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码字手痛
墨儉在心中輕輕一嘆,現在想來,他入佛教這步棋是真的大錯特錯,不過事已至此,後悔也不濟於事,墨儉開口道,“殺生佛主有其他良策?”
殺生佛主看了一眼墨儉,“我正在想。”
其餘佛主剛想要開口嘲諷幾句,不料殺生佛主直接斷開鏈接,他的佛陀身影消失在這幽冥蓮花池之中。
黃庭州一處靠山的荒廢小院。
殺生佛主從入定之中睜開眼,他面前一位皮膚髮黃,營養不良的小女孩驚喜道,“二師父醒了,野菜已經煮好了,阿哥還摘了些野果,打了一隻狍子。”
殺生佛主點頭起身,外面傳來一老者中氣十足的聲音,“小妮子快開飯吧,我早就說那和尚喫土就行,你非要等他入定完纔開飯,倒是餓的我前胸貼後背!”
小女孩連忙說道,“來了,來了!”
小女孩興沖沖推開門,外面擺好座椅,坐着一大一小兩人,大的老者樣貌在六十到八十之間,頭髮半黑半白,讓人分不清他的年齡,不過紅光滿面,一看就是得道高人。
小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少年,正是小女孩的阿哥。
殺生佛主也不多言,他坐上位置,小女孩從旁邊竈頭端來一盆野菜,一些野果,兩塊狍子肉,殺生佛主只舀了一勺粥,老者倒是毫不客氣,想要將兩塊狍子肉都放入自己碗中。
小女孩埋怨道,“大師父,有一塊肉那是給阿哥的。”
老者哈哈大笑,“你阿哥若跟着這和尚再修行幾天,就一起喫土了,不用喫肉,跟着我才天天有肉喫!”
不過他還是將一塊夾到自己碗中的狍子肉遞給了少年。
小女孩忽然問道,“我聽說廟裏面真的能夠將土變成肉。”
隨後又小聲說道,“現在野菜幾乎都挖沒了,我很難挖到……”
殺生佛主喝了一口野菜粥,入口又苦又澀,他說道,“土不能變成肉。”
少年開口問道,“我聽人說,只要逃到南方,那裏有一位周天尊,雖然不能夠變出肉,但能夠讓天下人喫飽,這是不是真的?”
老者冷笑道,“他若是真能讓天下人喫飽,爲何不讓你們也一起喫飽?”
少年一時間語塞。
殺生佛主第二口將碗中野菜粥喝完,放下碗筷,說道,“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他要爭道統,所以他不能夠讓天下人喫飽,至少不能夠讓現在這些不服他道統的喫飽。”
這句話深奧至極,少年和小女孩都沒有聽懂,只能夠默默記着。
老者思考了片刻,頷首道,“這倒是有理,所以你喫土,我喫野菜,我倆倒是難兄難弟,只是看着他碗裏的糧食眼紅。”
第596章 損道
小院之中草木倒是比其他地方豐茂,一點都不像受旱的樣子,因此即使已經是五月的日頭,坐在院中仍然不覺得燥熱。
頭髮半黑半白的大師父感嘆完一句之後,又端起自己的碗開始喫野菜。
喫完野菜的殺生佛主忽然轉頭對少年說道,“其實不南下也可以讓你喫飽。”
少年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殺生佛主,他從小早慧,爲了喫食和養活妹妹能夠做一切事情,如果不是知道自己遇到的這兩位師父不是凡人,他早就棄他們而去,帶着妹妹往南方逃難了。
“什麼辦法?”
“殺人。”
殺生佛主言簡意賅地說道。
大師父抬起頭,看向殺生佛主,等待對方下文。
少年聽聞殺人二字,不僅沒有驚詫,反而莫名有種興奮之感,他摸了摸腰間別着的一柄‘箭’,那是一塊雪白的骨頭,類似於人的手臂骨,當初自己放牛的時候在山野中撿到,從此之後就無師自通了箭術,而且這柄箭還會自己回到身邊,再後來逃荒的時候就遇到了兩位師父。
這幾個月他們倒是沒有教自己什麼修行之法,僅僅傳授了讀書認字的道理。
少年從小就知道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自己兩位師父有大神通卻不願意教自己,現在二師父既然讓自己殺人,那一定會教自己殺人的手段。
“殺誰?”
