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1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裡不是廣西。”

  陳九截住話頭,從一邊的桌上拿出張地圖。泛黃的紙頁上,薩克拉門託河支流向四面八方蔓延,上面添了些硃筆圈畫的記號。

  “我打算用鬼佬的名買河灘爛地,白皮當我哋執垃圾。等禾胎爆肚,這個就是釘入加州的棺材釘。”

  陳桂新喉結滾動。他彷彿看見金燦燦禾浪在臭沼翻滾,見慣駝背的華工終於挺直腰骨。

  但這麼多年戰爭和走難養成的戒心仍是頂住心口:“抽水築基要幾多人力?火銃糧草點張羅?白鬼來搶點算?”

  “所以要練兵。”

  陳九叩了叩桌面。

  “保善隊還要再收些膽大心細的,朝晚操槍,新叔你帶老兵落場教。墾荒錢、谷種錢我包。”

  陳桂新猛地站起,險些撞翻木凳。之前廣西鬧大饑荒,起事時操練的兄弟甚至都吃不飽。

  當年若能有這樣的籌劃,何至於……老漢突然行了個大禮,抱拳時聲音發顫:“九爺,之前系我眼生蘿蔔。呢鋪千秋大業,預埋我陳桂新!”(九爺,先前是我老眼昏花。這樁功業,算我陳桂新一份!)

  陳九扶他起身,朝陰影裡招手。

  “你認實,呢個鬼佬叫格雷夫斯。”

  “以後他就是農場明面上的東家,兩成歸他,兩成收益歸你帶的保善隊。”

  陳桂新愣了一下,“九爺講笑咩?搵白皮買地頂鍋我明,但兩成.……”

  “就這麼定!剩低四成散俾全體華工!”

  陳九看著眼前老漢的眼睛,“買地錢我出,分文唔要。”

  “等禾胎爆肚,我要開間米行。粒粒新米都要過我手秤。”

  陳桂新微微皺了皺眉,“九爺,我知你不是做善堂……”

  “善堂?”

  “我當然不是做善事。”

  陳九說,“我要薩克拉門託每間洗衣房、每座魚檔、每條舢板都聽我陳九的令!”

  “你欲行太平之事?”陳桂新頓時警覺。

  陳九搖頭掀開草簾,月光漏入窩棚。成百華工圍住火水爐分豬腩肉,細路仔食飽在老豆心口扯鼻鼾。

  “可能嗎?”

  “洪門山頭多,同鄉會講血脈,我要的是個不過是個公字。桂新叔,你在河谷躲藏時可曾分過廣府佬、潮州佬、福建佬?”

  “在鬼頭仔眼皮底摞命搏,博一個堂堂正正,挺直腰骨嘅氣!”

  “好似而家各個縮頭鵪鶉各霸山頭,行唔通!必要擰成一股麻繩!”

  “既然冇人夠膽做,就等我來開呢鋪牌!”

  “而家我手裡攥著人和槍,難道攬住金山銀山看著兄弟食豬餿?由得班白皮鬼日日嗌'黃皮狗'?”

  “我知,這件事急不來。急起上來就似蟻螻被人碾碎。”

  “要學疍家佬放網,慢慢落釘,等班白皮醒覺一切都晚!”

  他轉身話頭急轉:“至公堂的名頭暫時用住。後面,我要重開山門。三藩市、薩克拉門託、洛杉磯……有華人的地頭都要插我哋支旗。”

  “三藩設總舵,薩克拉門託就是第一個分堂。”

  陳桂新瞪大了眼,口不能言,只是怔怔地看住。

  灶房飄來蒸腸粉的米香。陳九掰開竹筷,將最大塊的燒肉夾到陳桂新碗裡:“明日帶人跟格雷夫斯圈地,連成片的窪地才好佈防。”

  “以後這片地、這攤事就交給你,能不能得個富貴就看你怎麼做。”

  陳桂新才緩緩點頭應下了。

  那邊,有人喝了幾口酒已經開始唱歌。

  火堆邊有個醉佬扯開破鑼嗓:

  “妹呀靚,靚過三月紅棉開

  哥有心,龍船劃破九重海 ”

  船工忍不住高喊,“丟!喉嚨生鏽就收聲啦!”

  “聽我的!”

  “昨日拍岸湧水濁,今朝出海魚滿艙

  阿妹煮得鹹魚粥,阿哥撒網再落塘 ”

  有個老華工頓時感覺不服氣,“哈!你們想搵女梳皮啊?等我整首真真正正的鹹溼歌過你癮!”

  “嘿喲...

  西濠湧水濁過鬼佬眼

  東堤魚跳上妹仔船

  三更艇仔粥滾燙

  四更阿哥褲頭松……”

  全場爆出粗野大笑。

  一片歡聲笑語中,一開始還小聲唱,後來慢慢聲音變大,幾番酒過後,有人的歌聲莫名多了幾分悲愴。

  “火船駛過七洲洋,回頭不見我家鄉。是好是劫全憑命,未知何日回寒窯。”

  “大船拉來異鄉客,淚水流落臉憂憂。船中無茶也無飯,辛苦病疼無人問。”

  “舍唔落

  孤身漂過鹹水塘

  金山客

  你知唔知屋企張被涼?

  後生仔

  你條褲頭帶仲有冇人綁?

  賺到棺材錢買得返廿歲個月光?”

