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穿越巴拿馬地峽之後,乘坐鐵路橫穿地峽,最後從科隆港再乘坐蒸汽船,前往美國東南部的港口新奧爾良。
深入美國南方腹地,在那些剛剛擺脫奴隸制枷鎖、卻又深陷佃農制和種族壓迫泥潭的黑人社羣中,尋找新的盟友與勞動力。
這是一場深入虎穴的冒險。
坐船的原因自然很簡單,即便以格雷夫斯的膽子,也不敢帶著一支黑人隊伍走陸路去南方。
漫長的鐵路旅程需要多次換乘,途經的許多城鎮和地區對黑人抱有極深的敵意。
他們作為一個裝備精良、目的不明的黑人小團體,在任何一個站點都可能引起懷疑、盤問甚至直接的暴力衝突。
對比其他人,格雷夫斯這個曾經深入南方屠殺的老兵更清楚南方的可怕。
“格雷夫斯先生,”
卡西米爾終於開口,他的英語還不是很利索,帶著混雜著西班牙語和非洲土語的生硬口音,“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到?”
格雷夫斯從假寐中睜開眼,瞥了一眼窗外。
“還早。”
“我們至少還得三週的時間,”
“不要心急,那裡不是古巴。南方的遊戲規則更復雜。”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錫制酒壺,抿了一口,“在南方,他們不會用鐵鏈鎖住你,但會用一紙契約讓你一輩子都翻不了身。他們會給你投票的權利,但前提是你能透過他們設定的、連他們自己都未必能答對的文化測試。”
“你知道《南方法典》嗎?”
卡西米爾沉默了。他不懂那些複雜的政治遊戲,他只知道,陳九給了他一個承諾。
為他的同胞,尋一條活路。
為此,他願意再次踏入地獄。
格雷夫斯嘆了口氣,
“戰爭結束,南方各州出臺了很多嚴苛的法律,雖然名義上承認黑人是自由人,但實際上從各個方面限制自由,限制擁有土地、從事正經職業、自由遷徙,並規定了嚴厲的“流浪罪”,一旦被認定為流浪者,就會被逮捕並強制為白人工作。”
“那裡可是白人至上的地盤啊,卡西米爾。”
“那裡還有更狠的惡徒,三K黨(Ku Klux Klan)。”
“知道他們都幹什麼嗎?他們焚燒房屋、私刑、謿ⅲ謬樅谌诉x民和支援共和黨的白人,這些是真正的種族主義者。”
“呵,像咱們這種一個白人帶著黑人的隊伍,連我都要跟著一起死!”
“我可提醒你,卡西米爾,老闆答應我,有危險的情況下可以逃跑。我可不會為了你們跟那些瘋子玩命....”
“這就是去送死....在老闆手下踏實待著不好嗎?老闆也只是提議,沒說非要你去。”
“誒,你在聽嗎?”
“f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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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克拉門託河谷,那片曾被視為“臭水坑”的沼澤地,此刻卻呈現出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一道道新修的堤壩,如青色的長龍,將渾濁的河水與肥沃的黑土隔開。一
片片被精心平整過的土地上,已能看到新翻的泥土,在太陽下散發著溼潤的氣息。
劉景仁的左臂還吊在胸前,臉色也因失血而帶著幾分蒼白。
但他的眼中,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他正與《紀事報》的著名評論員亨利·喬治,以及前鐵路承包商傅列秘,一同站在這片新生的土地上。
“喬治先生,您看,”
他指著遠處那些正在揮汗如雨、高聲唱著號子的華人勞工,“這裡,沒有監工的皮鞭,沒有剋扣工錢的賬房。每一份勞作,都將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糧食和屬於他們自己的家園。”
亨利·喬治的眼中充滿了震撼。
他摘下帽子,任憑河谷的風吹拂著他已有些斑白的頭髮。
作為一名社會改革的思考者,他曾無數次在書齋裡構想一個沒有剝削、土地公有的理想社會。
但眼前這幅由最底層的華人勞工親手創造出的、充滿原始活力與合作精神的景象,遠比任何書本上的理論都更具衝擊力。
“不可思議……”喬治喃喃自語,“這簡直是……一場偉大的社會實驗。”
傅列秘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作為曾經的鐵路承包商,他深知將這樣一片沼澤地改造成良田需要付出何等艱辛的努力。
而這些華人,竟然真的憑藉著自己的雙手,在創造奇蹟。
“劉先生,”
亨利·喬治轉向劉景仁,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我能否與這些勞工們聊一聊?我想知道,是什麼支撐著他們,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進行著如此艱苦卓絕的創造?”