少年聲音略微嘶啞地問道。
大師父忽然皺眉,插話道,“你不覺得這和尚離經叛道嗎?殺人喫飯,這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少年第一次反駁自己的大師父,“大師父,您有大神通,所以不懂殺人喫飯的道理,但去年冬天,在沒有遇到您之前,我和妹妹逃荒,路上有傧胍獨⒘宋覀儯笤阱佈Y面喫了。”
大師父聽完,沉默不言,他確實不懂這個道理,他是天生異種,一出生就站在食物鏈的頂端被世人供奉,而後與道尊同遊,對於他們而言,喫飯是不用考慮的事情。
末了,大師父問道,“那你想要以後當賳幔俊�
少年毫不猶豫地說道,“大師父怎麼這個時候反而糊塗起來,您之前不就告訴我們,聖人乃是天下大盜嗎?雖然最近您和二師父說的話我沒有完全懂,但也知道,南邊那位周天尊,他讓天下的糧食都不叩轿覀兾鞅边@邊來,所以我們這邊人要麼只能喫土,要麼只能夠喫人,只有在他治下,才能夠重新當人,他就是您以前口中的天下大盜吧!”
殺生佛主忽然露出笑容,“是這個道理。”
少年見殺生佛主再次應下自己的話,他知道改變自己人生的機會來了,這幾個月的時間,他都暗中想要求法卻一直找不到機會,今天這位不愛說話的二師父反常地說了比大師父多的話,還講了殺生喫飯的機會,這也是自己的機會。
其實少年真的不在意兩位師父口中的大道理,那離自己太遠了。
他在意的是現在連野菜粥都喫不到了,所以他要做出一個決斷,要麼兩位師父不傳法,他帶着妹妹和那狍子肉逃難,要麼自己獲得兩位師父其中一位的傳法,就算在這亂世,也能夠像他們一樣想喫肉就喫肉,想喫菜就喫菜!
所以少年看向殺生佛主,直言不諱道,“老師要我殺誰?”
殺生佛主看向更西方,說道,“天地弱肉強食,既然是殺生喫飯,那自然就只能夠殺比自己弱的,哪有殺比自己強的道理,從這九州之地向西,越過黃沙千里,有蠻夷百國,他們那裏的水源本來就不來自於東海,所以這場大旱對他們的影響較小,殺了他們的王和神,奪了他們的地和民,不僅你喫得飽飯,整個佛教九州的人一樣都喫得飽飯。”
玄武還在思考着殺生佛主是不是想要這命格特殊的少年上大夏的戰場去,聽聞此言,勃然大怒,直接將碗錘在桌上。
“和尚!”
蠻夷百國一向是淵蒙神系的地盤,入蠻夷百國有三條路,一條是愚和尚走的路,從北邊長城往前,從妙善城進入。
一條是淵蒙的路,從大帳神庭往西,途經五色河,從彩池城而入。
第三條是從大夏黃州往東北,越過瀚海沙漠,從彌陀國進入。
只不過這最後一條路,除了苦行僧,根本沒有人走,因爲即使是修行武道的士兵行軍,也需要保證糧食水源,瀚海沙漠一路狂沙,還有諸多沙漠天險,普通士兵根本難以前進,所以大夏和蠻夷百國這邊都沒有設重兵防備。
但今時不同往日,彌勒佛主的法咒讓人變成了土人,既然是土人,那麼進入沙海之中,就如魚得水。
殺生佛主說他在想辦法,並非是妄言,他真的想到了這個辦法,只不過要等第一批士兵完成身體上徹底的轉化,同時也要說服眼前這人,淵蒙亞聖,北方玄武!
玄武大神怒氣衝衝,他知道眼前這和尚大膽,但沒想到膽子大到在祂面前算計起蠻夷百國來了!
殺生佛主忽然問道,“蠻夷百國這塊肉可不只是我在盯着,周鐵衣之父周擒龍奪了妙善城已經半年多了,若是整軍備戰,差不多也應該準備好了。”
“以前他不敢輕動,是因爲他不確定大夏朝廷會不會支持他,畢竟他就算打下來城池國土,若是沒有一品的力量鎮守,也防不住淵蒙進攻,但現在,他有一位即將成聖的兒子,你說周擒龍會怎麼做?”
殺生佛主這麼一問,倒是讓玄武大神無法回答。
周擒龍奪下妙善城,以當初愚和尚的舍利爲防禦屏障,淵蒙倒是有能力打破,但是這樣一來必然要調動底蘊,甚至幫助大夏將戰場推到蠻夷百國而非長城一線,再加上週擒龍身份特殊,不僅僅只是一位三品,還是道家亞聖之夫,遠古神尊之父,所以淵蒙也咬牙坐視他割據一城。
但今日殺生佛主這個問題暴露了一個事實,若周擒龍的想法不只是一城呢?
