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码字手痛
尉遲破軍按了按太陽穴,繼續看下去。
《請聖諭下達策》。
策論,是臣子寫給聖上對策,一般是諫言獻策。
第一段只是尋常,歌功頌德之舉罷了。
“今天下之民八萬萬,比之聖皇,猶有過之。天下財貨豐饒,百姓安居樂業,實乃聖上廣修道德之功,是我泱泱大夏盛世之象,臣雖位微,每思及此,慨然淚下。”
“然古聖老子言,道可道,非恆道,若要治民,須與時俱進,臣冒死諫言,爲聖上陳之。”
第二段開始講重點。
“若治理天下之功,無非上行下效,聖上德行若日月,照之下民,民得日月榮光,日出而作,月升而息,此天下安矣。然聖上日月之光雖浩然,但仍虞有烏雲蔽日之憂。”
烏雲蔽日!
尉遲破軍又按了按太陽穴,這不是指着他們三司罵嗎?
尉遲破軍這番古怪的行爲,已經引起了另外兩人的注意,他們放下自己手中的奏摺,看向尉遲破軍。
尉遲破軍不說話,先自己看完這小子在說什麼。
“臣請獻良策,爲陛下執劍,掃蕩寰宇烏雲,使陛下榮光至下民,再無阻礙。”
“自聖朝之初,太祖立邸報,錄聖天子言語,各司文書,傳達諸吏,使下臣得知上意,如受日月之輝,戰戰兢兢,不敢疏忽。”
“今民之數勝開國之時四倍有餘,臣竊以爲邸報之策實乃良方,應廣而推之,不限於官吏,達於百姓之間,若如此,則百姓亦可聽聞上意,不虞烏雲蔽日之憂。”
“臣雖愚笨,然思之千次,或有一得,今得良策,不敢存留,當不顧個人榮辱安危,冒死上奏聖前,請聖上立《天京報》,教諭萬民,若得此,臣縱粉身碎骨,亦甘之若飴。請聖上明鑑。”
一口氣看完這篇策論,尉遲破軍將奏摺重重按在桌子上。
“怎麼了?誰的奏摺?”
董行書不動聲色地問道。
尉遲破軍將手中的奏摺遞給董行書。
青空規實在是有些忍不住,上次出這種事,還是梅清臣那份《乞罪表》呢,他微微偏過頭來。
董行書將奏摺攤開,放在案上,與青空規一起看。
奏摺並不長,他們兩人一目十行,就看完了整篇奏摺。
烏雲蔽日!
這天下敢這麼罵三司的,現在天京就三個人。
聖上,天后,周鐵衣!
沉默了良久,董行書纔開口,“這奏摺言之有理,肯定須得上呈。”
若這篇奏摺不上呈,周鐵衣鬧起來,不是坐實了他們三司烏雲蔽日嗎?
青空規自然也知道這點,他表面上也沒有動怒,而是問道,“怎麼注?”
董行書落筆,“此事重大,實乃良策,不過周鐵衣年不過十七,恐不能擔此重任,臣請遞交言部商議,擇一大臣行之。”
青空規會意一笑,只不過他這次沒有寫‘附議’,若是這樣寫,不就明擺着他們三司如今沆瀣一氣了嗎?
他寫道,“國無法不行,此策雖良,但需經立法院商議,擇一穩重之臣行之。”
這樣一來,就顯得他們三司也會在這上面爭奪權柄了。
實際上也差不多。
雖然青空規還沒有完全弄清楚這《天京報》能夠帶來多大的變化,但是周鐵衣既然敢冒着得罪三司,也要推行此策,絕對是利大於弊,他們法家若是能夠將《天京報》拽在手中,也是一件好事。
奏摺再次遞給尉遲破軍,見前面兩個人都落筆了,尉遲破軍也想要落筆。
不過他思考了半天,好像自己還真的落筆不了,這《天京報》明顯是民生,開言路的話題,自己手裏的兵部怎麼管?
於是訕訕一笑,放下筆,就這兩人註疏也可以,免得顯得他們三司同流合污。
周家小子,真是混帳,就會氣老夫!
