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條街街尾,那家小舞廳。我知道,那裡是最低等的場子,客人都是些窮水手和碼頭苦力,油水最少,麻煩也最多。但我想……我想接管它。”
她停了一下,似乎說這些已經耗費了來之不易的勇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我不要任何人的幫助,只要您給我這個機會。舞廳的利潤,我同樣上繳五成。如果……如果我經營不好,您可以隨時收回去。”
麥克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看著瑪格麗特,這個在他眼中本該柔弱不堪的女人,此刻卻展現出一種驚人的勇氣和決心。
“告訴我,為什麼?”麥克問道。
瑪格麗特沉默了片刻,“因為……我也想活得像個人,先生。”
她緩緩說道,“也想讓那些和我一樣的姐妹們,活得像個人。”
她抬起頭,迎著麥克探究的目光,繼續說道:“我知道,我這樣的人,在你們眼中,或許什麼都不是。但我們……我們也有自己的尊嚴,也想有自己的家。”
“我來自科克郡,先生。大饑荒那年,上帝好像忘了我們科克郡。我眼睜睜看著父母和弟弟餓死,連為他們做陡娴牧舛紱]有。我跟著逃難的人群來到都柏林,又被人騙上了開往新大陸的船。我以為這裡是天堂,卻沒想到……是另一個地獄。”
“那時候我英語說得不好,他們說什麼我都聽不太懂,就跟著上了船。”
“他們說美國的街上都是金子鋪的,我那時居然信了。”
“在美人魚之歌,我見過太多和我一樣的姑娘。她們有的被丈夫賣掉,有的被家人拋棄,有的……只是想活下去。我們每天都在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我們每天都在取悅男人,可我們比誰都清楚,那些男人看我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可以隨時打罵洩慾的玩具。”
“我以為我死定了。可您……您救了我。”
她的眼中,再次泛起了淚光,
“您讓我知道,即便是像我這樣的人,也值得被拯救。所以,我想……我也想為那些姐妹們做點什麼。這間小舞廳我去過,雖然破敗,但至少它可以成為我們的一個家,可以相對體面的生活。”
“在那裡,我們可以自己定規矩。我們可以不再被迫喝那些摻了藥的酒,可以不再忍受那些客人的無理取鬧。我們可以用我們掙來的錢,買一塊乾淨的床單,喝一碗熱乎乎的湯。”
“我們可以…活得有尊嚴一些。”
瑪格麗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卻固執地沒讓眼淚留下來。
麥克心裡也跟著動了一下。
他看著瑪格麗特,那張並不算美,卻因堅定而散發出奇異光彩的臉。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拒絕。
最終,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從今天起,那裡,就是你的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有人敢在那裡鬧事,就來找我。”
第96章 恢腥�
米爾斯學院的畢業典禮,被包裹在六月一個過分明媚的加州陽光裡。
這裡的學生還在沿用學院舊的稱呼,青年神學院,學校位於貝尼西亞市(Benicia),是一個全女子學院。
幾年前剛剛被賽勒斯·塔格特·米爾斯夫婦買下,改名米爾斯學院。
和剛剛改為加州大學的加利福尼亞學院一樣,是西海岸的頂尖學校。
只是,這裡更加傳統。
貝尼西亞被譽為“加州的雅典”。它曾是加州的第三個首府,是一個比許多喧囂的礦業城鎮更有文化底蘊和秩序的港口城市。
選擇這裡作為女子學校的校址,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創始人和家長們認為,貝尼西亞寧靜、莊重,遠離聖佛朗西斯科的混亂和過度娛樂,是年輕女性潛心向學的理想之地。
神學院的學生大多是加州新興中上層家庭的女兒。
她們的父輩是成功的淘金者、商人、農場主、軍官或政治家。
在加州,讓女兒接受超越基礎讀寫的教育,是家庭地位和社會聲望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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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坐在為數不多的女畢業生席位中,身上穿著學院統一的白色長裙,頭戴著一頂小巧的、繫著淡紫色緞帶的平頂草帽。
