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227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身後,站著四名同樣穿著短打勁裝的漢子,垂手侍立,神情恭敬中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悍氣。

  “黃兄,你由咁遠路過來,真系辛苦曬。”

  羅四海不卑不亢地抱拳,聲音沉穩洪亮。

  “羅香主客氣。”陳九以“黃久雲”的身份,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點了點頭,目光卻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

  他刻意模仿著記憶中黃久雲那種屬於上位者的倨傲與輕慢,眼神裡帶著幾分挑剔和審視。

  羅四海似乎並未在意他這副姿態,只是側身讓開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九邁步踏入致公堂。

  正廳寬闊,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雖非名家手筆,卻也裝裱得古色古香。

  正中央的神龕更是金碧輝煌,比金山總堂的還要氣派幾分。

  八仙桌上已經備好了茶水,正堂並無太多人,只有幾個年輕些的侍立在場。

  幾番簡單的寒暄,羅四海先是向同行的黎耀祖和周正問了好。

  “黎伯,周先生,幾年冇見,風采依然啊。”

  他的語氣熟絡,彷彿多年未見的老友,“趙龍頭近來身體可好?總堂的生意,是否還順利?”

  黎耀祖笑容滿面,拱手回應。

  他一個早就沒什麼權勢的老叔父,何苦招人厭惡。

  他此行名為“隨行”,實為陳九的眼睛和顧問,一路上早已將自己對羅四海的瞭解與猜測,盡數告知了陳九。

  此刻只是簡單寒暄幾句。

  周正則顯得有些侷促,他畢竟只是負責具體“業務”的管事,在這種場合,並沒有太多說話的份量,只是欠了欠身子,道:“勞羅香主掛心,龍頭一切安好。”

  “羅香主,”

  陳九呷了口茶,開門見山,“我等此來,事務繁多。不如,羅香主你先同我地講下呢個維多利亞港,同埋成個卑詩省而家系咩形勢?”

  羅四海聞言,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元帥吩咐,敢不從命。”

  他親自給幾人添了茶,緩緩開口,“卑詩者,British Columbia 之謂也。”

  “呢塊地,話大唔大,話細唔細。真正能讓我們華人企得穩陣腳的地方,其實不多。主要就是兩個,一個是咱們腳下這維多利亞港,另一個,就係北邊卡里布地區掘金的大埠,巴克維爾。”

  他的手指劃過一道長長的弧線,“從維多利亞到巴克維爾,要走卡里布馬車道,成條路都系山高水深,險過剃頭。但系嗰度,有金執,就自然有人去。而家,長住系巴克維爾的華人礦工,已經差唔多有四千個。”

  “四千人?”陳九的眉毛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這是一個不小的數目。

  “冇錯,四千人。仲要,基本都系孤家寡佬。”

  羅四海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黃兄你都知,四千個血氣方剛的寡佬,聚埋一齊,如果冇人管住,就係一盤散沙,任人魚肉。但如果可以將人地都收編起身,就係一股邊個都唔敢睇小的勢力。”

  “呢股勢力,可以令我們華人,系呢片鬼佬的地頭上面,落地生根,安身立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當然,想在這裡紮根,光靠人多是不夠的。還得懂這裡的規矩。這卑詩省的規矩,是誰定的?是英國佬。講白點,是一家叫’The Bay’的公司。”

  他指的是哈德遜灣公司(Hudson's Bay Company),這個以皮毛貿易起家、擁有自己艦隊、堡壘乃至法律的商業帝國,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這片廣袤土地實際上的統治者。

  “這家公司,先是佔了地,開了商站,建了堡壘,然後才上報給英女王,讓女王追認此地為英國的殖民地。所以說,這裡的規矩,由一開始,就係生意人的規矩,系講金唔講心的規矩。”

