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劉景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是為了華人社羣的孩子和工人,為了讓他們識字明理的慈善學校啊!”
喬治的心猛地一沉。
他順著劉景仁手指的方向望去,那牌匾上的字跡,在煙熏火燎中依舊清晰可辨。
“昨夜,”傅列秘也掙扎著開口,憤怒讓他的言辭異常清晰,“我們正在秉公堂整理死難勞工的撫卹名冊,突然便是一聲巨響……整個房子都在搖晃……我們……我們差點就被活埋在裡面!”
他指著自己頭上的傷口,又指著劉景仁流血的手臂,“那些暴徒……他們用的不是槍,是炮!是軍隊才會用的大炮!他們是想將我們所有人,將這座專門為慈善設立的機構,將這間慈善學校,從這片土地上徹底抹去!”
“為什麼?!”喬治追問道,手中的筆桿被他攥得死緊,“是誰幹的?!”
“還能有誰?”劉景仁慘笑一聲,“當然是那些開著賭場和妓院的黑幫勢力!”
“警察呢?”喬治環顧四周,“警察局的人沒去抓人嗎?”
“警察?”
傅列秘苦笑起來,大聲對著喬治和圍著他身邊一圈的記者大聲斥責,“他們只想抓我回去關起來問話!”
帕特森警長帶著一隊警察站在旁邊,臉色有些難看。
這些突然被推出來的受害者人數不少,還有很多是女人和小孩,哭鬧不止。
他甚至沒辦法分辨!
見鬼!
他本來想快點都抓起來回去覆命,但現在有些騎虎難下。
儘管現在主流聲音是抵制這些辮子佬,但如果真的是慈善學校,該有的正義譴責可一樣不會少。
“都讓開!讓開!”
帕特森推開圍觀的人群,走到廢墟前,厭惡地皺了皺眉,“都是你們這些中國佬在搞事!不是你說這裡是什麼就是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劉景仁和傅列秘身上,“不是暴力社團你們怎麼會受到襲擊?”
他身後的幾個警察跟著發出一陣粜Α�
“帕特森警長!”喬治站了出來,臉上寫滿了憤怒,“你這是什麼態度?這裡發生了惡性炮擊事件,有無辜平民受傷,你們作為執法者,不追查兇手,反倒在這裡侮辱受害者?”
帕特森這才注意到亨利·喬治。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但語氣依舊傲慢:“喬治先生,這是我們警局內部的事務,似乎輪不到《紀事報》來指手畫腳吧?我們在執行公務,請你不要妨礙。”
說著,他竟對身旁的兩個警員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上前“控制”劉景仁和傅列秘。
“這些人!全部帶回警局,好好審問!”
“你敢!”
喬治怒不可遏,直接擋在兩人身前,“帕特森!你看清楚!這兩位是受害者!他們身上有傷!尤其是傅列秘先生,他是白人公民!你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我的面前,逮捕一個身受重傷的受害者嗎?你想讓明天的《紀事報》頭條是什麼?《警察局淪為暴徒幫兇,當街欺辱無辜市民》嗎?!”
“他們現在需要的是治療!”
帕特森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當然認識亨利·喬治這支筆的厲害。
他看了一眼喬治那明顯是袒護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傅列秘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和劉景仁不斷滲血的手臂,最終還是猶豫了。
他身後的幾個警察也面面相覷,不敢再上前。
他們可以對華人肆無忌憚,但當著一個著名白人記者的面,公然逮捕另一個受傷的白人,這確實……太容易引火燒身。
“警長……”一個警員湊過來,小聲提醒道。
帕特森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
今天想把這兩個人強行帶走,是不可能了。
他惡狠狠地瞪了喬治一眼,最終不情願地擺了擺手:“算了,派人先跟著他們!”
他轉向喬治,語氣生硬地說道:“既然喬治先生如此關心’真相’,那你就跟著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從這兩個裝神弄鬼的傢伙嘴裡問出什麼花來!”
說罷,他便轉身,不再理會。
亨利·喬治心中暗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暫時保住了這兩個關鍵的證人。
“快!去找輛馬車!”喬治對身旁的秉公堂漢子喊道。
很快,在眾人的幫助下,傅列秘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輛被囑咐去市立醫院(San Francisco City and County Hospital)的馬車,在幾名警察不情不願的“護送”下,向著城中的醫院駛去。
而劉景仁,則在王崇和等幾個捕鯨廠兄弟的護衛下,被送往了唐人街內一家由華人自己開辦的、條件簡陋的中醫运�
亨利·喬治站在原地,目送著兩輛馬車向不同的方向駛去。
一個被送往裝置精良的白人醫院,一個則只能回到擁擠混亂的唐人街。
這便是金山,一道無形的牆,將兩個世界,隔絕得如此清晰。
————————————————————————————
寧陽會館那座仿照家鄉樣式造的小樓有些陰沉。
會館的議事廳內,氣氛更有些壓抑。
三邑會館的館長李文田,將手中的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頓,滾燙的茶水濺出,燙得他身旁的管事一哆嗦。
“痴線!真系痴線!”
李文田那張總是精於算計的瘦臉上,此刻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怒,“黃久雲條癲狗!他點敢?!他點敢在唐人街動炮?!他系咪想將成個金山華埠都拖落去同他陪葬啊!”
他對面的人和會館館長林朝生,則是一臉的慘白。
他從天一亮接到訊息便匆匆趕來,連早飯都沒顧得上吃,此刻只覺得胃裡一陣陣地抽搐,不是因為飢餓,而是因為隱隱的懼怕。
金山的強人一日多過一日,不止陳九,現在又來了個瘋癲的黃久雲!
