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99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林豹的怒火,馮正初的憂懼,都凝固在空氣中。

  良久,黃久雲繼續說,“豹頭,收埋你啲火!養精蓄銳!我們的拳頭同炮,要握得更緊!任何人都不能當我們系待宰肥羊!今夜船上再忍耐一晚,明早開殺!”

  “今次,是咱們的一劫,亦是洪門在金山紮根的第一關!要死?未輪到我們!你話齋,洪門兄弟幾時怕過死?但死,都要死得有價!而家未系時候。”

  “哼,邊個話我黃久雲,冇路行?”

  他不再看那陰沉的海面,而是將冰冷的目光投向貨倉深處那些驚疑不定的兄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

  “傳我話,畀我企穩!風雨未停,但我們的路,未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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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迪·瑞恩討厭威士忌裡兌水。

  就像他討厭那些在彌撒時假惺惺懺悔,轉過頭就去剋扣碼頭工人工錢的愛爾蘭工廠主一樣。

  虛偽,且無趣。

  但今晚他不得不忍受。

  他坐在“三葉草”酒館最嘈雜的角落,面前的酒杯裡,劣質酒水的味道讓人難以下嚥。

  後廚甚至還有一股子愛爾蘭燉肉的洋蔥味。

  這裡是巴爾巴利海岸,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愛爾蘭人控制的地盤。

  至少,曾經是。

  在層出不窮的想要發財的各國罪犯湧入這裡之前,這片紅燈區孕育了太多聲名顯赫的兇徒。

  帕迪·瑞恩六歲的時候就跟著父母來到這裡,對這片罪惡之地的瞭解甚至勝於聖佛朗西斯科這座城市。

  在淘金熱爆發後,聖佛朗西斯科迅速從一個小鎮變成了一座混亂、擁擠且幾乎沒有法律秩序的城市。

  巴爾巴利海岸成為了各路暴徒、惡棍和犯罪團伙的天堂。

  如今,這裡更像一個鬥獸場。義大利人、德國人、法國人,甚至還有一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亡命徒,都在這片泥濘的土地上,像鬣狗一樣爭搶著腐肉。

  帕迪對這裡的每一個大惡棍都如數家珍,甚至自己小時候最羨慕的物件就是那些無法無天的惡棍,於是他順理成章的加入了愛爾蘭人的“碼頭幫”,又加入了工人黨,死死地跟住了麥克。

  為的就是將來有一天能成為這裡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海岸區這裡先是誕生了“獵犬幫” (The Hounds),成員大多是參加過美墨戰爭後被解散的紐約兵團老兵。專門襲擊和欺壓拉丁美洲(主要是智利和秘魯)及其他國家的移民。他們認為只有美國白人才有資格在加州淘金。

  向商戶勒索保護費,隨意毆打甚至殘殺外國移民,闖入酒館飯店強取豪飲後大肆破壞。甚至在城裡列隊遊行。

  最後被商人組織的兩百多名武裝民兵剿滅。

  隨後又是“悉尼鴨子幫” (The Sydney Ducks),核心成員是來自澳大利亞英國流放地的刑滿釋放犯或逃犯,他們聚集在電報山下的一片區域,這個區域因為他們被稱為“悉尼城”(Sydney Town),這裡正是現在巴爾巴利海岸的核心地帶。

  “悉尼鴨子幫”比獵犬幫更加肆無忌憚,包括縱火、搶劫、謿⒑捅┝σu擊。製造了一系列毀滅性的火災。

  腐敗無能的官方,催生了聖佛朗西斯科第一任治安委員會,由市民自發組成的“法外執法”機構,繞過官方警察和法庭,自行逮捕、審判並處決罪犯。

  他們公開絞死了多名“悉尼鴨子幫”的頭目,並將許多其他成員驅逐出境。在治安委員會的鐵腕打擊下,“悉尼鴨子幫”被徹底摧毀。

  還有,就是很多愛爾蘭人心中暗自羨慕的大人物沙利文,他出生於愛爾蘭,年輕時在倫敦成為一名裸拳拳擊手,後因犯罪被流放到澳大利亞。

  逃離澳洲後,他來到美國,淘金熱期間抵達聖佛朗西斯科。憑藉著打遍巴爾巴利海岸的拳頭和街頭智慧,他很快在這裡站穩了腳跟,並且帶著愛爾蘭人控制了幾乎一大半區域,堪稱平民傳奇。