神學院的要求很嚴格,學校極其強調品行和禮儀,教學目的就是將她們塑造成符合維多利亞時代標準的、有教養、有道德、舉止端莊的“真正淑女”。
頭上這頂草帽已經是她難得的小任性。
她已經入學七年。
學校的課程極其的多,作為頂尖的女子學院,她們不僅要學英語、法語、西班牙語、拉丁語,還被額外要求自行掌握一到兩門其他語言。
除了語言之外,還要學習修辭學、辯論術、作文。
古代史、現代史、人物傳記。
算術、代數、幾何、簿記、植物學、自然哲學、化學、天文學以及“地球儀的使用方法”。
聲樂舞蹈,一樣不少。
除了最後一年,可以自行籌備自己的畢業論文之外,其他都要長期住校。
從她家在諾布山的宅子到學校,要先坐馬車到碼頭,再坐船到奧克蘭,再乘坐馬車到學校,中間最少五六個小時。
好在,她終於要畢業了。
禮堂裡迴盪著拉丁文的頌詞和校長先生那冗長而乏味的演講。
艾琳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自從那場市政廳前的那場表彰儀式,那場讓她見識了何為“進步”的慶典之後,她便再也沒有見過他。
卡爾。
她看出了那個男人不加掩飾的佔有慾,強烈的xing慾望,更忍受不了他藉著個人邉莸脑鲩L對她越來越放肆的小動作。
其實她心裡清楚,卡爾已經是她這個家庭,和聖佛朗西斯科年輕人裡數一數二的,可她就是不願意。
隨著接觸的越多,她越是反感。卡爾私下裡酗酒,脾氣暴躁,還有很多不清不楚的女伴,這讓她無一不感到抗拒。
父親理查德·科爾曼,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專制的溫柔,將她禁錮在了諾布山的宅邸和卡爾的約會之間,讓管家和女僕嚴密看管。
他收走了她所有的研究筆記,禁止她再去教會參加任何與華人有關的“慈善活動”,甚至連她與同學的會面,都必須在家中進行,且有母親在旁“陪伴”。
“艾琳,我親愛的女兒,”
父親不止一次地,用那種她最熟悉的、混合著父權的語氣對她說,“你是個聰明的姑娘,但你太天真了。你不知道那些黃皮膚的異教徒有多麼危險,他們像瘟疫,會玷汙你的名譽,會毀掉我們家族好不容易才擁有的一切。”
毀掉?艾琳在心底苦笑。究竟是誰在毀掉一切?
是那個在血與火中掙扎求生,卻依舊試圖為同胞撐起一片天的男人?還是那些坐在鋪著天鵝絨的俱樂部裡,一邊享用雪茄和威士忌,一邊輕描淡寫地決定著成千上萬勞工生死的“體面人”?
她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女人,一年多的論文研究已經讓她看清了很多事,即便是足夠表面。
可有些人,總是連裝都懶得裝。
“……我們為畢業生們感到驕傲!你們是加州的未來,是美利堅精神的傳承者!”
校長的聲音將艾琳的思緒拉回現實。
周圍響起了稀疏的掌聲。她看到身旁的幾位女同學,臉上洋溢著激動與憧憬。
她們畢業後的歸宿早已註定——一場體面的婚禮,一個富裕的家庭,然後便是在無休止的下午茶和社交晚宴中,消磨掉餘下的人生。
學校裡的課程,要求最嚴格的永遠是家政學和藝術修養課,比如鋼琴、舞蹈。
這曾是艾琳以為自己也會擁有的未來。
可現在,隨著她逐步逼近,卻愈發抗拒。
臺上被邀請來的加州議員還在喋喋不休,講了一大堆女性的道德責任、家庭角色以及對社會的貢獻。
冗長的儀式結束,艾琳拿到了那張精美的、寫著拉丁文的羊皮紙畢業證書。
典禮終於結束了。
艾琳婉拒了幾個同學一同慶祝的邀請,獨自一人走向了她導師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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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歷史和社會學的教授,阿特金斯女士,是一位年近五十、頭髮花白的學者。
她以思想開明、治學嚴謹著稱,也是整個學院裡,唯一真正支援艾琳完成那篇關於華人移民論文的人。
“艾琳,祝賀你。”
教授從堆積如山的書籍中抬起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你的論文,我已經讀完了。說實話,它超出了我的預期。”
艾琳的心微微一緊,她走到書桌前,雙手有些緊張地交握在一起。
“教授,您覺得……”
“非常好。”
阿特金斯女士摘下眼鏡,用絨布仔細地擦拭著,“你的研究方法很紮實,你沒有僅僅停留在圖書館的資料和官方的報告裡,而是真正地走進了那個被主流社會所忽視、甚至刻意遺忘的群體。你記錄的那些口述史,那些來自洗衣工、鐵路勞工、漁民的第一手資料,真實、生動,充滿了力量。它們是你這篇論文最寶貴的財富。”
