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63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種悍不畏死的作風,讓這群辮子黨在短時間內積攢了巨大的“名聲”——或者說,是惡名。

  而這,正是布萊恩特議員所看中的。

  穿過幾條瀰漫著食物酸腐與劣質菸草氣息的橫街窄巷,漸漸有了人影。

  穿著黑色綢緞衫褲,腦後拖著長辮的華人,三五成群地聚在屋簷下低聲交談,他們的目光警惕而疏離,像審視入侵者一樣打量著米勒這個衣著光鮮的“白鬼”。

  米勒終於找到了約定好的地點。

  與其說它是倉庫,不如說是一間破敗的臨街鋪面,門臉狹小,窗戶用厚木板釘死,只留下一扇僅容一人透過的側門。

  門口沒有招牌,只有兩個穿著短褂的華人壯漢,雙臂抱在胸前。

  米勒走上前,用他蹩腳的廣東話說出事先背熟的短句:“我找於先生。”

  其中一個壯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像是在評估一頭待宰的牲口。

  片刻,他才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於先生在等你。”然後側身讓開了一條縫。

  米勒深吸一口氣,邁步跨入。

  門後是一條狹窄幽暗的甬道,空氣汙濁,瀰漫著汗臭、煙味和濃烈的鴉片氣息。

  甬道盡頭,豁然開朗,是一個煙霧繚繞、人聲鼎沸的地下空間。

  數十張簡陋的木桌旁擠滿了華人賭客,他們神情亢奮,嘶吼著下注,將手中的銅錢和銀角拍在桌上。

  骰子碰撞的清脆聲、牌九推倒的嘩啦聲、贏家的狂笑和輸家的咒罵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囂的聲浪。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瓜皮帽,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像是這裡的管事,看到米勒這個不速之客,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堆起職業性的笑容迎了上來。“這位洋先生,是來耍幾把,還是有別的指教?”

  他的英語說得倒還算流利,只是帶著濃重的口音。

  “我找於先生。”米勒開門見山。

  那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不再多言,點了點頭,轉身向賭場後方一扇不起眼的木門走去。

  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米勒站在原地,儘量無視周圍投來的好奇、審視甚至敵意的目光。

  他能感覺到,自己像一滴油落入了滾水中,與這裡的一切格格不入。

  這裡的空氣似乎都帶著一種黏稠的壓力,讓他呼吸不暢。

  他想起了布萊恩特議員的囑咐:“米勒,記住,那些華人就像碼頭上的老鼠,狡猾、多疑,而且只認利益。你要有耐心,更要讓他們看到足夠的好處。”

  片刻之後,那管事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恭謹。“洋先生,龍頭有請。請隨我來。”

  米勒跟著管事穿過那扇木門,裡面又是一條通道,比外面那條更暗,牆壁上滲著水汽,散發著黴味。

  通道的盡頭,是一間佈置相對雅緻的房間。地上鋪著褪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雖然米勒看不懂上面寫的是什麼,但那遒勁的筆鋒和墨色的濃淡變化,也透著一股與外面賭場截然不同的氣息。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桌旁坐著一個男人。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身材中等,穿著一身熨燙平整的襯衣,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的馬甲。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油光鋥亮,是標準的上層人士的髮型。

  與尋常華人不同的是,他沒有戴帽子,露出了寬闊飽滿的額頭。他的臉龐稜角分明,一雙眼睛狹長而深邃。

  他的嘴唇很薄,緊緊抿著,帶著一絲冷峻和倨傲。

  他並沒有起身,只是抬眼掃了米勒一下,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他身旁站著兩個精瘦的漢子,看身材沒有特別大的壓迫力,但是神情冷酷,腰間別著短槍。

  “坐。”

  於新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英語發音清晰標準,幾乎聽不出什麼口音,這讓米勒頗感意外。

  米勒在八仙桌對面的太師椅上坐下,儘可能讓自己的姿態顯得鎮定。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關係到自己,甚至布萊恩特議員的謩澇蓴 �

  房間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外面賭場的汙濁形成了鮮明對比。

  於新面前放著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他提起小巧的茶壺,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米勒面前。

  “嚐嚐,上好的茶葉。”