劉景仁微笑著點了點頭。
這正是陳九希望看到的。
這場考察,不僅僅是為了向這位有影響力的記者展示他們的成果,更是為了透過他的筆,將華人的聲音,將這種全新的、屬於勞動者自己的生存模式,傳遞給更廣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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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佛朗西斯科,蒙哥馬利大街,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的董事辦公室。
巨大的辦公桌後,米爾斯先生,這位在加州金融界舉足輕重的人物,終於在面前那份厚厚的法律檔案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對面,坐著的是菲德爾——如今的菲利普·德·薩維利亞伯爵。
菲德爾的臉上滿是疲憊。
這場持續了數週的談判,終於塵埃落定。
菲德爾成功了。
他憑藉著從古巴帶來的資金,以及各種上層人士的介紹,更重要的是,他抓住了米爾斯公司深陷財務困境、急需外部資金注入的致命弱點,以一個極具誘惑力的價格,購入了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的大量股份,正式成為其董事會的一員。
“合作愉快,伯爵閣下。”
米爾斯站起身,主動伸出手。
“合作愉快,米爾斯先生。”
菲德爾與他握手,姿態從容。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入股加州太平洋鐵路,不僅為他帶來了身份上的轉變,
更重要的是,為他提供了一個與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這個龐然大物掰手腕的平臺。
他也藉此,名正言順地獲得了在薩克拉門託河谷周邊地區進行“鐵路配套設施建設”。
也就是購置土地、發展實業的合法身份。
那片廣袤的、等待開墾的土地,彷彿已經在他眼前展開。
就在菲德爾與米爾斯簽署協議的同時,一則訊息,正悄然在聖佛朗西斯科的商界流傳。
薩克拉門託河谷最大的土地開發商,潮汐墾荒公司,因勞動力流失、資金鍊斷裂,已於昨日正式對外放出訊息,公開尋找資金和買家。
這家曾經不可一世的土地巨頭,在華人墾荒營地那看似原始、卻充滿了頑強生命力的衝擊下,轟然倒塌。
潮汐公司的倒下,將引發整個加州土地市場的劇烈震動。
那些失去大量華人勞動力的墾荒公司只會接二連三的破產,或者不惜一切代價找各色人物打壓陳九的河谷營地,肢解、吞噬這個河谷中最大的勞動力聚集區。
潮汐公司拋售的廉價土地和公司股份,還有即將迎來的商業競爭,將成為他下一輪狩獵的戰場。
而陳九,面臨的將更多....
