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3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哈哈哈!”

  葉鴻笑了幾聲,“趙老頂果然快人快語,不愧執掌過至公堂多年的老前輩!”

  “既然如此,咱們亦莫再學啲婆媽姿整,兜圈子,浪費口水。呢個金山華埠的利益,就如同呢香案上的祭品,總共就咁大一塊。”

  “有人食多咗,便自然會有人要餓肚。今日,咱們便在這條街上,當住關帝爺同眾家兄弟的面,明明白白劃個道兒出來。系龍系蛇,系英雄系狗熊,各憑手段,手底下見真章!輸了的,自當拱手讓出嘴邊的嚼穀,夾住條尾做人;贏了的,便名正言順接管呢個唐人街的話事權!”

  “趙老頂,你睇我葉鴻呢杯’茶’,泡得夠不夠濃烈?夠不夠勁道?”

  這番話,已是赤裸裸的最後通牒。

  李文田眼中精光一閃,顯然對葉鴻的強硬態度十分滿意。

  張瑞南依舊笑容和煦,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他輕輕敲擊著扶手,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同鄉會的隊伍有些面面相覷,神色更加緊張。幾個繫結中華公所的族親會暗自點頭,覺得葉鴻此舉霸氣十足;

  而那些與至公堂有些淵源的,則憂心忡忡地看向趙鎮嶽,不知這位老龍頭將如何應對。

  外面街道上一些原本還抱著看熱鬧心態的人,此刻也神色凝重起來,意識到今日之事恐怕要血濺當場。

  膽小的已經開始悄悄往外圍挪動。

  今日這“擺茶陣”,恐怕難以善了。

  趙鎮嶽緩緩點頭,“葉堂主快意恩仇,倒也合我至公堂一貫的脾性。既然要劃道兒,那便依江湖上的規矩來。”

  他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陳九,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與期許。

  陳九會意,深吸一口氣,自人群中排眾而出,穩穩立於趙鎮嶽身前。

  他年歲不過二十出頭,站在排頭的一群老館長身邊,更顯得身形挺拔,氣宇軒昂。

  “葉堂主,”陳九的聲音不高,卻氣息很長,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的每一個角落,“今日呢場’茶陣’究竟要如何擺,還請劃下道來。我代至公堂上下,接著便是!”

  當看清陳九面孔後,協義堂陣中爆發出幾聲嗤笑。一個滿臉橫肉的打仔頭目更是朝地上啐了口濃痰,低聲罵道:“毛都未生齊,學人出頭?”

  “我看這個紅棍怕是推出來抵命的?”

  面對協義堂的囂張氣焰,陳九身後隊伍裡的打仔們則顯得沉穩許多,他們眼神冷漠,甚至沒有駁斥一句。

  會長們大多對陳九感到陌生,早就聽聞這個紅棍的隻言片語,卻未曾想真是個年輕後生!

  一些瞭解內情的會長整了整神色,那夜親眼見過血腥場面的人,沒有幾個敢小覷了這個半路殺出來的陳九。

  此刻,一直站在六大會館隊伍前列,默不作聲的寧陽會館館長張瑞南,忽然慢悠悠地踱了出來。

  此人年約五十,身著杭綢長衫。他臉上掛著一副悲天憫人、與世無爭的表情,彷彿一個局外之人。

  “諸位,諸位,”

  “今日是關聖帝君的慶典,我等皆是武聖門下,當以‘忠義’二字為先,和氣生財,守望相助,方是我等華人在異國他鄉的立身之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劍拔弩張的雙方人馬,繼續說道:“既然是’擺茶陣’,自然要有茶,亦要有’陣’。”

  “依老朽溡姡蝗绺鞒鲆晃簧铈诒娡拇恚谶@香案之前,以三碗清茶為注,效仿古人’煮酒論英雄’,各自陳述自家將如何帶領金山華人同胞,在這鬼佬的地界上開創局面,智蟾l怼!�

  “三碗茶罷,由在場的各會館、各同鄉會的會長以及唐人街的父老鄉親們共同評判,誰的方略更得人心,更能為我等華人帶來長遠利益,便算邊一方勝出,諸位意下如何呀?”

  他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是一愣。

  連早早結成盟友的三邑會館李文田,也忍不住眉頭緊鎖。

  他本以為今日便是真刀真槍大幹一場,卻不想張瑞南會突然提出這般文縐縐的“鬥茶論策”的法子。

  “寧陽館主,”

  李文田養氣功夫不夠,語氣中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不耐煩與狐疑,“今日這麼多家在此觀禮,場面劍拔弩張,箭在弦上,難道真要學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酸腐儒生,在度吟詩作對,清談闊論不成?未免也太兒戲!”

  張瑞南卻彷彿沒有聽出他話中的不滿,只是將目光轉向至公堂的龍頭趙鎮嶽,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煦的微笑:“趙老頂,您老人家德高望重,以為老朽此議如何?”