  羅四海的這番話,讓陳九心中一動。他對這些舊事並不算熟悉,但羅四海言語間透露出的那份洞察力,卻讓他再次提高了警惕。

  “至於我們華人內部,”羅四海接著說道,

  “維多利亞港和巴克維爾,大大小小的堂口,共有六家。”

  “來這裡洗金的多是宗親同鄉,一同過海,也因此人心集曬。”

  “黃江夏堂,是黃姓的宗親祠堂。聽講祖上系東漢個大孝子黃香,講究個孝義傳家。”

  “周愛蓮堂,是周姓的祠堂。他們的祖宗是北宋的理學家周敦頤,一篇《愛蓮說》流傳千古,他們也自詡清高,不染淤泥。”

  “曾三省堂,是曾姓的祠堂,拜的是曾子,天天把‘吾日三省吾身’掛在嘴邊。”

  羅四海的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嘲諷。

  “還有岡州會館,原是新會同鄉會。裡面的人大多來自四邑,抱團得很緊。”

  “明義堂,則是些零散的、不屬於任何宗親或地域的小堂口,為了互助取暖湊在一起的。”

  “最後,便是我們致公堂。”羅四海的聲音微微提高了幾分,“作為洪門分支,我們致公堂的宗旨,便是團結所有海外華人,反清復明,共执髽I。如今,這卑詩省八成的華人,都已拜入我們致公堂門下。無論系宗親堂口,定系同鄉會館,見到我們致公堂支旗,都要比三分薄面。”

  羅四海的這番介紹,看似是在為他解說局勢,實則也是在不動聲色地劃定自己的地盤,展示自己的實力。

  他將其他堂口都描述成基於血緣或地域的狹隘組織,唯獨將致公堂抬高到“團結所有華人”的政治高度,其用意不言而喻。

  這個羅四海,不僅有梟雄的狠辣,更有政客的手段。

  比起周正和黎伯嘴上形容的土皇帝,眼前這人還要難纏幾倍。

  想來也是,能從鬼佬地頭廝殺出來,還逼得趙鎮嶽“忍氣吞聲”,又能是什麼簡單人物?

  正思索間,門外傳來一陣喧譁。那中年管事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隊捧著各色菜餚的僕役。

  接風宴,正式開始了。

  山珍海味,水陸畢陳。

  烤得油光鋥亮的整隻乳豬,臥在巨大的盤子中央。

  旁邊是一盤清蒸的海魚,魚身碩大,肉質雪白,上面淋著滾燙的、爆香了蔥薑蒜末的滾油,香氣四溢。

  還有一鍋用藥材燉煮的雞湯,盛在巨大的砂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湯色金黃,聞之便讓人食指大動。

  羅四海表現得熱情周到,禮數無懈可擊。

  他親自將陳九引至主位,又頻頻舉杯,言談間盡是對香港總堂的敬仰和對“黃元帥”親臨的榮幸。

  他手下的幾個核心頭目,也輪番上前敬酒。

  這些人,大多是與羅四海一同從巴克維爾金礦裡殺出來的悍匪,身上帶著一股子草莽英雄的豪氣與匪氣。

  陳九不擅長飲酒,大多渿L輒止,這些人也竟沒有意見,大多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堂內的氣氛愈發熱烈,划拳行令聲、吹牛拍馬聲不絕於耳。

  陳九始終沉默地吃著菜。

  終於,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擦了擦嘴角。

  他這個動作,彷彿一個無聲的號令,原本還在吃飯的王崇和等人,竟在短短數息之內,全部停下筷子安靜了下來。

  黎伯和周正還在喝酒,看見席上的眾人停下筷子,更是慌不迭的放下酒杯,訕笑兩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了他們身上。

  “羅香主,”

  “我姓黃的這一趟過來,為乜事,相信你都心中有數。酒,都飲得七七八八啦。我們都是時候傾下正經嘢。”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眾人,最後落在羅四海的臉上,語氣陡然轉冷,

