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林豹的怒火,馮正初的憂懼,都凝固在空氣中。
良久,黃久雲繼續說,“豹頭,收埋你啲火!養精蓄銳!我們的拳頭同炮,要握得更緊!任何人都不能當我們系待宰肥羊!今夜船上再忍耐一晚,明早開殺!”
“今次,是咱們的一劫,亦是洪門在金山紮根的第一關!要死?未輪到我們!你話齋,洪門兄弟幾時怕過死?但死,都要死得有價!而家未系時候。”
“哼,邊個話我黃久雲,冇路行?”
他不再看那陰沉的海面,而是將冰冷的目光投向貨倉深處那些驚疑不定的兄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
“傳我話,畀我企穩!風雨未停,但我們的路,未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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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迪·瑞恩討厭威士忌裡兌水。
就像他討厭那些在彌撒時假惺惺懺悔,轉過頭就去剋扣碼頭工人工錢的愛爾蘭工廠主一樣。
虛偽,且無趣。
但今晚他不得不忍受。
他坐在“三葉草”酒館最嘈雜的角落,面前的酒杯裡,劣質酒水的味道讓人難以下嚥。
後廚甚至還有一股子愛爾蘭燉肉的洋蔥味。
這裡是巴爾巴利海岸,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愛爾蘭人控制的地盤。
至少,曾經是。
在層出不窮的想要發財的各國罪犯湧入這裡之前,這片紅燈區孕育了太多聲名顯赫的兇徒。
帕迪·瑞恩六歲的時候就跟著父母來到這裡,對這片罪惡之地的瞭解甚至勝於聖佛朗西斯科這座城市。
在淘金熱爆發後,聖佛朗西斯科迅速從一個小鎮變成了一座混亂、擁擠且幾乎沒有法律秩序的城市。
巴爾巴利海岸成為了各路暴徒、惡棍和犯罪團伙的天堂。
如今,這裡更像一個鬥獸場。義大利人、德國人、法國人,甚至還有一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亡命徒,都在這片泥濘的土地上,像鬣狗一樣爭搶著腐肉。
帕迪對這裡的每一個大惡棍都如數家珍,甚至自己小時候最羨慕的物件就是那些無法無天的惡棍,於是他順理成章的加入了愛爾蘭人的“碼頭幫”,又加入了工人黨,死死地跟住了麥克。
為的就是將來有一天能成為這裡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海岸區這裡先是誕生了“獵犬幫” (The Hounds),成員大多是參加過美墨戰爭後被解散的紐約兵團老兵。專門襲擊和欺壓拉丁美洲(主要是智利和秘魯)及其他國家的移民。他們認為只有美國白人才有資格在加州淘金。
向商戶勒索保護費,隨意毆打甚至殘殺外國移民,闖入酒館飯店強取豪飲後大肆破壞。甚至在城裡列隊遊行。
最後被商人組織的兩百多名武裝民兵剿滅。
隨後又是“悉尼鴨子幫” (The Sydney Ducks),核心成員是來自澳大利亞英國流放地的刑滿釋放犯或逃犯,他們聚集在電報山下的一片區域,這個區域因為他們被稱為“悉尼城”(Sydney Town),這裡正是現在巴爾巴利海岸的核心地帶。
“悉尼鴨子幫”比獵犬幫更加肆無忌憚,包括縱火、搶劫、謿⒑捅┝σu擊。製造了一系列毀滅性的火災。
腐敗無能的官方,催生了聖佛朗西斯科第一任治安委員會,由市民自發組成的“法外執法”機構,繞過官方警察和法庭,自行逮捕、審判並處決罪犯。
他們公開絞死了多名“悉尼鴨子幫”的頭目,並將許多其他成員驅逐出境。在治安委員會的鐵腕打擊下,“悉尼鴨子幫”被徹底摧毀。
還有,就是很多愛爾蘭人心中暗自羨慕的大人物沙利文,他出生於愛爾蘭,年輕時在倫敦成為一名裸拳拳擊手,後因犯罪被流放到澳大利亞。
逃離澳洲後,他來到美國,淘金熱期間抵達聖佛朗西斯科。憑藉著打遍巴爾巴利海岸的拳頭和街頭智慧,他很快在這裡站穩了腳跟,並且帶著愛爾蘭人控制了幾乎一大半區域,堪稱平民傳奇。
他不僅是一名出色的拳擊手,還利用自己的聲望和暴力手段,充當政治掮客和選舉打手,為腐敗的政客操控選票。
他與“悉尼鴨子幫”等犯罪分子過從甚密,被視為地下世界的重要人物。