······
御書房內。
今日聖上到的時間明顯晚了很多,等未時末尾,才從宣法殿聽道出來,神色也明顯很疲倦。
進入御書房,看到這一大堆奏摺,即使強打起精神,但估計也認真看不了幾本了。
天后知道大夏聖上才修道,如今也是消耗嚴重,笑着說道,“緊要事今天只有一件,聖上看一看,其餘都可以放一放,等明日再批覆。”
大夏聖上走到書桌後坐下,先喝了一口茶,才警惕地問道,“緊要事?”
他第一個想法就是儒家在搞事,肯定是想要借太和殿被雷劈說事。
不過皇后是笑着說的,這就奇怪了。
天后攤開奏摺,三司本來將這本奏摺放在最後面,但是天后說是緊要事,那就是第一件了。
《請聖諭下達策》
大夏聖上皺眉看了題目,不過看到作者是周鐵衣,神色就舒展開了。
等看完第一段,心情也好起來了。
看完了全篇,他沉吟了一會兒,又看了看三司註疏,笑着對天后說道,“朕的三司看來是不想要辦這件事啊,現在還想着要爭權呢?”
天后沒有說三司壞話,而是說道,“三司分管事情不同,各有想法,也是正常。”
說了好話,接着她話音一轉,“不過三司日益辛勞,確實不易再多管事務,免得忙不過來,倒不如按照以前的制度辦。”
第156章 手段溫和
御書房內,伴讀大太監蘇洗筆靜靜地伺候着。
大夏聖上沉吟了片刻,開口問道,“邸報本來是誰在管?”
蘇洗筆回答道,“回稟聖上,是內務府在管。”
這邸報原先就是內刊,是皇宮印刷出去,發給大臣們看,自然是內務府在管。
大夏聖上笑道,“他們說朕的總旗年齡不夠,朕就找個年齡夠的去辦!”
他落筆道,“着周鐵衣處理此事,內務府管事大太監馮子寬督辦。”
天后看了一眼,笑着說道,“聖上此舉甚好。”
這一聲稱讚,更是肯定了大夏聖上這決斷,他神色放鬆下來,看了看如山的奏摺。
往日裏批改就厭煩了,如今又精神睏倦,實在是不想要動筆。
於是說道,“皇后,你挑着批覆,朕看一遍批覆就行。”
天后沒有立刻接受這至高權柄,而是起身,半蹲在地上行禮說道,“陛下雖然愛我,但卻不能夠給天下人口舌,我可以幫陛下處理文書,但動筆之事,須得陛下親自做,若陛下不想做了,按三司回覆也行,我是萬萬不能夠再動硃筆。”
伴君如伴虎,最怕九真一假,這一點對於分享聖上榮光的天后也一樣。
大夏聖上笑着看向自己髮妻,“你啊,就是太謹小慎微。”
不過他也沒有再提讓天后批覆奏摺的事,也沒有親自扶天后起來,而是自己勉力看了起來。
······
四月初九,今日是浴佛節。
雖然太和殿被雷劈了不吉利,但是宮人們還是將坤寧宮裝點了一番。
兩尊藤蔓編織的大象內藏機關術,可以噴吐泉水,澆灌中間象徵佛陀的蓮花座。
本來這大象應該用金,銅打造,不過天后不喜歡鋪張,就用綠色的藤蔓編織,也正好應了春景。
回了坤寧宮,天后先是走到書房。
她的貼身婢女立馬展開白紙,替天后磨墨。
等墨磨好了,天后心中筆意也足了,於是落筆。
天京報。
這三個字落下,天后對婢女吩咐道,“將這字拿給內務府總管馮子寬,讓他好好做事,這廣開言路乃是聖明之事,若他敢疏忽,就算聖上饒了他,本宮也饒不了他!”