  “總堂同趙龍頭的意思好清楚,近排北美風聲緊,啲差佬查得好嚴。無論系金山,定系卑詩,都出了唔少麻煩。為了統一各路航線,減少風險,由今日起,維港呢條‘生意’,就交俾我的人馬直接打理。”

  他這話說得極其不客氣,等同於當眾奪權。那“生意”二字,更是說得明明白白,毫不避諱。

  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羅四海手下的那幾個頭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與壓抑的怒意。

  他們下意識地看向羅四海,等待著他的反應。

  然而,羅四海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怒意,反而沉默片刻,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站起身,對著陳九拱手,“黃兄!這擔子,我羅四海早就覺得力不從心了!唔怕同你講,呢條線上的風險一日大過一日,我只繫個粗人,帶住班兄弟勉強頂住,生怕幾時出了咩差錯,壞左總堂的大計。而家元帥你親身到埠,肯接手呢個燙手山芋,真系我地維多利亞分舵上下幾百個兄弟的福氣!”

  他轉過身,面向堂內那幾十名早已驚得目瞪口呆的頭目,聲音陡然拔高,洪亮如鍾:“都聽到了嗎?以後’生意’上的事,全憑元帥話事!邊個夠膽駁嘴,就係同我羅四海過唔去,按堂規處置!”

  “全憑元帥話事!”

  堂內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在幾個核心頭目的帶領下,齊刷刷地起身,抱拳應和,聲勢震天。

  黎伯的臉色頓時有些變了,偷偷看了一眼陳九。

  九爺的臉上,也是冷硬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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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帶著涼意,吹拂著致公堂安排給洪門二路元帥下榻的獨棟小樓。

  這樓位於唐人街相對僻靜的一角,表面上看頗為體面,紅磚結構,比周圍的木板房堅固不少。

  然而,陳九一踏入,便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監視氣息。

  窗戶的位置、走廊的轉折,都透著刻意的安排。這與其說是貴賓房,不如說是羅四海臨時準備的監所。

  送走了羅四海派來噓寒問暖的管事,陳九臉上的倨傲瞬間褪去,只剩下冷冽。

  他示意王崇和在門口警戒,陳安則悄無聲息地隱入樓內陰影處。

  陳九自己則坐在硬木椅上,只點了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很快,黎耀祖和周正被帶了進來。黎伯臉上帶著幾分旅途勞頓和酒後的微醺,周正則顯得有些拘謹不安,眼神躲閃。

  “坐。”

  陳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沒有多餘的客套,“把你們知道的羅四海,仔仔細細,再同我講一遍。從最初識得他開始,到後來如何變成今日這般模樣。我要聽的,系最真實的嘢,唔系酒桌上的客套,亦唔系人云亦云的傳言。”

  黎伯和周正對視一眼,知道這是陳九已然動了怒。

  黎伯清了清嗓子,渾濁的眼中流露出回憶的神色:

  “九爺,老朽第一次見羅四海,系五六年前,跟住趙龍頭深入卑詩省腹地,去咗巴克維爾(Barkerville)嗰個金礦大埠。嗰陣時的景象,真系……終生難忘。”

  “遍地都系淘金的人,白人、華人,擠在山溝溝裡,個個都系餓狼撲食的眼神。羅四海當時不是洪門的人,他是開平同鄉會的首領。皆因這裡開平人最多,他拳頭夠硬,心夠狠,好快就聚攏了一幫同鄉,成為一股勢力。”

  黎伯的聲音低沉下來,“嗰陣時,我們華人礦工的日子,真系豬狗不如。鬼佬定落的規矩,簡直系明搶!最陰毒的一條,就係只准我們在那些鬼佬礦工挖過、搜刮乾淨或者乾脆什麼也沒找到的‘廢棄’礦區做嘢!擺明就係唔想我們淘到真金,永遠做他們的下等人、苦力!”

