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九搖頭,把手槍放在桌上。
“跪著活的。”梁伯苦笑一聲,“我們趴在水溝裡裝屍體,清妖的馬蹄踩斷老四的脊樑,他哼都沒哼。”他的老眼在陰影中泛起血絲,“活到香港上船時,我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窗外,六大公司的人還在叫罵。陳九聽了一陣,說道:“可我們殺人,和那些白人暴徒有什麼區別?”
梁伯突然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手上。“我這隻手開過清妖的膛,也救過被拐賣的惠州妹。”老人嗓音沙啞,“刀槍自己不長眼,是握刀的手要長良心……你當那些白人砍華工時,猶豫過半分嗎?”
“跪下能活命。”
“他們說的其實也沒有錯。”
“可人要有人的活法,甘蔗園也罷,金山也罷,放眼望去,白人眼裡,我們就是豬狗。”
“如今豬狗拿起了刀,想要體面的活,他們便會想方設法地讓他身邊的豬狗拉著他一起沉淪。”
“這是死戰啊。”
“阿九,寧直見殺,不曲求生。”
第13章 赴會
院子裡圍滿了人。
阿萍用刀削著蘿蔔,院子裡磚頭壘的灶臺上煮著糙米粥,
卡西米爾的黑手掌攤開華工前兩日買的金山地圖。
“我們還是走吧。”院子裡有人突然打破沉默,“這兩天打聽到有人在西部修鐵路,說那裡白鬼少些。”
在磚頭砌的簡易灶臺前切菜的阿昌,把菜刀狠狠地剁在臨時砧板上:“依我看…..這鬼地方不待也罷,還能被自己人賣了?咱們回去!金山現在有火輪船直通橫濱,咱們從橫濱再坐船回去。”
“能回早回了!大家不都是活不下去才出的海?”脾氣火爆些的潮州老漢反駁道,“船票三十美元,移民局還要身牌稅憑據,咱們哪來的這玩意?”他苦笑一聲接著說道,“再說,咱們這些人回國能做什麼,造反嗎?”
後院井臺傳來壓抑的抽泣。
李金妹被王婆摟在懷裡安慰著,大家的心情都有些低沉。
“不如咱們以後學會館收平安銀。”少年阿福從樑柱後探頭,試探性地問道,”那麼多家鋪面…..”
阿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剛來幾天就學會在自己人身上刮血,真該打!
“殺咗咁多白鬼,個個咩愛爾蘭幫,肯定想將我哋千刀萬剮。一出唐人街,俾(被)人發現,又係一場死過。”
“他們那麼多人,我們能打過嗎?”
“刀山火海里都趟過了,還怕這一點?”
大家說什麼的都有,院子裡吵成馬蜂窩,偏偏拿主意的兩人都在樓上,一時沒人主持局面,亂成一團。
突然,街上又傳來了惱人的鑼鼓聲。
院子裡的爭吵這才停止。阿福像只受驚的兔子,竄到大廳窗邊,貼著裂縫的窗板往外數:“人……人又多咗……”
“這幫狗崽子”阿昌怒極反笑,“我們不如索性殺出去!呢班軟腳蟹,對住白鬼就鵪鶉咁,對付自己人就咁積極!”
李金妹失魂落魄地喃喃道:“都是自己人,怎麼會這樣呢?”她取下耳朵上的飾品,說道:”咱們悄悄地走吧,把我這翡翠耳環當了,能換十張船票。”
“十張?”有婦人冷笑,“這裡七十五張嘴!”
又是吵鬧不休,灶臺鐵鍋裡,蘿蔔粥都煮成了飯。
二樓突然傳來腳步聲,所有爭執戛然而止,七十多雙眼睛望向後門內露出的樓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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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站在二樓的欄杆上。
欄杆是舊的,人卻是新的。他的眉頭鎖得很緊,腰背卻挺得像一杆槍。
“晌午後咱們走。”他看著樓下神色不一的眾人,忽然開口,“東西收好,衣服換上乾淨的。”
昌叔有些難以置信:“阿九,咱們就這樣一聲不吭被人趕走嗎?...”
“是,就是被人趕走。”
“因為他們怕!”
陳九的聲音突然變大,“會館的人習慣了跪,跪清妖,跪洋人。”
“忍?”陳九露出難看的笑容,“咱們這一夥人來金山,咩都冇做,半夜就有白鬼摸上門!”
“咩都冇做,就有一個兄弟成了刀下亡魂。”
他突然有些哽咽,嚥下湧到舌根的鹹水。
“離開唐人街,離開華人社羣,我們要行得體面。”
“本來也就無依無靠,以後,亦都別再指望有邊個可以庇護我們。”
他走下樓,穿過後門,跟院子裡的人一一對視。
“咱們好好地活,挺直腰桿活,誰來欺負咱,咱們就打回去。也叫唐人街的老爺們看看誰對誰錯!”
“來幾個人跟我走,走之前,我去六大會館商量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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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的布鞋踏出正門,身後十五個人沉默如鐵,卡西米爾的彎刀纏著找來的白布條,避免血流下來打滑脫手。
“滾出唐人街!”
“滾出唐人街!”
六大公司的人盤踞街口。穿黑色對襟斧頭仔的打頭,布帶纏腰的三邑會館打仔緊隨其後。
最前面一個矮壯男人吐掉嘴裡的檳榔渣,用斧柄一下下敲打著身邊的木牆,發出沉悶的聲響:“我當你哋喺入邊坐月啊?咁耐都唔鬱?”(我當你們在裡面坐月子啊,這麼久都不出來?)