天后很少說這種重話,也很少落筆一件事。
婢女秋聲知道這事情緊要,於是第一時間就去內務府了。
······
麒麟閣中,周鐵衣早上一如既往地練習武道。
中午的時候,長孫府的人來了,稟告說奏摺已經遞上去了。
周鐵衣微微一笑,用過午飯,就在自己院子中安了個茶會,哥哥周鐵戈,胡文郎,弟子梅俊蒼,文吏吳謙在場。
周鐵衣燒煮着茶水,先對自己已經滿腹疑惑的哥哥說道,“老哥,這不懂的地方你就直接問,這裏沒有外人。”
在場的人都要直接處理《天京報》的事務,所以周鐵衣要耳提面命。
唯一不處理《天京報》事務的自己老哥,自己也要多教一教。
周鐵戈本來就心癢癢得厲害,他可是知道全部的過程。
起因是儒家那邊傳出了‘國出妖孽’的傳聞,所以自己弟弟在原本看兵坊的行程之上,又晚上加了去拜訪胡文郎的事情。
中間還給自己說過,這‘國出妖孽’,最該擔心的不是他們周家,而是天后。
這一點,自己已經理解了。
但是後面爲什麼讓長孫丹上一封奏摺,去大張旗鼓地辦《天京報》,他猜到了一些原因,但是不知道自己猜不猜得對。
“你辦理這《天京報》,是想要另闢蹊徑,對抗儒家‘國出妖孽’之語?”
一直以來,兵家就算權勢最盛的開國時期,在言論上也被儒家按着打,這國出妖孽,不僅大夏朝在用,三百年前的南北五朝也在用,甚至八百年前的大炎聖皇時代也在用。
但想要和儒家搶奪話語權何其艱難,反正兵家就算把人安插入言部,也沒有成功過。
周鐵衣笑着解釋道,“這天下言論可以引導民意,儒家想要坐實‘國出妖孽’,須得有個過程,所以我需要以雷霆手段出擊,攪亂整個過程。”
說到這裏,他又想到了天后當天就送牡丹花來,感嘆道,“天后娘娘能夠一眼看出來,立馬做下決斷,着實不凡。”
他周鐵衣能夠看出來,是有超越這個時代的見識傍身,天后能夠一眼看出來,並且迅速向周鐵衣這個對手‘求和’,一點都不在意片刻得失和自己的顏面。
這說明天后的政治嗅覺是頂尖的,同時也是個幹大事的,能屈能伸,這纔是該真正小心的對手。
“在言路上,儒家自以爲掌握了書院,掌握了言官,掌握了小說家,就可以掌握天下,着實是少了些發展向前的眼光,不過這也符合儒家一貫喜歡‘言必聖皇,語必聖人’的做派。”
當週鐵衣說到小說家的時候,胡文郎神色有些尷尬,他們小說家不抱儒家大腿,抱誰大腿?
他想了想,“這報紙當真能夠廣開言路?”
他知道周鐵衣的報紙是從邸報得到的靈感,但是邸報他也看過,讓普通百姓看,百姓根本看不懂。
周鐵衣笑道,“我曾說過,手中有一份入一品的機緣,你曾說過,你們小說家所修之道,不過兩件事,一曰‘搏名’,二曰‘以假亂真’,這報紙若是做得好,這兩件事都可以做到極致,到時候天下人可以不看話本,但不能不看報紙!”
此時開水燒好,周鐵衣等水溫降下去,再將頭春茶嫩芽用沖泡法泡製。
這嫩芽金貴,水滾反而傷味。
“其實我本來還有一法,不過這法子過於激烈,不想要現在使出來,和儒家徹底撕破臉,那麼就慢慢和儒家磨一磨,看看誰手段更高明。”
溫水沖茶,淡淡的茶香流淌出來,清香撲鼻,最是滋潤。
他先遞了一杯給徒弟梅俊蒼。
梅俊蒼知道是老師在考校自己,他思考了一下,以手沾了沾茶湯,在紫檀木桌子上先寫下‘以民開言路’,這是老師這次用的方法。
隨後他認真思考了一下,寫道‘奏聖上廣開農科,工科,醫科,成爲定數,令天下爲官之道,不限於儒法’。
一旁靜靜看着的吳謙神色大震,神色驚恐,看向滿頭白髮的梅俊蒼,這是要撅了儒家和法家的根啊!
第157章 辦報紙,開民智
周鐵戈,胡文郎看到梅俊蒼在桌子上寫的東西,無聲嘆息。
這法子確實激烈,足以讓儒家拼死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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