不過玄武可不會輕易被殺生佛主說服,“那就能夠坐視你們佛教鯨吞百國嗎?”
殺生佛主又問道,“你乃是天地異種,天生就神通不可思議,人在你眼中就像是一羣螞蟻,你會爲了一個蟻國與另外一個蟻國開戰而拼命嗎?我會!”
殺生佛主雙掌合十,站起身來,閉目不言,他身後揹着的破戒佛牒映射出一道血痕,瞄準在玄武額頭。
玄武臉上冷笑不減,祂活了上萬年,可不是被嚇大的。
小女孩看到兩位師父突然劍拔弩張,連忙拉住站起身的殺生佛主,“兩位師父有話好好說,怎麼就吵起來了呢。”
殺生佛主也沒有想過要在這裏和玄武真正拼命,他順勢坐下,繼續說道,“你當年也不是靠淵蒙供奉,若你這次願意袖手旁觀,那佛教自會有一尊尊位給你,同時三十三天大戰在即,到時候我也願意說服幽冥平等王全力出手助你奪取太極陰陽鐲,那纔是你的道,蠻夷百國可不是!”
殺生佛主給出了最關鍵的條件。
周鐵衣的太極陰陽鐲,那纔是玄武苦求多年的成道希望,而殺生佛主這位破戒佛牒的傳人配合幽冥平等王這位亞聖的出手,確實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說罷,殺生佛主不再對玄武繼續勸說,該說的話他都已經說完了。
殺生佛主轉頭看向少年,“將你腰間那柄箭取出來。”
少年已經鐵了心要修行喫肉,此時根本不顧及玄武,將腰間白骨箭取出來,殺生佛主伸手在白骨箭上一點。
只見一枚枚龍章從白骨箭上騰起,化作五色,組成一柄帝弓,此弓玄妙異常,綻放五色毫光,一時間竟然比天空中的大日更加耀眼。
這也是殺生佛主在少年面前第一次展現手段,少年被這手段驚詫,下意識問道,“師父,這是?”
殺生佛主笑道,“此乃【五帝弓】法門,當日那周天尊持此法門,以白帝骸骨爲箭,一箭貫穿了太虛幻境,應了西北兵戈之事,如今這大呔鸵獞谀闵砩希詿o論是【五帝弓】還是白帝箭,你都可習得。”
一直沉默不語的玄武看到這一幕,神色第一次露出驚訝,他皺眉看着顯化出的【五帝弓】法門,“他和你聯繫過了?”
周鐵衣現在的道行已經深不可測,【五帝弓】是他的法門,按理來說,如果沒有周鐵衣的允許,就算他這位亞聖都無法習得【五帝弓】的法門,因爲那是周鐵衣的道統延續,殺生佛主憑什麼一點就可以讓當日的道統直接顯化?
殺生佛主卻沒有說話,而是繼續向少年傳授法門。
距離此地萬里之外,六環機關城中,一株巨大的血肉之樹參天蔽日,在整個山腹之中茁壯成長,不過這樹不僅兼具血肉質感,同時也有機械變化的美感,每一道樹紋都像是最精密的能量傳輸導管,成千上萬枚龍章如同齒輪一樣旋轉,從虛空和地脈之中汲取能量,傳送到樹冠之處,讓一枚枚人蔘果越發玄妙起來,一枚枚樹葉之上也出現了變化,產生了一篇篇玄妙的經文,這些都是通過龍章和虛數相互闡釋得來的,是人道對於宇宙之道的闡述,放在外面,都是一篇篇至少中品的修行法門。
吸收了墨家五位一品的屍骸和公輸家的虛數之樹,桃都翁完成了本質上的蛻變,只不過他爲了掩人耳目,藉助虛數本身的掩飾,並不顯於世。
樹下,周鐵衣,公輸霆,徐無鬼三人蔘悟眼前這株參天大樹,公輸霆自信地笑道,“有此樹在,他們就算有人屠道統又如何,還不是最後要給我們做嫁衣!”
周鐵衣聽聞,啞然失笑,“老師,這旗子可插不得。”
和周鐵衣共事了這麼久,公輸霆也漸漸習慣了周鐵衣一些奇怪的話,能聽懂是什麼意思。
他一邊看着樹,一邊問道,“你有預感嗎?”
周鐵衣同樣看着樹,忽然說道,“我的損道之日即將臨近了。”
公輸霆和徐無鬼勃然變色,徐無鬼看向周鐵衣,“爲什麼會損道?!”