於是,第二屆治安委員會成立,沙利文因涉嫌選舉欺詐而被捕。在被關押期間,他死在了牢房裡。官方說法是自殺,但很多愛爾蘭人相信他是在嚴酷的審訊和恐嚇之下精神崩潰,或是被治安委員會秘密處決的。
後來,治安委員會被嚴格限制,變成了市政的一種臨時措施,每次出現暴亂就拉起一夥人臨時維護下治安,等到時局安定又迫不及待地解散。
他們怕死了市民自發組織的這種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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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迪做夢都想像沙利文一樣,在海岸區呼風喚雨。
他腦子靈活,在海岸區訊息靈通,是麥克·奧謝手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他曾經跟著麥克,在碼頭上橫行,為愛爾蘭工人黨爭奪過地盤和話語權。
可現在,麥克倒了。
像一頭被拔了牙的老獅子,躲在陰暗的角落裡舔舐傷口。
而他們這些曾經的獅群成員,也成了無主的孤魂。
在得到麥克送來的指令後,天知道他有多激動!
“再來一杯!”
帕迪的手拍在黏乎乎的吧檯上,對著那個滿臉雀斑的酒保吼道。
酒保很煩這種個肩膀寬闊、指節粗大的愛爾蘭漢子,他們喝多了只會鬧事,可惜因為自己的老闆是愛爾蘭人,只能儘量驅趕。
“聽我說,”
帕迪看了看周圍,對著走近的酒保壓低嗓子,
“我找群新來的中國佬,扎堆的,動靜大的。有信兒,給你這個——”
七八枚鷹洋在帕迪的手掌下從滑過桌面。
酒保掃過銀幣,頓時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黃糟糟的牙齒:“中國佬?巴爾巴利哪天沒新來的黃面孔?窮鬼擠在’豬仔館’,像沙丁魚!”
他給帕迪續上酒,“不過…’血手巴特’那邊,前幾天好像有批生面孔,兇得很,一個黃皮掮客經的手。”
他的手把銀幣按住,摸到自己兜裡,“這價錢,也就夠我告訴你的這些。”
帕迪不動聲色,又摸出同樣數量的銀幣壓在桌上。“訊息確認是真的,我還能給你個驚喜。”
類似的場景,在巴爾巴利海岸各個愛爾蘭勢力盤踞的角落上演。
油膩的小酒館、瀰漫著魚腥和汗臭的魚檔、甚至舞廳後面收容孤兒的破敗院落。
麥克手下的愛爾蘭工人像撒網的漁夫,用廉價的烈酒、微薄的銀幣和同鄉情誼,在底層白人勞工的海洋裡打撈著關於“新來中國幫派”的碎片資訊。
半個小時後,帕迪帶著一身酒氣,走出了“三葉草”酒館。
他的腦子裡,已經有了一份模糊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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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德爾的助手華金同樣帶著人在海岸區的黑暗裡行走。
他不喜歡這裡的空氣,太潮溼,太壓抑。
但他的臉上,卻掛著一副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海上漂泊後的疲憊與生意人的精明的表情。
他身邊,跟著兩個同樣穿著半舊船長外套的同伴。
他們是古巴人,是菲德爾從哈瓦那帶來的、真正的戰士。
他們的手,握過槍,也握過割斷敵人喉嚨的刀。
但此刻他們是“船長”。是急需招募一批廉價、聽話、且不在乎去向的華人水手,去跑那條風險極高、利潤也同樣驚人的……“南美航線”的船長。
他們的目標比愛爾蘭人更明確,是四個地方。
分成了四隊,分開去打探。
這是由黃阿貴手下的“收風隊”、岡州會館的底層苦力,秉公堂施過恩惠的鐵路勞工共同鎖定的、香港洪門最有可能藏身的窩點。
第一個地方,是一家華人開的貨咧薪椤f這裡專門為一些“特殊”的船隻,提供水手和補給。
華金走進去的時候,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管事正坐在櫃檯後打著算盤。
“先生,”華金用他那帶著西班牙口音的英語問道,“我需要二十個水手,去跑一趟秘魯。價錢好商量,但人必須聽話。”