  趙鎮嶽沉吟片刻,目光在張瑞南和葉鴻的臉上一一掃過,心中早已明瞭這老狐狸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這張瑞南這是想先禮後兵,佔據道義的制高點。

  他看了一眼陳九,見年輕人並不氣虛,心下有了數。

  “張老闆倒是好興致。”

  趙鎮嶽撫須冷笑,“也好,既然是’擺茶陣’,總不好失咗呢個’茶’字。”

  “便依張館主所言,咱們先文後武,品茶論道一番,亦讓金山的父老鄉親們都聽一聽,睇一睇!”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電,直刺葉鴻:“只不過,呢’茶’,恐怕是不好品的….三碗茶之後,若是依舊勝負難分,眾口難調,又當如何處置?”

  張瑞南終於圖窮匕見:“那便以門口這條街為界,關帝廟前。雙方各出人馬,以一刻鐘為限,哪一方最終能站穩在場上的人多,便是哪一一方勝出。至於呢其中的規矩麼……”

  他故意頓了頓,環視四周,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帶著一絲血腥的寒意,“刀劍無眼,生死各安天命。”

  “只不過,有言在先,今日之事僅限於兩家堂口之間的恩怨了斷,莫要傷及無辜的街坊鄰里,莫要牽連其他同鄉會的弟兄,更莫要搞大咗,讓虎視眈眈的鬼佬巡警抓咗咱們的把柄,趁機插手我唐人街事務。”

  “呢個,便是今日’擺茶陣’的規矩。”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事不關己。

  彷彿他們聯手推出來的幌子,這個重新踏入唐人街的協義堂純是為自身私利盤鬥了...

  圍觀打量的眼神頓時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場面上看,協義堂人多勢眾,兵強馬壯,又有寧陽、人和、三邑三家大會館在背後撐腰,頂著中華公所的名義提供錢糧人馬,真要動起手來,至公堂的勝算似乎不大。

  不過總的,很多會長們鬆了一口氣,要是能不直接動刀兵自然是最好的。

  他們更願意聽聽雙方的方略,看看誰更能為華人爭取利益。一些原本偏向至公堂的會長,此刻也多了點信心。

  至公堂家大業大,只要肯露出點油水,分潤繼承自己海呱獾睦妫偸怯械谜劦摹�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至公堂必定會陷入兩難之際,陳九卻直接應了。

  “好!就依館主所言!三碗清茶論道,一刻鐘見血!我今日便在此接下呢場’茶陣’!葉堂主,請!”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一往無前的豪情,竟讓原本有些騷動不安的人群瞬間冷靜了下來,那在場間壓抑著的小聲議論立刻就停了。

  ——————————————————

  幾個關帝廟的僕役抬出一應事物。

  兩張紅木椅子相對擺放,中間几上各置一套樸素的紫砂茶具,茶壺中盛著剛沏好的武夷巖茶。茶是尋常巖茶,水是廟後古井清泉。

  茶水倒入杯中,熱氣氤氳,盤旋而上。

  協義堂一方,堂主葉鴻親自出陣。

  他大馬金刀地在左側落座,目光掃過對面看不出什麼表情的陳九,以及他身後那一眾面色冷峻、眼神銳利的人手。

  這個半年前踩到金山地界的後生仔平靜地坐下,神態從容,彷彿是一場尋常不過的茶會。

  “陳九兄弟,”

  葉鴻率先開口,聲音洪亮,“你我兩家,今日在關帝爺見證下’擺茶陣’,依我看,呢頭一碗茶,當論’人和’。”

  “我葉鴻為在場諸位爭取,說動寧陽、三邑、人和三家會館達成一致。若能參與主理唐人街未來事務,未來三年之內,我們將聯手疏通白人市議會的關係,為唐人街所有登記在冊的華人商鋪,減免至少一成市政雜稅;”

  “同時,確保每年招攬的契約勞工,優先供應畀支援合作的商號各行,並且,新客的‘人頭抽費’,可再降低半成!”

  “此為公!為人心!”

  此言一出,猶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立刻在圍觀的各小堂口頭領和商人代表中,激起了千層浪花。

  減免雜稅!優先獲得廉價勞工!降低人頭抽費!每一條,都砸在了眾人的心坎上。

  不少原本保持中立,甚至略微偏向於至公堂的人,此刻眼神中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幾分猶豫與動搖。

  葉鴻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輕輕呷了一口,繼續說道:“呢第二碗茶,當論’地利’。”

  “金山地界,華人商鋪、洗衣房、餐館、雜貨店,星羅棋佈。然則,群龍無首,各自為政,時常為爭地盤、客源而內耗不已,徒惹洋人恥笑。今後必將聯合諸位,重整唐人街各行各業的經營規矩。”

  “譬如餐館、雜貨店,可劃分割槽域,明碼標價,嚴禁私下壓價、惡意搶客。再如魚欄、菜檔、米鋪等民生行業,可由我等出面,組織統一採辦行會,集中與白人農場主、漁船主議價。”

  “憑藉我哋華人的整體購買力,定能拿到更低廉的進貨價格,再公平分配。”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也隨之沉穩了幾分:“至於如何面對此地的洋人,我葉鴻以為,‘以和為貴’、’借力打力’仍是上策。”

