭的第一塊巨石。
起初,漣漪很小。
周圍的人只是木然地、或帶著些許驚訝看著老李頭。
有些人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信,低頭辨認著模糊的字跡。和身旁的人傳喚,
甚至有人直接喊了起來,一時間,無數個人名在空氣中流淌。
那些具體的大名的小名全都化成錐心刺骨的悲慟。
緊接著,如同連鎖反應。
“阿姐!是我阿姐的字!”
一箇中年漢子擠過人群,從那個高喊他名字的人手中拿走那封信。
他打眼一看,立刻認出了信封上姐姐特有的娟秀小楷,
他猛地撕開信,只掃了一眼開頭“吾弟如晤,父母身體尚安……”,後面大段關心他冷暖、詢問歸期的字句,讓他這個在礦上被砸斷兩根肋骨都沒哼一聲的硬漢,瞬間紅了眼眶,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是……是我兒……他說他太餓了,去給鹽梟賣命了……錢呢?我寄的錢呢?!”
另一個乾瘦的老人,抖抖索索地念著信裡兒子“報喜”的話,突然想起了那些年被剋扣、被遺失的血汗錢,想起兒子信中描述的“好日子”與自己飢寒交迫的現實,
他揮舞著信紙,歇斯底里地朝著絞架上的屍體哭喊起來:“羅四海!你還我兒的錢!還我兒的命啊!”
哭聲,控訴聲,如同被點燃的野火,在壓抑了太久太久的乾柴上轟然爆發!
一個又一個勞工,像從沉重的夢魘中驚醒,又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
他們衝出麻木的人群,撲跪在高臺前。高舉著失而復得又被命邭埧釕蚺募視萌^捶打著自己的胸膛、額頭,涕淚橫流,用最粗糲的鄉音,嘶吼著積壓心底的血淚:
“我老婆!信裡說生了個仔!我都沒見過啊!仔啊……!”
“我爹!信裡說病了等錢救命!錢呢?錢被這畜生吞了啊!爹啊……!”
“還我兄弟的命!還我爹孃的盼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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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的火焰似乎要將整條街、連同那腐朽的屍骸一起焚燬。
陳九隻是靜靜地看著,一直等到人群漸漸平復。
公審落幕,現場的悲憤與喧囂,被一陣低沉、厚重、彷彿自地心深處傳來的鼓聲所取代。
“咚——咚——咚——”
鼓點如心跳,緩慢而有力,帶著一種原始而莊嚴的韻律。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絞刑架被迅速移開。
高臺之上,數名壯漢合力,將幾根高聳的旗杆插下。
隨後。
三面巨幅大旗,在鉛灰色的蒼穹下,被猛然扯起,迎風展開!
沒有神像,沒有香爐。
只有旗幟!
那是裁縫用粗布趕製的旗幟,簡陋非常,甚至上面的字也寫得不算好看。
中央一面,是“天地”兩字!
左側一面,是“公義”二字,右側一面,赤紅如朝陽初升,上面是兩個巨大的“自強”!
三面大旗,在鉛灰色天幕下獵獵翻飛!
旗幅巨大,甫一展開,便兜滿了風,巨大的旗面捲動著氣流,發出沉悶如虎嘯龍吟般的聲響。
它們取代了泥塑木雕的神像,成為了此刻天地間唯一的神祇,唯一的圖騰!
陳九立於旗下,紋絲不動。
他轉向人群。
他指頭,戳了戳自己的胸膛,復又指那高懸的天地旗,聲若洪鐘,
“列位父老兄弟看真!我陳九,為金門致公堂紅棍,帶人斬殺羅四海在這維多利亞埠!”
“這幾日血洗分舵上下,清理門戶!”
“我此身血肉,俱是家鄉土、同胞血所鑄!陳九今日立此天地旗,便是要這朗朗乾坤做個見證:從今往後,我致公堂行事,上不欺天,下不瞞地!所作所為,皆在此二字之下,昭昭如日月!若違此誓…..”
他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教我致公堂,屍骨無存,自絕於天地!”
“再看這公義二字!非是廟堂高懸的虛文,乃是我等海外孤魂,以血、以淚、以命換來的鐵則!羅四海的下場,便是背棄公義者的下場!”
他聲音轉厲,如北風捲地,“剛剛所讀罪狀,字字是血!箱中家書,封封是淚!此旗在此,便是秤!秤的是人心,秤的是道義!凡我洪門兄弟,凡我華人同胞,皆可問此旗:若有欺壓手足、魚肉鄉鄰、勾結外鬼、喪盡天良者…..當如何?!”
臺下捕鯨廠的漢子轟然爆出嘶吼:“殺!殺!殺!”
聲浪如潮,直衝霄漢。
“此身血肉,即山河一礫!”
“爾等姓名,即忠義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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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在看,公義在心,然我華人慾在此番邦立足,不受欺辱,光有血性不夠,需有自強之骨!”
“我陳九,今日於此,以洪門紅棍之名,代行龍頭之權,立新規於旗下!”
“其一:賬目歸公,利散於眾!”
“即日起,凡我堂口,所有進項,盡入公庫!公中之利,必用於扶助老弱,撫卹傷亡!凡我華人血脈,皆有所養,皆有所依!剋扣盤剝者!”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高懸的腐爛屍骸,
“如此獠!”
“其二:槍口對外,同舟共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