  他不僅是一名出色的拳擊手,還利用自己的聲望和暴力手段,充當政治掮客和選舉打手,為腐敗的政客操控選票。

  他與“悉尼鴨子幫”等犯罪分子過從甚密,被視為地下世界的重要人物。

  於是,第二屆治安委員會成立,沙利文因涉嫌選舉欺詐而被捕。在被關押期間,他死在了牢房裡。官方說法是自殺,但很多愛爾蘭人相信他是在嚴酷的審訊和恐嚇之下精神崩潰,或是被治安委員會秘密處決的。

  後來,治安委員會被嚴格限制,變成了市政的一種臨時措施,每次出現暴亂就拉起一夥人臨時維護下治安,等到時局安定又迫不及待地解散。

  他們怕死了市民自發組織的這種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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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迪做夢都想像沙利文一樣,在海岸區呼風喚雨。

  他腦子靈活,在海岸區訊息靈通,是麥克·奧謝手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他曾經跟著麥克,在碼頭上橫行,為愛爾蘭工人黨爭奪過地盤和話語權。

  可現在,麥克倒了。

  像一頭被拔了牙的老獅子,躲在陰暗的角落裡舔舐傷口。

  而他們這些曾經的獅群成員,也成了無主的孤魂。

  在得到麥克送來的指令後,天知道他有多激動!

  “再來一杯!”

  帕迪的手拍在黏乎乎的吧檯上,對著那個滿臉雀斑的酒保吼道。

  酒保很煩這種個肩膀寬闊、指節粗大的愛爾蘭漢子,他們喝多了只會鬧事,可惜因為自己的老闆是愛爾蘭人,只能儘量驅趕。

  “聽我說,”

  帕迪看了看周圍,對著走近的酒保壓低嗓子,

  “我找群新來的中國佬,扎堆的,動靜大的。有信兒,給你這個——”

  七八枚鷹洋在帕迪的手掌下從滑過桌面。

  酒保掃過銀幣,頓時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黃糟糟的牙齒:“中國佬?巴爾巴利哪天沒新來的黃面孔?窮鬼擠在’豬仔館’,像沙丁魚!”

  他給帕迪續上酒,“不過…’血手巴特’那邊,前幾天好像有批生面孔,兇得很,一個黃皮掮客經的手。”

  他的手把銀幣按住,摸到自己兜裡,“這價錢,也就夠我告訴你的這些。”

  帕迪不動聲色,又摸出同樣數量的銀幣壓在桌上。“訊息確認是真的,我還能給你個驚喜。”

  類似的場景,在巴爾巴利海岸各個愛爾蘭勢力盤踞的角落上演。

  油膩的小酒館、瀰漫著魚腥和汗臭的魚檔、甚至舞廳後面收容孤兒的破敗院落。

  麥克手下的愛爾蘭工人像撒網的漁夫,用廉價的烈酒、微薄的銀幣和同鄉情誼,在底層白人勞工的海洋裡打撈著關於“新來中國幫派”的碎片資訊。

  半個小時後,帕迪帶著一身酒氣,走出了“三葉草”酒館。

  他的腦子裡,已經有了一份模糊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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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德爾的助手華金同樣帶著人在海岸區的黑暗裡行走。

  他不喜歡這裡的空氣,太潮溼,太壓抑。

  但他的臉上,卻掛著一副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海上漂泊後的疲憊與生意人的精明的表情。