周鐵衣笑着答道,“既然要登臨聖道,自然要損道,這件事我也不能倖免。”
公輸霆皺着眉問道,“你不能夠控制自己損道嗎?”
這纔是最關鍵的問題。
按理來說,一品就算是看到了聖道的路徑,他們也能夠控制自己損道的時間,田父,大夏聖上莫不如此。
而現在的局勢正是最關鍵的時刻,這個時候損道比當初大夏聖上更兇險百倍!
周鐵衣說道,“我的損道和其他人不同。”
這個時候他也沒有必要隱瞞了,他伸手在面前一點,眼前出現一片絢爛的星空圖像,這片星空之下,山河發育,日月升起,一道道靈性茁壯成長,就像是即將破殼的生命。
周鐵衣繼續說道,“我走的是先天神道,體內自化天地,孕育萬神,我的修行一直都是內外天地的交互,所以我不用像山野道士一樣枯坐百年,只要這天下因爲我的道欣欣向榮,我體內的天地就會受到回饋,自行發育,我的道行也會水漲船高,就像是母體孕育胎兒一樣,當萬神出世,就是我損道之時,這是無法控制的事情,當然對於我來說,這是好事,也是兇險。”
如今大夏朝廷默認了周鐵衣的五仙道統,甚至默認了仙神合流,讓周鐵衣原本認爲困難重重的一步迅速圓滿。
當時大夏聖上廢除五帝道統,讓他身受道傷,道行停滯,但他找到了五仙道統,化五帝氣郀懳逑桑缃裎逑梢呀浽诖笙膫鞑ラ_來,他的道傷自然痊癒,而後更是封赦天下太乙,完成了實質意義上的仙神合流,這個過程朝廷也沒有實質性的阻止,於是周鐵衣意識到一件事。
當時大夏聖上廢除五帝道統,還試探出了自己到底在修行什麼,所以這次仙神合流他沒有阻止。
因爲他比自己先一步損道,大夏越發強盛,自己和他都會越發強盛,但他始終快自己一步,他在賭自己損道的那一日!
第597章 準備進入血海
既然周鐵衣損道已經無法避免,那麼自然要早做準備,於是公輸霆問道,“多久損道?”
周鐵衣笑道,“若是正常情況,等過了這三年旱災,差不多就會損道,但這損道的時機不在我,而在別人,所以時間大概會提前。”
公輸霆和徐無鬼眉頭皺起,如今桃都翁吸收了公輸家,墨家道統,蒸汽道統也蓬勃發展,讓兩位本來就極爲接近一品的大修行者幾乎對一品之道唾手可得,只要桃都翁現世,藉助絕世神兵成道的大撸瑑扇四軌蛄ⅠR登臨一品。
本來他們以爲到時候加上鞠子丹,妙玉道人和周魚龍,他們這邊有望至少五位一品,這還不算周鐵衣那個已經凝聚天王金身的徒弟,屆時配合周鐵衣,直接讓大夏皇帝禪位也有機會,到時候天下困局不攻自破。
但沒想到一直沒真正出手的大夏皇帝等的就是周鐵衣最強,也最弱之時的出手機會。
因爲周鐵衣最強,所以天下道統,無論神佛,都不想要他成聖,那個時候大夏皇帝至少不會在一品人數上劣勢,甚至會佔優,也算是另類的得道多助。
同時周鐵衣最強之時,也是他即將轉弱之時,若大夏皇帝抓住這次機會,滅了周黨的同時,他甚至有機會將這一戰作爲自己登聖的最後一道坎。
若論時機上的把握,大夏皇帝確實是挑了一個最好的戰略時機,不愧是坐了這麼久天下的雄主。
周鐵衣說道,“其實這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公輸霆和徐無鬼連忙問道。
周鐵衣說道,“在這之前我本來就想要看看血海,雷池的狀況,既然他在等這個機會,那麼我就可以暫時離開太乙觀,不用擔心他破壞三十三天結構,因爲三十三天也是他的成道之基。”
“需要我們一同去嗎?”
周鐵衣襬了擺手,“不用。”
他話音落下之時,太乙觀上空,那玄牝之門後最上層不斷流轉的星空不再傳出講道之音,化作周鐵衣的本體,然後飄然而去。
卸嗦牭乐松裆e愕,不過片刻之後就明白這是聖人講道結束,雖然心中遺憾,但還是起身恭敬地謝禮,“謝過天尊賜法。”
周鐵衣離開之後,下面幾重天宇,無論是妙玉道人的玄黃天,還是蒸汽三天都不再傳出講道之聲,於是這裏聚集的成千上萬的修士們也知道機緣已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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