  一片沉默中,有個女聲悄悄響起,是一首婉轉小調,沒唱幾句就勾得人流眼淚。

  “忍割捨,

  挺生飄異地,

  帆駕太平洋萬里,丟儂孤枕冷悽其。

  青春怕獨寢,

  君何出外羈。

  雖然遊歷到花旗,

  恨隔程途千萬裡。

  試問汝,

  韶華曾有幾?

  ……

  縱使腰纏歸十萬,

  也唔能買青春還。”

  又是幾人沉默,幾人淚流…..

  ————————————————

  夜色漸深,保善隊的梆子聲在沼澤迴盪。

  陳九腦海裡還回響著那些歌聲,想起普瑞蒙特裡站的雪。那些融進鐵軌的血,終將澆灌出新的根芽。

  劉景仁突然捅了捅他手肘,一個扎藍頭巾的船孃正撩開草簾子衝他們比劃。

  “九爺!嗰個紅毛婆醒咗!”

  船孃壓著嗓子喊,手指絞著圍裙角,“發夢話喊打喊殺,一碗藥潑溼半張草蓆。”

  陳九撂下碗,竹筷“啪”地拍在油膩膩的桌面上。半塊叉燒順著桌縫滾落,被蹲在桌底的黃狗一口叼走。

  劉景仁掀簾子時帶進股冷風,佩帕縮在牆角草垛裡,裹著打了補丁的棉被髮抖。煤油燈照見她胳膊上纏得嚴嚴實實的布條帶,露出點點猩紅。

  一番亂戰,這西班牙女人被陳九的人按在三等車廂上躲藏,被一發流彈打中,一直燒到現在。

  “Miss, I'm coming in.”

  劉景仁率先用英文開口,門“吱呀”推開,佩帕猛地拽高被頭,眼睛在亂髮後閃得像受驚的野貓。

  陳九看了一眼桌子上放的吃食物,一口沒動。

  “食飽再哭。”

  佩帕沒接碗,眼睛忍不住蒙起層水霧:“你……你是誰的人?”西班牙口音的英語很難聽懂,劉景仁費了半天勁才明白她的意思。

  陳九拉過來條凳,坐下身與她平視:“我救你,因為菲德爾·門多薩。”

  他說到“菲德爾”,忍不住喉結動了動,彷彿又喝下一口灼辣的酒。

  佩帕的睫毛猛地一顫:“菲德爾?你認識他?”

  她突然探身抓住陳九的袖子,指甲幾乎掐進他手腕,“你是他的朋友對嗎?”

  陳九任由她拽著,目光落在她帶著恐懼、希冀的眼睛上:“古巴一別,至今未見。最後一次見他,是在碼頭,他聯絡了一艘走私船送我們來美國。”

  他頓了頓,又想起了那個長得過分好看的臉。

  佩帕鬆開手,她突然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溢位:“所以我是真的是得救了對嗎……”

  “其實,你見過我。”

  “我見過你兩次。”

  “在雷拉鎮的酒吧,我被鐵鏈拴在牆邊,像條野狗。”陳九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菲德爾扔給監工一瓶酒,把我趕去了馬廄。後來我才知,他老爹是西班牙貴族,阿媽是我們華人。”

  佩帕抬起淚眼,終於敢細看他的臉。

  黑聖母酒吧幾乎沒有華人出沒,那一晚上鬧哄哄的,有個甘蔗園的監工炫耀他的“黃狗”,她那時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只是那時他始終微微垂著頭,看不清長相。

  記憶裡那個渾身鞭痕、蜷縮在陰影中的身影,慢慢與眼前人重疊。

  只是這雙眼…..

  “你……你是那個被監工帶來的苦力?”她倒抽一口氣,“他們說那個甘蔗園的人全死了……”

  “差不多吧,確實沒剩多少……”

  陳九忍不住苦笑一聲,實在不想回憶那些苦海與火海。

  ——————————

  熱粥下肚,佩帕蒼白的臉終於有了血色。她斷斷續續講述自己的流亡:哥哥趁著暴亂越獄,跑去山裡參加了獨立軍,她被貼上“叛軍家屬”的烙印;來了很多西班牙的軍隊,到處在打仗;菲德爾將她塞進貨船底艙,偷渡到聖佛朗西斯科。

  “他說這裡有個朋友也許能庇護我……可是後來又沒告訴我名字…..我剛到沒幾天,就看見連夜在殺人,滿街都是火……”她打了個寒顫,碗裡的粥晃出漣漪。

  “沒想到美洲也這麼不安全,我就想跑了,於是坐火車到了薩克拉門託…..”

  陳九突然攥住床沿,竹篾攥得嘎吱響。

  他眉頭緊皺,從隻言片語裡捕捉到一些模模糊糊的資訊。

  讓劉景仁多問幾句,足足耗了兩刻鐘,才搞明白具體的事。

  “他們逼菲德爾去部隊帶兵清剿獨立軍?”陳九的聲音像繃緊的弓弦,“讓他親手殺自己黑奴和阿媽的同胞?”

  佩帕的啜泣變成嗚咽:“西班牙派了鐵甲艦封鎖港口……他必須假裝效忠才……我不知道他用的什麼辦法能讓我上船…可我走之前還有訊息說,他在哈瓦那被自己人打黑槍……”

  棚屋裡死寂一瞬。

  陳九忍不住重重喘息了幾口,他知道菲德爾恐怕境遇不會太好,沒想到在佩帕嘴裡,已經到了吃槍子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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