謿ⅰ⒖v火、政府打壓,一切都將接踵而至。
幾條看似並無直接關聯的線,在1870年的加州,就這樣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編織在了一起。
南下的招募隊伍,北上的考察團,金融中心的資本博弈,以及墾荒場上的困境與機遇……
它們相互交織,相互影響,共同預示著一場更大規模的、圍繞著土地、勞工與權力的風暴,即將在黃金之州的上空,猛烈地匯聚。
第94章 四海
陳九對自己那個大名鼎鼎的叔公印象有點模糊了,實在是因為見面不算多。
記憶裡的三叔公脾氣很不好,不是在海上,就是在做出海前的準備。
跟自己一輩的鹹水寨娃仔都很怕他。
陳九花了很多時間才慢慢開始有些懂那個總是板著臉的三叔公,帶著那麼多人的命漂泊在海上,如何能不讓人心頭惴惴,責任如山般沉重。
小時候,陳九跟著阿爹還有三叔公的船隊去過很多次廣州府。
他那時候最喜歡在頭船上看廣州港,沙面、十三行商館區、海珠炮臺直至大沙頭附近的東水炮臺,珠江北岸的廣闊風景盡收眼底。
光塔(懷聖寺)、花塔(六榕寺)、五層樓(鎮海樓)他都識得。
帆牆林立,何其壯觀。
那時候,陳九最大的願望還是做船隊裡的一個船長,跟三叔公一起闖蕩南洋,好不威風。
那時候,三叔公的船隊還在鼎盛時期,在新會也是一等一的。
頭船是一個巨大的、標誌性的三桅紅頭船。
南方五行屬火,按照清廷的規定,廣東的貿易商船船頭油以紅色,桅杆也油紅一半示以南方特色,所以在江河湖海一看就知道這是廣東的紅頭船。
紅頭船首尾上翹,首部用黃龍花紋裝飾,兩側畫有黑白眼睛,所以又叫“大眼雞’’、“雞目船”。
那時候靠海的沿岸還有精美絕倫的畫舫,畫舫不裝帆,上層建築華麗非常,色彩鮮豔,時常有咿咿呀呀的聲音傳出來。
小時候他攛掇阿爹帶他上畫舫去聽伶人唱戲,結果被結結實實抽了一頓。
記憶裡,有一次三叔公為了獎賞他在私塾功課最好,專門帶他去廣州府裡玩了一圈,問他想要什麼,他卻只在十三行附近的靖遠街買了一幅畫,一幅洋畫。
那條街一整個都是鬼佬畫師,專門畫一些珠江風貌外銷,那些荷蘭的、葡萄牙的畫家描繪“金山珠海、天子南庫”的繁榮,銷往世界各地,賣的很好,一條街至少有兩三千個鬼佬畫師。
他讓叔公給他買了一幅紅頭船在海上的畫,天是金紅色的,海面是藍紫色的,很是漂亮。
叔公那時候有些心疼,但還是給他買了。
後來船隊出事,阿媽為了補貼家用,把這幅畫偷偷賣了,躲在屋子裡掉了一晚上的眼淚。
他心目中的大船也從心志裡消失,變成了一艘小小的舢板。
整日在近海撈些可憐的漁獲,勉強度日。
過去十年了,他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幅畫中的情景,就像今日一樣。
陳九敞著懷,露出胸膛,古銅色的皮膚在凜冽的海風下泛著一層堅硬的油光。
他蓄起了鬍子,遮住了部分尚顯稚嫩的下頜,卻遮不住那雙在血與火中淬鍊出的、帶著幾分老辣的深邃眼眸。
半長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潦草,黏在他的額角和臉頰上。
他熟練地在顛簸的甲板上行走,調整著巨大的風帆索具。
他望著天邊被夕陽燒得瑰麗壯闊的火燒雲,連日的鬱悶與殺伐帶來的沉重,竟也隨著這無垠的海天之景,消散了幾分,頓生一股久違的開闊之感。
身下這艘隸屬於“太平洋漁業公司”的三桅帆船,原是從薩城的舊船廠買回來的二手貨,是一個鬼佬的“飛剪船”。
這艘船成色不好,賣的很便宜,但是基礎還在,通體柚木製成。
修船工坊的莫里斯帶著自己的人也搞不定,在金山灣找人花了大價錢翻新,前後花了一萬四千多美元進去,還找了鬼佬的水手來教。
費了張阿彬好大的力氣,才把這艘船帶人玩明白。
這艘船的速度比紅頭船快的多,船身狹長,線條銳利、吃水很深,船首尖銳突出,能“飛剪”開波浪。
可陳九和捕鯨廠的很多人一樣,都對這種“夷船”喜歡不起來。
老家的廣船,是硬帆,操作簡單。只需要透過滑輪和繩索系統就可以迅速地將整面帆像百葉窗一樣升起或降下。
調整帆面大小時,只需鬆開或綁緊最下方的一兩根帆桁即可,無需爬上高聳的桅杆。
轉向也很靈活,而且由於帆的重心較低,即使在強風中也相對穩定。
水手可以在甲板上完成大部分操作,工作的危險性不大。
陳九小時候就很擅長這些,在船上也都幫得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