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91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們用筆殺人,用墨放血。狠過用真刀捅人,毒過砒霜。”

  陳九站在院子裡,沉默了許久。

  “傅列秘先生呢?”

  “在市立醫院養傷,卡洛律師已經安排妥當,暫時沒有危險。”

  “亨利·喬治先生呢?”

  “我來之前已經派人去送信了,應該很快就到。”

  陳九點了點頭。“好。”

  “你來安排,最新一期的《公報》快點印出來!”

  “金山要聽真我們的聲!”

  ——————————————

  一張張臨時拼湊起來的木桌、排字機、印刷機,成了新的戰場。

  劉景仁和傅列秘,兩位秉公堂的“文膽”,在各自不同的地方和病床上,徹夜未眠。

  劉景仁負責撰寫中文稿。他手中的毛筆,不再是記錄賬目的工具,而是一柄鋒利的劍。

  他用最悲情、最煽動的文字,控訴著那場慘無人道的炮擊。

  他沒有提什麼堂口恩怨,沒有提什麼江湖仇殺。

  他只寫孩子和勞工。

  他寫,秉公堂的“中華義學”,是唐人街所有失學孩童和不識字的苦力唯一的希望。

  他寫,那些穿著破舊衣裳,卻對知識充滿渴望的孩子,是如何在簡陋的課室裡,一筆一劃地學習寫自己的名字。

  他寫,那一炮,轟塌的豈止是秉公堂的磚牆?分明是轟碎了上百戶人家的指盼,轟斷了華人子孫欲借聖賢書卷、於此異域之地改換門庭的心志!

  他痛陳,“嗚呼!當炮子挾風雷而至,當樑柱崩摧如朽木,彼等孱弱肩頭,焉能承此血雨腥風?彼等學童、苦力初習‘仁義’二字之手,又當如何在血泊中掙命?!……”

  “彼輩兇徒所欲毀者,非區區一所學堂耳,實乃我華人立身圖強之根本!彼輩所欲滅者,非數聲誦讀,實乃我全族於金山鬼佬之地血脈延續之將來!”

  字字句句,皆由血淚研墨而成。

  傅列秘則負責英文稿。他將劉景仁的控訴,用更為冷靜、也更為犀利的語言,轉化成足以引起白人社會震動的檄文。

  他將事件的重點,從華人內鬥,轉移到對“城市文明與秩序的公然挑釁”上。

  “在聖佛朗西斯科這座以法律與秩序為傲的城市心臟,竟然有人敢動用火炮來解決紛爭!今天,他們的炮口對準的是一所為貧困兒童和不識字的勞工提供教育的慈善機構,那麼明天,他們的炮口又會對準誰?是教堂?是銀行?還是我們每一個安分守己的市民的家門?”

  天亮時分,數千份《公報》特刊,被秉公堂的弟兄們,送往唐人街的每一個角落。

  與此同時,亨利·喬治,這位《紀事報》的評論員,在跟主編大吵一架之後,化名在獵奇小報上,打響了反擊的第一槍。

  他的文章,沒有直接引用《公報》的內容,而是從另一個角度,對帕特森警長的“爆竹倉庫失火論”提出了尖銳的質疑。

  他詳細地分析了現場的爆炸痕跡,引述了匿名“軍事專家”的觀點,指出那不是爆竹所能造成,其威力與制式,有一點像是軍隊使用的……臼炮開花彈。

  他還“不經意”地提及,自己曾採訪過秉公堂的負責人,瞭解到該機構長期致力於慈善事業,尤其是為那些在修建太平洋鐵路中死去的華工收殮屍骨、發放撫卹金的義舉。

  “一個為死者尋求尊嚴,為生者提供庇護的慈善機構,為何會成為暴力襲擊的目標?這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利益糾葛?帕特森警長那份過於草率的調查結論,究竟是為了掩蓋真相,還是另有隱情?”

  一石激起千層浪。

  另有其他記者發文支援,甚至公佈了現場照片,雖然是在警察控制之下儘可能偷拍,但仍然能從黑白模糊的影像中看到炮擊現場的慘狀。

  《公報》的血淚控訴,在華人社羣內部引起了空前的共鳴與憤怒。

  而亨利·喬治的質疑,則像一顆投入白人社會輿論場的炸彈,讓原本一邊倒的輿論風向,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帕特森警長,第一次感覺到了,來自筆桿子的,那份冰冷的、足以致命的寒意。