  他的語氣平和,像是在款待一位尋常訪客,而非一個代表著潛在敵對勢力的信使。

  之前為了融入洋人社會,他得耐著性子喝咖啡,喝酒,現在燒殺搶掠之後,他反而覺得做回了自己。

  米勒端起茶杯,卻沒有喝。他不是來品茶的。

  “於先生,時間寶貴,我想我們還是直接談正事。”

  於新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布萊恩特議員,我知道他。在你們白人的世界裡,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他派你來,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一個機會。”米勒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一個讓你們辮子黨名聲更響,財源更廣的機會。當然,也是一個能幫到布萊恩特議員的機會。”

  “哦?”於新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市長威廉·阿爾沃德,”米勒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太強硬了,而且,他似乎並不關心某些群體的利益。碼頭區的混亂,走私的猖獗,治安的敗壞……這些,難道於先生沒有察覺嗎?”

  於新不置可否,只是靜靜地聽著。他那雙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米勒繼續說道:“布萊恩特議員認為,是時候給阿爾沃德市長一點顏色看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意外’,足以讓他焦頭爛額,也足以讓市民們看清楚,誰才是真正能給這座城市帶來秩序和繁榮的人。”

  “意外?”於新玩味地重複著這個詞,“什麼樣的意外?”

  “一場騷亂。”米勒一字一句地說道,目光緊盯著於新的眼睛,

  “一場發生在碼頭區的大騷亂。要足夠激烈,足夠混亂,讓整個聖佛朗西斯科都為之震動。讓所有人都看到,阿爾沃德市長連自己推行擴建案的地盤都管不好。”

  於新卻笑了,笑聲不高,但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有意思。布萊恩特議員想借我的刀,去捅他的政敵?”

  “你們愛爾蘭人剛搞了一場暴亂,現在又想來一場?”

  他放下茶杯,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米勒先生,你憑什麼認為,我會替他做這種事情?”

  “因為這對你們同樣有好處。”

  米勒早有準備,

  “我知道,你們最近在碼頭區動作不小,燒了幾個倉庫,搶了不少貨。想必也得罪了不少人吧?那些大商人,還有一些跟官方有勾結的走私販子,他們可都不是善茬。”

  於新的眼神微微眯起,一絲寒光一閃而過。“你調查過我?”

  “瞭解合作物件,是基本的找狻!�

  米勒毫不退縮,“一場由你們主導的騷亂,可以徹底攪亂碼頭區的勢力格局。混亂之中,才有機會渾水摸魚,不是嗎?到時候,誰是誰非,誰搶了誰的貨,誰燒了誰的倉庫,恐怕就沒人說得清了。而你的勢力,可以在這場混亂中,進一步鞏固地位,甚至……取代某些不識時務的傢伙。”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更重要的是,如果布萊恩特議員能夠成功……上位,那麼,議員承諾將以幫你統治唐人街,乃至整個聖佛朗西斯科的某些‘生意’,將會得到前所未有的便利。市議會里有一個強大的盟友,於先生,這其中的價值,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於新沉默了。

  他修長的手指停止了敲擊,端起茶杯,再次細細品味。

  房間裡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遠處賭場模糊的喧囂。

  米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於新在權衡利弊,也在評估風險。

  華人幫派在聖佛朗西斯科生存不易,他們像夾縫中的野草,既要應對白人社會的歧視和壓迫,又要面對內部各個堂口之間的明爭暗鬥。

  這群沒有正式名號的“辮子黨”雖然兇悍,但根基尚湥惺氯绱藦垞P,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碼頭區,太亂。”

  許久,於新才緩緩開口,“你們愛爾蘭人的幫派現在沒有之前的統治力了,義大利人,德國人,還有我們華人自己的幾個堂口,都在搶。一場大騷亂,火候很難控制。萬一失控,引火燒身,對我們來說,可能是滅頂之災。”

  “風險與收益並存。”

  米勒立刻回應,“於先生行事,雖然危險但每次都能逃脫追捕。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控制好局面。而且,布萊恩特議員也並非讓你們赤手空拳去衝鋒陷陣。”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推到於新面前。“這裡是五千美金,作為前期的活動經費。事成之後,還有另外五千。並且,布萊恩特議員承諾,騷亂髮生時,警方的行動會……非常遲緩。他會確保,在關鍵時刻,碼頭區的警力會異常薄弱。”

  五千美金,這是一筆很大的數目。

  於新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卻沒有開啟。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米勒臉上,帶著一絲審視和探究。