那管事的算盤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華金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終搖了搖頭:“先生,不巧。最近風聲緊,華人水手不好找。而且…去秘魯的路,太遠,也太險。”
華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留下了一張名片。
剩下的事交給兩個古巴漢子用刀去問。
他要去的下一個地方,是巴爾巴利海岸最混亂、也最聲名狼藉的所在——“海上宮殿”。
“海上宮殿”不是宮殿。
它是一座三層高的巨大木結構建築,像一頭怪獸,盤踞在巴爾巴利海岸的中心。
它的外牆被海風和時間侵蝕得斑駁不堪,油漆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木板。
一樓,是整個聖佛朗西斯科最喧鬧、也最危險的舞廳。
二樓和三樓,是妓院。一個能滿足水手們所有骯髒慾望的銷金窟。
而地下室,則是“血手幫”的巢穴,一個囚禁“貨物”、處理“麻煩”的人間地獄。
當華金踏進“海上宮殿”,女人們的浪笑和男人們粗野的狂笑立即撲面而來。
舞池裡,擠滿了醉醺醺的水手和衣著暴露的舞女。
他們糾纏在一起,扭動著身體,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群在慾望的火焰中掙扎的鬼魂。
他穿過擁擠的舞池,走到幾個壯漢扎堆的樓梯前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異常魁梧、滿臉橫肉的白人壯漢。
他幾乎是赤裸著上身,只穿了一個緊身的小馬甲,露出古銅色的皮膚和虯結的肌肉。
華金沒有廢話,直接將來意說明。
“我來找水手,要遠洋水手。”
看門的漢子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船長先生,”
“找水手?你們算是找對地方了。”
他指了指身後地下室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種炫耀般的殘忍,“我這裡,有的是,我推薦黃皮猴子。新鮮的,聽話的,什麼樣的都有。只要……你們出得起價錢。”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湊近華金,壓低了聲音:
“告訴我,你…究竟肯花多少錢來收呢?”
華金冷笑一聲,“我要先看看成色,我準備好了二十個人的錢。”
他身後的幾個打手,也穿過摟著一起撫摸的人群,悄無聲息地圍了上來,堵住了他的退路。
華金毫不在意,順從地跟著這個壯漢準備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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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這個字,在古巴戰士何塞的腦海裡,閃過無數次。
在甘蔗園的烈日下,在西班牙人的槍口下,在哈瓦那那些血腥的暗巷裡。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如此清晰地嗅到它的氣息。
冰冷,而又……熟悉。
幾乎是在身側這個英國掮客的手按在自己肩上的同一瞬間,何塞動了。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多年的游擊戰經驗告訴他,當死亡來臨時,猶豫,就是對生命最大的褻瀆。
他猛地一矮身,如同獵豹般從巴特的手臂下鑽過,同時,他腰間那柄早已上膛的柯爾特轉輪手槍,已然在手。
“砰!”
槍聲在舞廳裡炸開,如同平地驚雷!
子彈沒有射向面前的掮客,而是射向了吧檯後方那排掛滿了酒杯的木架。
“嘩啦——!”
玻璃破碎的聲音,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咒罵聲,瞬間將舞廳的混亂推向了高潮。
何塞的目的很明確。
他要製造混亂,為另一個同伴裡卡多,創造一絲逃生的機會。
他知道,只要有一個人能跑出去,將訊息傳遞給菲德爾,他們的任務就不算徹底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