  為此他又被市長噴了滿頭滿臉的口水。

  這個德裔甚至比暴躁的布萊恩特還要不尊重他。

  儘管他直接帶人查抄或者警告了那幾家“膽大包天”的報社,但是卻不敢直接逮捕亨利·喬治。

  因為這位經常出入在上流聚會的著名評論家,也同樣代表了一些渴望知道真相的上流群體。

  他的背後同樣有人支援。

  比如那些新任市長的政敵,或者敵對資本家。

  ——————————————

  一股裹挾著茶香、汗味與竊竊私語的風,從“得勝樓”的門窗裡打著旋兒鑽出來。

  這都板街的老茶館,是金山唐人街訊息的旋渦中心。

  三教九流在此盤踞,魚龍混雜,一盞粗茶,捨得花錢的再來幾碟焦香的瓜子花生,便是消磨半日光陰的憑據,將坊間巷尾的秘聞軼事,咀嚼得爛熟如泥,再混著唾沫星子吐出來。

  黃阿貴今日套了件洗得發白的靛藍長衫,斂去了平日的油滑,眉宇間竟透出幾分罕見的沉靜。

  他獨踞窗邊一隅,一壺茶自斟自飲,那對招風耳卻如機敏的獵犬般支稜著,不放過周遭一絲一毫的響動。

  這是九爺另外交辦的任務:他手下另外調配的十幾張長舌負責散風點火。

  “喂!聽講未?秉公堂嗰單嘢,水好深的!”

  鄰桌一個粗布短褂的漢子,儋赓獾販惤椋瑝旱土松らT。

  “哦?有乜內情?”

  “我三叔個老表,在至公堂門口睇水(望風)的!話嗰晚根本唔系協義堂的餘孽做嘢!系……系香港洪門總堂的過江猛龍!”

  “香港洪門?!”

  同伴倒抽一口冷氣,“過海來金山搞乜名堂?”

  “搶食咯!聽講他們嫌至公堂的趙老頂太軟腳蟹,孝敬總堂的香油錢又摳摳搜搜,專登派咗個二路元帥黃久雲過來,要重新‘執位’(整頓秩序),一統金山華埠!”

  “嗰個黃久雲?香港地界聞風喪膽嘅‘閻王雲’啊!聽講出手狠辣,殺人如麻!今次來,分明系要殺雞儆猴,拿秉公堂開刀祭旗,震住六大會館,一步登天坐正金山華埠頭把金交椅!”

  “慘啊!至公堂上下血洗一空!趙老頂被轟成蜂窩,連嗰位耶魯大先生都……被人亂刀斬成肉醬啊!”

  這番話,細節豐滿,繪聲繪色, 像滴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在茶館裡炸開。

  這“內幕”如同長了翅膀的毒蠅,嗡嗡作響, 眨眼間便撲遍了“得勝樓”的每個角落,又乘著風,飛竄向唐人街的犄角旮旯。

  茶館裡煙霧繚繞,賭檔中骰盅搖響,鴉片館內青煙嫋嫋,連那昏暗汙濁的雞谎e,壓低的私語聲都交織著同一個名字——黃久雲。

  人們交頭接耳,眼神閃爍,談論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強龍”與“地頭蛇”的腥風血雨。

  在黃阿貴和他手下那十幾張巧舌如簧的嘴皮子底下, 輿論的風向悄然扭曲,變得愈發詭譎難測。

  不出兩日,新的毒刺又悄然紮下。

  “喂!收到風未?寧陽會館的打仔頭目,前幾日夜麻麻(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去咗見黃久雲!”

  “唔系啩?張老頂平時扮到幾咁正氣凜然,點會同班過江豺狼勾勾搭搭?”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只眼睇實,黃久雲的馬仔,鬼祟從寧陽會館後門抬咗幾隻沉甸甸的木箱出來!話唔定就係……槍啊!”

  “叼!咁講法,六大會館入面,有‘二五仔’?!”

  “你唔知?就是他們撐那個黃久雲到處殺人放火啊!”

  “噓!收聲啦!小心隔牆有耳!”

  “擺明車馬啦!他們就係眼紅陳九爺賙濟我們呢啲苦命人,仲起埋義學(建義學),想搵人做低他(幹掉他)啊!”

  “嗰班冚家鏟,在香港就係魚肉鄉里的惡霸,過到來仲想騎在我們呢啲苦力頭上作威作福!”

  “六大會館?哼!冇個好人!日子一日比一日難捱!”