  “白人勢大,槍炮犀利,我等華人初嚟報到,根基未穩,若是一味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當效仿越王勾踐,臥薪嚐膽。以後每年湊足一筆’公議規費’,用以打點市政廳官員、警局差佬,換取他們對唐人街內部事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平日裡,亦當約束手下兄弟,莫輕易招惹是非。所謂小不忍則亂大郑挥邢仍趭A縫中求得一線生機,徐圖發展,方能為我金山數萬華人同胞,智笠粋長遠安穩的未來。”

  葉鴻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有理有據。臺下眾人聽得連連點頭,不少人眼中露出了認同與期盼的神色。

  會長們的心徹底活絡起來。這些條件對他們治下的鄉親而言,無疑是實在諔┑恼T惑。

  一些原本就與幾家會館親密合作的會長,此刻更是眉開眼笑。

  幾位寧陽、人和、三邑等大會館的管事,臉上更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香案的另一側,陳九始終沉默地聽著,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情緒波動。

  待葉鴻洋洋灑灑地說完,呷了口茶,得意洋洋地等待著眾人的喝彩時,陳九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如同深潭一般,凝視著對方。

  “葉堂主所言,確有幾分道理,亦不失為一種審時度勢的生存之道。”

  “減稅讓利、招工分片、釐定行規、以和為貴,聽起來,樁樁件件,似乎都係為咗我金山數萬同胞的福祉著想。”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也隨之變得凌厲起來,“但我陳九卻想斗膽請教葉堂主一句,呢般看似美好的’好日子’,究竟系建立在邊個的血淚之上?”

  “是那些被會館層層盤剝,被逼無奈簽下十年、二十年死契,遠渡重洋來到這金山做牛做馬的勞工兄弟?還是那些在洋人的白眼同欺凌面前,不得不打落牙齒和血吞,忍氣吞聲才能勉強活落去的尋常百姓?”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香案之前,同樣提起那柄古樸的紫砂壺,先是為自己面前空著的茶碗斟滿了茶,然後又走到葉鴻的几案前,為他也續上了一杯滾燙的茶湯。

  白色的水汽氤氳,模糊了二人之間緊繃的空氣。

  “葉堂主方才大談’人和’,講的是你協義堂同三大會館之間的’人和’,講的是如何在唐人街呢塊小小的地盤上合縱連橫,鞏固勢力的‘人和’。”

  “卻唯獨不記得,那些被你們視作可以隨意買賣的’豬仔’,那些被你們當作榨取利益的工具的同胞手足,他們的人和,又是在邊度?”

  “葉堂主又大談地利,講的是如何在唐人街呢幾條逼仄的街道上劃分地盤,壟斷生意。”

  “卻唔想著如何將盤子做得更大,讓所有漂泊異鄉的華人,都能堂堂正正咁食上一口飽飯,而不是隻能靠你們這些大人物的殘羹冷炙苟延殘喘。”

  “至於葉堂主所言’如何面對鬼佬’……”

  陳九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熱氣騰騰的茶,聲音也隨之拔高了幾分,如同平地驚雷,“葉堂主可知,就在數日之前,我的人,帶著一班在薩城被白人監工當牛做馬、飽受你們協義堂欺凌的兄弟,買下了足足兩萬英畝的土地!現如今,正在沒日沒夜的開墾!”

  此言一出,整個關帝廟前院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被陳九這石破天驚的言語震得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兩萬英畝!懂得鬼佬計數的,稍一盤算就明白這是何等廣闊的一片土地?

  在場的許多人,窮盡一生,恐怕也難以想象其萬一!

  便是那些自詡家大業大、在唐人街呼風喚雨的會館宿老們,此刻也驚得合不攏嘴,手中的茶碗險些掉落在地。

  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譁然,但細聽之下,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驚呼和壓抑的倒抽冷氣聲。

  “兩萬英畝?怕不是講大話呃我哋?”

  一個在碼頭扛包的苦力低聲對同伴說,眼神裡滿是懷疑。

  “薩克拉門託河谷?那不是白人的地界?他怎麼弄來的?”

  另一個洗衣婦小聲嘀咕,臉上帶著幾分不信和驚恐。

  一些飽受欺凌的華工,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光亮,但旋即又黯淡下去,低頭交頭接耳:“就算有地,我哋呢啲爛命,去開荒唔系送死?”

  “你看那邊,會館的老爺都未曾聽過,怕是哄人嘅。”

  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和對未知的恐懼。

  張瑞南、李文田等人臉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驚與懷疑。

  李文田更是差點將茶水噴出。

  寧陽會館的張瑞南則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眼神閃爍,似在飛快盤算此事的真偽與背後的圖帧�

  此子要麼是瘋了,要麼背後投靠了什麼鬼佬豪商,亦或者……是想用這虛言恫嚇我等?”

  同鄉會的排頭更是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一個平日裡與協義堂交好的會長低聲對旁邊人說:“兩萬英畝?怕不是從鬼佬報紙上剪下來的故事?我等在金山多年,幾時聽過華人能弄到這般大的地皮?”

  “若此事是真,固然是好,但若驚動了官府……恐怕又是一場大禍。”

  他們的眼神裡,驚駭多於驚喜,對這突如其來的“餡餅”充滿了戒備。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