  他身邊,跟著兩個同樣穿著半舊船長外套的同伴。

  他們是古巴人,是菲德爾從哈瓦那帶來的、真正的戰士。

  他們的手,握過槍,也握過割斷敵人喉嚨的刀。

  但此刻他們是“船長”。是急需招募一批廉價、聽話、且不在乎去向的華人水手,去跑那條風險極高、利潤也同樣驚人的……“南美航線”的船長。

  他們的目標比愛爾蘭人更明確,是四個地方。

  分成了四隊,分開去打探。

  這是由黃阿貴手下的“收風隊”、岡州會館的底層苦力,秉公堂施過恩惠的鐵路勞工共同鎖定的、香港洪門最有可能藏身的窩點。

  第一個地方,是一家華人開的貨咧薪椤f這裡專門為一些“特殊”的船隻,提供水手和補給。

  華金走進去的時候,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管事正坐在櫃檯後打著算盤。

  “先生,”華金用他那帶著西班牙口音的英語問道,“我需要二十個水手,去跑一趟秘魯。價錢好商量,但人必須聽話。”

  那管事的算盤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華金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終搖了搖頭:“先生,不巧。最近風聲緊,華人水手不好找。而且…去秘魯的路,太遠,也太險。”

  華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留下了一張名片。

  剩下的事交給兩個古巴漢子用刀去問。

  他要去的下一個地方,是巴爾巴利海岸最混亂、也最聲名狼藉的所在——“海上宮殿”。

  “海上宮殿”不是宮殿。

  它是一座三層高的巨大木結構建築,像一頭怪獸,盤踞在巴爾巴利海岸的中心。

  它的外牆被海風和時間侵蝕得斑駁不堪,油漆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木板。

  一樓,是整個聖佛朗西斯科最喧鬧、也最危險的舞廳。

  二樓和三樓,是妓院。一個能滿足水手們所有骯髒慾望的銷金窟。

  而地下室,則是“血手幫”的巢穴,一個囚禁“貨物”、處理“麻煩”的人間地獄。

  當華金踏進“海上宮殿”,女人們的浪笑和男人們粗野的狂笑立即撲面而來。

  舞池裡,擠滿了醉醺醺的水手和衣著暴露的舞女。

  他們糾纏在一起,扭動著身體,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群在慾望的火焰中掙扎的鬼魂。

  他穿過擁擠的舞池,走到幾個壯漢扎堆的樓梯前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異常魁梧、滿臉橫肉的白人壯漢。

  他幾乎是赤裸著上身,只穿了一個緊身的小馬甲,露出古銅色的皮膚和虯結的肌肉。

  華金沒有廢話,直接將來意說明。

  “我來找水手,要遠洋水手。”

  看門的漢子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船長先生,”

  “找水手?你們算是找對地方了。”

  他指了指身後地下室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種炫耀般的殘忍,“我這裡,有的是,我推薦黃皮猴子。新鮮的,聽話的,什麼樣的都有。只要……你們出得起價錢。”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湊近華金,壓低了聲音:

  “告訴我,你…究竟肯花多少錢來收呢?”

  華金冷笑一聲,“我要先看看成色,我準備好了二十個人的錢。”

  他身後的幾個打手,也穿過摟著一起撫摸的人群,悄無聲息地圍了上來,堵住了他的退路。

  華金毫不在意,順從地跟著這個壯漢準備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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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

  這個字,在古巴戰士何塞的腦海裡,閃過無數次。

  在甘蔗園的烈日下,在西班牙人的槍口下,在哈瓦那那些血腥的暗巷裡。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如此清晰地嗅到它的氣息。

  冰冷,而又……熟悉。

  幾乎是在身側這個英國掮客的手按在自己肩上的同一瞬間,何塞動了。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多年的游擊戰經驗告訴他,當死亡來臨時,猶豫,就是對生命最大的褻瀆。

  他猛地一矮身,如同獵豹般從巴特的手臂下鑽過,同時,他腰間那柄早已上膛的柯爾特轉輪手槍,已然在手。

  “砰!”

  槍聲在舞廳裡炸開,如同平地驚雷!

  子彈沒有射向面前的掮客,而是射向了吧檯後方那排掛滿了酒杯的木架。

  “嘩啦——!”

  玻璃破碎的聲音,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咒罵聲,瞬間將舞廳的混亂推向了高潮。

  何塞的目的很明確。

  他要製造混亂,為另一個同伴裡卡多,創造一絲逃生的機會。

  他知道,只要有一個人能跑出去,將訊息傳遞給菲德爾,他們的任務就不算徹底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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