  猜忌的毒藤,一旦攀附上信任的殘垣,便以驚人的速度瘋長、絞纏。

  本就因利益傾軋而貌合神離的六大會館,此刻更是壁壘森嚴。

  彼此間眼神都淬著冰,一舉一動都引來無數猜疑的目光。

  三位主事的館主連同其他掌權管事,盡數被陳九強按在寧陽會館內“飲茶”, 街面上群龍無首,小摩擦如星火般此起彼伏。

  寧陽會館的人,這幾日出門,脊樑骨都感覺被人用目光戳著。

  連昔日稱兄道弟的別館中人, 投來的眼神也摻雜了審視與疏離, 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比臘月的風更刺骨。

  張瑞南在會館內暴跳如雷, “哐當”幾聲,將心愛的紫砂茶壺摔得粉碎,碎片四濺。

  他雙目赤紅,死死瞪著廊下成排閃著寒光的鋼刀,喉結上下滾動,卻吐不出半個反抗的字來。

  他深知,值此非常之時,那被黃久雲親手解開規矩道義枷鎖的陳九,殺起人來,只怕比屠夫宰雞還要利落乾脆。

  他不敢,卻也無能無力。

  ——————————————————

  雨,又開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北灘那片荒涼的土地。

  但與唐人街的陰鬱不同,這裡,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在捕鯨廠前的空地上,兩座佔地巨大的廠房地基已經初具雛形。

  一座是未來的“太平洋漁業罐頭廠”,另一座,則是能為整個聖佛朗西斯科帶來清涼的“先鋒製冰廠”。

  數十名白人工程師和建築工人,在泥濘的工地上忙碌著。他們穿著厚實的工裝,頭戴圓頂禮帽,正在指揮著華工們鋪設地基,搭建鋼樑。

  “Hey! You! Be careful with that!” (嘿!你!小心點那個!)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白人工頭,對著幾個抬著沉重機器零件的華工大聲呵斥。

  華工們沉默著,加快了腳步。

  工地的入口處,立著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面用英文和中文寫著:“太平洋漁業公司施工重地,閒人免進!”

  更引人注目的是,工地四周,每隔十幾步,便有一名手持步槍的白人護衛在巡邏。

  他們大多是退伍的老兵,神情冷漠,眼神銳利,身上帶著一股子軍人的彪悍之氣。

  這是卡洛律師的“傑作”。

  自從那夜陳九交代他之後,這位精明的義大利律師便展現出了驚人的行動力。

  他動用了陳九提供的資金,以及自己近來在上流社會積攢的人脈,以一種近乎“燒錢”的方式,迅速啟動了罐頭廠和製冰廠的建設計劃。

  他高薪聘請了城裡最好的建築師和工程師,又透過一些“特殊渠道”,從東海岸訂購了最先進的生產裝置。

  更重要的是,他以“保護重要資產,防止暴徒破壞”為由,僱傭了一支由退伍軍人組成的、裝備精良的私人衛隊,日夜守護著這片工地。

  這支衛隊的存在,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所有不懷好意的目光,都擋在了漁寮之外。

  無論是那些心懷怨恨的愛爾蘭幫派,還是那些對漁寮虎視眈眈的華人堂口,在看到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和護衛們冰冷的眼神時,都不得不掂量一下招惹這塊“硬骨頭”的後果。

  這裡是“白人”的地盤!

  “卡洛先生,”

  道格拉斯作為投資商代表,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不由得讚歎道,“您的手筆,真是越來越大了。”

  卡洛微微一笑,指著正在吊裝的巨大鍋爐:“道格拉斯先生,我們這是在為聖佛朗西斯科的未來投資。”

  他的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遠處那片被海霧徽值臐O寮。

  他知道,這道由金錢和白人面孔築起的“防線”,只是暫時的。

  真正的風暴,還在醞釀。

  與此同時,在南區警局那些塞得滿滿當當的陰暗潮溼的拘留室裡,卡洛律師組建的六人律師團,也展開了他們的行動。

  “我要求見我的當事人,李永建先生。根據合眾國憲法第五和第十四修正案,任何人都不得在未經正當法律程式的情況下被剝奪生命、自由或財產。”

  一位年輕的律師,義正言辭地對看守的警員說道。

  警員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等著。”

  律師們並不氣餒。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為那一百多名被捕的華人商戶和住戶,提交了保釋申請和人身保護令狀。

  他們挑戰著逮捕程式的每一個細節,質疑著證據的合法性,要求對每一個被捕者進行單獨的聽證。

  帕特森警長被他們攪得焦頭爛額。

  他本想快刀斬亂麻,隨便找幾個替罪羊定罪,好向市長和公眾有個交代。卻沒想到,這群平日裡只知道為有錢人打官司的訟棍,竟會為了這群黃皮猴子如此“盡心盡力”。

  拘留室的角落裡,雜貨鋪老闆李永建,終於見到了他的律師。

  那是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白人。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