  “趙龍頭睇唔過眼,亦深知要在異鄉立足,必須要有自己的地盤同力量。他睇中了羅四海手下那班敢打敢拼的同鄉仔。於是,龍頭親自出面,以洪門的名義,同羅四海聯手,在巴克維爾建立咗洪順堂。”

  “即系而家卑詩省致公堂的前身。”

  “羅四海呢個人,嗰陣時脾氣就極暴躁,一言不合就敢帶人同白鬼開片,喝多了更是連自己人都打。沒想到,過了這麼些年,今日一見竟然城府頗深。但系他有兩樣,真系冇得彈———夠膽搏命,亦識得組織人!”

  黎伯眼中閃過忌憚,也有一絲佩服。

  “他帶領洪順堂的兄弟,唔理鬼佬那套狗屁規矩,直接組織人手,硬搶!專揀那些‘廢棄’礦區落手。我們做事勤力、心細,淘金挖礦比他們徹底得多!就咁樣,硬生生從鬼佬手指縫裡刮咗大把真金白銀!”

  黎伯頓了頓,繼續道:“洪順堂不單只是咁簡單。龍頭深知要凝聚人心,光靠金唔夠。金山總堂落力支援,組織人手,在巴克維爾開了雜貨鋪、餐館、洗衣鋪,仲有最重要的中醫藥鋪!那些鋪頭,不單止改善兄弟的伙食,仲為成個聚居區提供生活必需,穩住了人心。”

  “更重要的系,”

  黎伯語氣凝重,“洪順堂不僅照顧新來的同鄉、安置傷病、甚至將不幸客死異鄉的兄弟骸骨,千里迢迢叻担淙~歸根。呢份情義,重過千斤!所以,洪順堂一呼百應,唔單止開平人,好多其他四邑、甚至廣府各地的華人礦工都爭相加入。卑詩省洪門的根基,就係嗰陣時在血同金、義同利之間,硬生生打落來的!組織力極高,本地華人雖苦,但唔算混亂。”

  黎伯說完,嘆了口氣,彷彿耗盡了力氣,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大口。

  “可惜洪順堂越做越大,這羅四海卻狼子野心顯現,拼命盤剝,如今人心早不如以往啦!”

  陳九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周正:“周生,你呢?你管‘出水’‘入水’,跑維港最多。羅四海把堂口搬過來之後,又點?”

  周正說道:“回九爺話。自從龍頭安排好這條走私線路,生意越做越大,重心就逐漸從荒山野嶺的巴克維爾,轉移到呢個通江達海的維多利亞港。羅香主……羅四海他,自然亦將他的核心人馬同勢力,大部分都移了過來。”

  “我多次往返維港打點,親眼睇住他點樣在呢度紮根、壯大。他在維港的勢力,比當年在巴克維爾更加盤根錯節,更加難以撼動。”

  周正的聲音低了下去,“至於同總堂的關係……”

  他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陳九冰冷的臉色,才繼續道:“自從搬來維港,遠離巴克維爾那些洪順堂早期的兄弟,羅四海同金山總堂,就……就真系開始陰奉陽違。龍頭的指示,他表面應承,背地裡往往另搞一套。尤其系走私的貨倉、中轉。點分、點用,他的手越伸越長,胃口越來越大。”

  “後來,”

  周正的聲音帶著一絲怒氣氣,“龍頭忍無可忍,決定親自帶人過維港,要同羅四海’傾清楚數’。那次…我沒有跟來。但系聽講,場面好僵。龍頭帶來的一批精銳打仔,本意是要震懾,甚至必要時代替羅四海的人手。”

  “結果……結果唔知點解,龍頭離開後,那批人大部分都留在這裡了,話系協助管理維港堂口同航線。”

  “估計也是尾大不掉,龍頭無奈之舉。”

  周正說完,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近來兩年,舊時堂口的兄弟越來越少,不知道被羅四海趕去了哪裡....”

  他透露的資訊,無疑坐實了羅四海早有異心且手段高明。

  房間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窗外的海浪聲似乎也變得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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