陳九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反而迎著對方走了上去。
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
矮壯男人只覺得喉嚨一涼,剩下的話全都卡在了裡面。陳九的轉輪手槍,槍口已經頂住了他的喉結。
冰冷的殺氣,瞬間徽至苏麠l街。
幾乎是同時,卡西米爾的砍刀已經揮出,火星四濺中,架開了一柄從旁劈來的斧頭。
“讓開。”
梁伯開口了。聲音蒼老,但依舊冷硬。他佈滿老繭的手掌按在長槍的機括上。“今日,我唔想在這裡見血。”
他的槍尖一挑,將一個打仔手裡的刀挑飛。他身後,阿昌已經帶人架起了一排長槍。黑洞洞的槍口凝視著方才還在叫囂的男人們。
陳九身後的人,腳步沒有一絲停頓,舉著刀槍,大踏步往前走。
“退!”
“同我死開!”
打仔們開始驚慌,不自覺被眼前這隊人氣勢所迫,止不住地後退。
平日裡最多上門收賬,看看場子,哪裡見過這等整齊劃一,擇人慾噬的眼神。
他們方才想起報紙上那“屠夫”的大字標題。
一旁偷偷觀望的商戶們也都嚇得躲進房間的黑暗裡,不敢露頭。
“讓他們過!”對面二樓突然傳來蒼老的喝聲。
六大公司的打仔這才如潮水般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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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州會館正廳的檀香突然斷了線。
陳九跨過門檻,正看見酸枝木屏風後的打仔齊齊摸向腰間。
廳裡的太師椅上坐著三個綢緞長衫的中年人,正在議事。
陳九沒理他們,自顧自的走到關帝爺跟前,長明燈輕輕閃爍,赤兔馬蹄下積了厚厚的香灰。
“後生仔!”三邑坐館一巴掌拍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聲音如雷,“邊個俾你入嚟架!關二爺面前,冇你放肆嘅地方!”(誰讓你進來的!關二爺面前,沒有你放肆的地方!)
陳九看著他突然發笑,找了個椅子坐下,
“後生仔,你笑乜嘢(什麼)?”
這是寧陽坐館張瑞南在問。
“我敬佩六大會館,”陳九開口了,聲音也很平靜,“無論點樣,今日可以聚集咁多華人,在金山這裡,有自己的地盤,定自己的規矩。但,亦都請幾位尊重我,尊重我們呢班初來地頭的新客。”
“我殺了欺負上門的洋人,卻要在關老爺的神像下被侮辱....”
“這並非待客之道....”
三邑坐館正要暴起發難,卻被身邊的人攔下。
“至於想要轟走我們,多賴陳館長教導,我也能理解幾位的想法。”
陳九站起身,撣了撣衣袖。
“今日,我唔會同幾位再起爭端。我只要在關帝爺前,做個見證。”
第14章 天地會
寧陽坐館張瑞南的柺杖,輕輕點在青磚地上。
一下,又一下。
聲音並不響,卻像是在控制著場間氣氛。
梁伯在院字的陰影裡咳嗽,他那支磨得發亮的老菸袋,不知何時又叼在了嘴裡,煙鍋裡的火星忽明忽滅。
剩餘的從古巴趟過來的青壯正在門外和打仔們對峙,小啞巴也想進來議事廳,被人攔住,急得他想掏出匕首來比劃,被陳九一個眼神制止。
“此地聊完,我立刻帶人走。”陳九看了一眼正中央的神像,“但還請諸位幫忙,不要走露了我們的訊息和行蹤。”
“我們有人有槍,此後有白鬼找上唐人街,我今日留下承諾,會帶人前來協助。”
“要滾就抓緊滾。”三邑坐館面露不屑“帶著你那些人和破爛有多遠滾多遠...”
“唐人街怎麼做,還輪不到你來管。”
陳九突然發笑。
他的笑比李文田的更冷。
“唐人街?”他問,“就憑你們煙館、賭檔、雞竇(妓院)養出來的這班爛仔?”
“放肆!”
三邑會坐館頓時站了起來喝罵:“後生仔,不要以為你殺了幾個白鬼,就當自己是個人物。”
“你當我三邑會館李文田無人無槍!”
老兵突然拄著長槍在一旁冷冷開口,“清妖也有槍有炮,洋人一樣打進廣州府,佔了紫禁城,火燒圓明園。”
場間氣氛突然有些凝重。
岡州坐館陳秉章站起身,他的動作很慢,像一個真正的老人。他重新點燃了案上的線香,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又在沉悶的空氣中散開。
他記得,那是咸豐十年。他還在會館的後堂算賬,一個坐同一條船漂洋過海的老夥計,像瘋了一樣哭喊著衝進來。大喊大叫,瘋癲不止。
報紙上說那是軍事行動的“成功”和對清政府的“懲罰”,卻無一人提及死去同胞的慘狀。
遠隔重洋,他彷彿能看見那故土的火光。
清妖再惡,京城那也是所有流離海外華人的燈塔,廣州府也是他們很多人的家鄉,那夜他泣不成聲,把自己關在房間三天三夜,痛徹心扉。
“陳九兄弟,我們六大會館經營多年,才佔下了金山七條街。”
“靠的不是逞兇鬥狠,也不是白刃不相饒,是相忍為國,大局為重。”
陳秉章轉身對著陳九說道:“年輕人,你們此番做派,我們要是接納了你,便是辜負所有同胞前輩的努力…”
“朝廷積重難返,屢遭欺辱,你我身處洋人地盤,日日難以抬頭,逞一時之利,又能如何?”
他甩開衣袖,制止了陳九欲開口的話。
“武裝反抗,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