得到導師的肯定,艾琳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臉上露出一絲髮自內心的笑容。
為了完成這篇論文,她專門加入了唐人街旁邊的中華基督長老會,和很多華人聊過,也曾去過很多間華人的洗衣坊、雜貨鋪,託祖父的關係記錄一些華商的故事。
她也曾去過薩克拉門託,在“中國溝”那片臭氣熏天的沼澤地裡,聽那些被鐵路公司拋棄的勞工們,講述他們在內華達山脈的冰天雪地裡,是如何用最原始的工具,開鑿出一條通往“文明”的血路。
當然,最深刻的記憶,還是在那個荒僻的捕鯨廠。
在那裡,她得到了一些更為深刻的認知。
“艾琳,”教授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的論文很有價值,但它也很…危險。”
“你觸及的,是這個州,乃至這個國家最敏感的神經。種族、階級與資本。你揭示了華人勞工所遭受的殘酷剝削,也含蓄地批判了鐵路公司和某些政客在這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這篇文章一旦公開發表,必然會引起巨大的爭議,甚至……招來麻煩。”
“我知道,教授。”艾琳點了點頭,“但真相,不就該如此嗎?”
“真相?”
女士苦笑一聲,“親愛的艾琳,在這個時代,真相是最廉價,也最無力的。人們只願意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真相。你的論文,在那些同情底層人遭遇的理想主義者眼中,或許有些價值,但在那些視華人為威脅的白人勞工眼中,它可能是胡言亂語。而在那些手握權力的鐵路大亨和政客眼中……”
她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警告,“它就是一份罪證,雖然你的論文裡沒有很多切實的證據,但歷史會被記錄,這本身就是一份必須被銷燬的罪證。”
艾琳沉默了。她知道,導師說的是事實。
“我並非要阻止你追求真理。”
阿特金斯女士的語氣緩和了下來,“我只是想提醒你,要學會保護自己。學術研究,並不能完全隔絕現實世界的風雨。你的才華,你的勇氣,都非常可貴。但有時候,過於追求真相,過於同情心氾濫,反而容易生活的艱難。”
“對於一個女士來說,這完全沒有必要,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真正的意思。”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用牛皮紙袋封好的檔案,遞給艾琳。
“這是我適當修改過的論文,以及我為你寫的一封推薦信。我的一些老朋友,在加利福尼亞學院任教。從去年開始他們已經改成加利福尼亞大學,今年會招收第一批女學生。”
“他們現在缺女教師,如果你想去看看,或者換一個環境,這封信或許能幫到你。”
艾琳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檔案,心中五味雜陳。
她知道,這是導師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護她,為她鋪設一條退路。
“謝謝您,教授。”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去吧,孩子。”
教授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去過你自己的生活。記住,保持你的善良與思考,但也要學會…聰明地活著。”
走出辦公室,艾琳緊緊地抱著懷中的檔案。
隨著畢業典禮的結束,那座用金子和綢緞堆砌的牢唬呀浨娜幌蛩蠑n。
等待她的,將是一場無法逃避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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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布山,阿爾沃德市長宅邸。
馬車在鋪滿白色礫石的環形車道上緩緩停下。
僕人們穿著熨燙平整的制服,悄無聲息地穿梭於巨大的宅邸內外。
科爾曼一家走下馬車。
父親理查德·科爾曼先生,今日特意換上了一件全新的、由倫敦薩維爾街定製的深藍色雙排扣禮服,胸前佩戴著一枚小巧的、代表著聖佛朗西斯科共濟會分會的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