昨晚還在嘲笑陳秉章這個老狗家底都被人掀翻,丟人現眼。
現在卻又暗罵這個老狗跑的真快!
“李老哥,小聲啲……小聲啲……”
林朝生壓低了聲音,“我親眼所見,秉公堂那邊……被轟開個大窿,死傷唔少,連…趙鎮嶽都…連個全屍都無…”
“死得好!”
一個坐在末席的寧陽會館老叔父,忍不住插嘴道,臉上帶著幾分病態的興奮,“還有陳九個撲街,早該死!只可惜……冇一炮轟死他!”
“你收聲!”
林朝生猛地轉頭,厲聲喝斥,“惹來香港條癲狗還不夠,還要再去惹那個殺星?而家唐人街搞到咁大禍事,你仲想幸災樂禍?!”
議事廳內,七嘴八舌的爭吵聲如同燒開的滾水般沸騰起來。
在座的,皆是唐人街有頭有臉的人物。
寧陽、三邑、人和三家會館的館長,以及他們手下最得力的幾位管事。
他們或是被那聲驚天動地的炮響驚醒,或是被各自的探子從被窩裡拖出來,此刻都聚集在這寧陽會館,名為商議對策,實則各懷鬼胎,人心惶惶。
有人如林朝生一般,被黃久雲這不按常理出牌的瘋狂舉動嚇破了膽。
在他們看來,唐人街的爭鬥,再如何激烈,也該有個底線。
動刀動斧,已是極限,動炮?這等於公然向整個金山的秩序宣戰,是會招來滅頂之災的!
他們怕市政廳藉此機會血洗唐人街,怕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基業,會在這場風波中化為烏有。
也有人如那個老叔父一般,在驚怒之餘,心中卻又隱隱升起一絲幸災樂禍的快意。
陳九和他的秉公堂,近來風頭太盛,早已成了他們這些舊勢力的眼中釘。
如今被黃久雲這過江猛龍當頭一棒,元氣大傷,對他們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們甚至在暗自盤算,是否可以趁此機會,聯合黃久雲,將陳九的勢力徹底剷除,而後再來與黃久雲這頭猛虎慢慢周旋。
“都收聲!”
寧陽會館的董事張瑞南,終於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混亂的爭吵。 “吵!吵!吵!吵有什麼用?!”
他環視眾人,聲音嘶啞,“而家是吵架的時候嗎?!黃久雲的炮,已經擺明車馬話畀我們知,他唔講規矩!他要的,系成個唐人街!我們再內訌落去,遲早要畀他逐個擊破,連骨頭都冇得剩!”
眾人漸漸安靜下來,但臉上的神色依舊複雜。
就在這時。
“砰——!”
會館外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狠狠踹開!
幾十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湧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王崇和與阿忠。
他們身後,是數十名手持雪亮刀斧的捕鯨廠漢子,個個面沉如水,煞氣騰騰。
他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轉瞬之間便已佔據了議事廳內所有的要害位置,將所有出口堵得水洩不通。
“你們……你們想做乜?!”
離門口最近的一個三邑會館管事,驚恐地站起身,話音未落,阿忠已上前一步,一記乾淨利落的擊腹拳鑿在他的身上。
那管事哼都未哼一聲,便軟軟地捂著肋骨癱倒在地。
“反了!反了!陳九要造反!”
有人尖叫起來。 緊接著,又是幾聲悶響。
王崇和與阿忠帶來的漢子們,如同虎入羊群,三下五除二便將那幾個叫囂得最兇、或是試圖反抗的管事和打仔打翻在地,像拖死狗一樣,將他們扔到了議事廳中央的空地上。
整個大廳,瞬間鴉雀無聲。 落針可聞。
只有那幾個被打倒在地的管事,發出的痛苦呻吟聲。
在眾人驚恐萬狀的目光注視下,陳九緩緩地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的頭髮還未乾透,更顯得他臉色蒼白。
那雙原本深邃的眸子,此刻佈滿了駭人的血絲,看得人心膽俱裂。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主位前,拉開那張屬於寧陽會館董事張瑞南的太師椅,靜靜地坐了下來。
他將雙手放在冰冷的桌面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諸位,”
陳九終於開口,
“我聽聞,各位叔伯一大早便聚集於此,想必……是為我秉公堂之事,操碎了心。”
“既然大家咁關心,我陳九,又點可以唔來當面致謝?”
“所以,這幾日,就勞煩各位館主、各位管事,都住在這裡,邊度都唔好去。”
“等我將唐人街的血,擦乾淨了,再請各位飲茶。”
“陳九!”
三邑會館的館長李文田,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驚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你!你夠膽軟禁我們?!你這是要同成箇中華公所為敵!你……”
他的話還未說完,一道雪亮的刀光閃過! 王崇和不知何時已到了他的身側。 眾人只聽得一聲悶響,李文田已慘叫一聲,整個人橫倒了出去,重重撞在牆上。
他的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腫起,一道清晰的紅印在上面,滲出絲絲血跡。
王崇和,竟是用刀背,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比直接殺了他,還要屈辱!
“九爺,”
王崇和收刀歸鞘,
“聒噪。”
陳九沒有看地上的李文田一眼。 他的目光,再次緩緩掃過那些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噤若寒蟬的會館頭領們。
“我死咗好多緊要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
“邊個而家跳出來,”
他頓了頓,眼中那兩團燃燒的鬼火,驟然暴漲。 “就唔好怪我…借你們腦袋祭旗!”
“得罪了,晚輩無禮,他日補過。”
“我實在不想浪費時辰跟你們磨豆腐,也怕你們去搵黃久雲聯手,屈實各位在這裡坐花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