  “布萊恩特議員,憑什麼相信我?”於新問道,“華人,在你們眼中,不都是一群卑微、狡詐、不可信任的苦力嗎?”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諷。

  米勒心中一凜。

  “於先生,時勢不同了。在聖佛朗西斯科,有能力的人,無論是什麼膚色,都應該得到尊重。布萊恩特議員看重的是你們的實力,以及於先生你的魄力。正如那句中國古話說的,’不問出身,只看手段’。”

  他來之前特意找了一句聽起來像是中國諺語的話。

  於新嘴角再次露出一絲笑容,但這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冷意。“‘英雄不問出處’。米勒先生,你的中文學得不錯。”

  他糾正道,隨即話鋒一轉,“但是,如果事情敗露,或者布萊恩特議員事後反悔,我們豈不是成了替罪羊?”

  “布萊恩特議員以信譽擔保。”

  米勒斬釘截鐵地說,“而且,我們雙方都有共同的敵人,共同的利益。這是一份建立在互利基礎上的合作,而不是單方面的施捨。如果阿爾沃德市長繼續當政,他對華人的壓制只會變本加厲。於新,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最近市議會里那些針對華人的提案,有多少是出自他的授意。”

  這番話顯然觸動了於新。

  作為華人幫派的頭領,他無時無刻不在感受著來自主流社會的壓力。排華法案的陰影如同烏雲一般徽衷诿恳粋華人頭上,生存空間的日益萎縮,讓他們不得不鋌而走險。

  他轉向米勒,“為什麼找我?你們愛爾蘭人的工人黨有上千人,還不夠你們用嗎?”

  “正因為你們人少。”

  米勒直視對方的眼睛,“工人黨太顯眼,會直接聯絡到議員身上。你們…夠狠,也夠餓。”

  於新沉吟片刻,終於開口:“好。這個活,我接了。”

  “不過,我也有條件。”

  “請講。”米勒心中暗鬆一口氣,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

  “除了那一萬美金,事成之後,碼頭區東段的三個倉庫,以及與之相關的控制權,必須歸我們所有。那些貨,以前是你們愛爾蘭人的幾個小幫派在分,現在,該換換主人了。”

  米勒略作思忖。這條件有些苛刻,但也在布萊恩特議員的預料之內。

  “可以。只要布萊恩特議員能掌控局面,這些不成問題。”

  “還有,騷亂的規模和時間,由我來定。我需要確保,這場戲既要演得逼真,又要能全身而退。我不希望我的兄弟們白白送死。”

  “這是應該的。”

  米勒點頭,“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做。我們只需要結果。”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於新的語氣變得異常嚴肅,“如果布萊恩特議員食言,或者事後企圖對我們不利……那麼,米勒先生,你要知道,黃皮膚或許在你們眼中微不足道,但我們也有自己的生存法則。到時候,聖佛朗西斯科恐怕就不止是碼頭區著火那麼簡單。”

  “於先生放心,布萊恩特議員是個講信用的人。我們的目標一致,都是為了在聖佛朗西斯科這片土地上,活得更好。”

  於新沉默片刻,突然逼出一個手指。

  “再加一個條件,我要'幸叩牟祭�'的人頭。”

  米勒皺眉。布朗是感恩節暴動的重要目擊證人,是最早發現雪茄酒水商店的警察,在病床上躺了兩個月竟然活下來了,現在是南區警局的重點表彰物件,剛剛升職。

  還多了一個幸叩牟祭实耐馓枺蟼月剛把四個華人勞工扔進海灣。

  “那是私仇。”

  “所有生意都是私仇。”

  於新的刀扎進桌面,離米勒的手指只有一寸,“我不需要你們殺,我需要他在我指定的時間地點出現。“

  米勒感到後頸滲出冷汗。布萊恩特沒說要出賣自己人,至少不是特定目標。

  但議員的原話是“不惜代價“。

  他緩緩點頭:“行動前我會安排布朗的時間。意外死亡…很常見。”

  於新凝視著他,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好。合作愉快。”

  他端起茶杯,朝米勒示意。

  米勒也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苦澀的茶味,如同此刻他複雜的心情。

  交易達成,房間內的氣氛似乎鬆弛了一些,但那種無形的張力依然存在。於新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示意管事送客。

  米勒走出名為倉庫的小賭場,重新回到那條陰溼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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