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码字手痛
他說話間,周圍以浩然正氣形成的竹子虛影產生了變化。
“我首先結合儒家經典,明白爲什麼要以竹喻君子。”
羣臣微微驚詫,一方面感嘆王明義天資出校谷徽娴哪軌颉裎铩硗庖环矫嬉埠芎闷妫趺髁x第一句起論就說明白了爲什麼以竹喻君子,這會不會太自滿了。
很多儒家天賦出姓撸裰褡樱膊贿^從中領悟出剛毅,有節這些理念。
但王明義這麼說着的時候,他的浩然正氣幻化的竹林確實發生了變化,首先就是原本虛幻的‘炁’有種綿綿若存之感,就像是竹子的生長不息。
董行書和張事忠等儒家學者伸手觸碰到周圍的‘竹子’,都忍不住微微點頭,確定了王明義真的格物成功了。
在場的兵家之人甚至調集自身氣血之力,砍向浩然正氣形成的竹子,但下一刻,被砍斷的浩然正氣就如同竹子一樣快速生長起來。
因爲王明義的浩然正氣除了普遍性,確實加入了竹子的變化,相比於其他人,恢復力變得更快了,能夠做到這一步,實際上已經無愧於儒家的教導。
董行書開口問道,“爲何要以竹喻君子。”
王明義自信笑道,“無它,利於教導世人。”
“君子相對於普通人的區別,就算是說上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學者有時間能夠讀完這些書,但田間的農夫,竈下的廚婦,啓蒙的蒙童能讀完嗎?有時間讀完嗎?”
“但他們一定接觸過竹子,而且天下絕大多數人都喜愛竹子,至少不討厭,因此我們以竹喻君子,先讓天下人喜愛,再從喜愛之中激發他們學**子的慾望,因此以竹喻君子,非是君子如竹,而是世人愛竹,所以愛君子。”
“因此我們纔將竹子身姿挺拔比作君子不畏強權,竹子作用繁多比作君子利於百姓,此爲儒家心願,以竹教化天下百姓,故百姓格竹,能成君子。”
“上善!”
“此言大妙!”
“王生已非格物,實乃真正明曉教化之意!”
一位位儒家學者出聲讚歎道。
王明義這番解釋的道理,就是對《大學》進一步的闡述,解決了《大學》沒有講清楚的一個道理,爲什麼要格物,爲什麼格物可以修身。
因爲對於絕大多數啓蒙者而言,講太大的道理他們無法客觀的理解,所以需要用他們周圍的事物來闡述,來說明,來讓他們喜愛學習。
隨後腥说靡獾乜聪蛑荑F衣。
周鐵衣託着下巴思考了一會兒,點頭道,“不錯。”
見周鐵衣稱讚,王明義繼續說道,“所以我從‘格物’之中又深化了一層道理,那就是欲使人格物,必先使人‘心動’,心動爲格物之始,心爲物之始。”
腥瞬患s而同點頭,但這次周鐵衣卻沒有點頭。
如果有自己的提點,王明義也只理解到心爲物之始,即使順勢演化出心外無物的學說,那也不過爾爾,依舊是走錯了路。
見周鐵衣沒有點頭,即使是腥硕键c頭了,王明義也沒有繼續講下去,而是笑着說道,“周侯可是覺得我之後會以佛家的空空之說爲皮,以儒家的以己心代天心爲骨,講究心外無物的個人道德修行法門?”
被王明義問了一句,周鐵衣神色越發凝重。
前世同樣研究‘格物致知,知行合一’的那位聖人終究沒有逃脫出他的時代侷限,最終將他的學說立足於個人道德修行之上,期望通過個人道德的修行,來實現天下大同的理念。
這看似是一個很美好的期望,但結合實際就可以知道,即使那位是聖人,他也沒有教出聖人的徒弟來,也沒有改變社會發展的進程,無法有效指導社會的發展,只能夠侷限於指導個人的道德修養。
這就是那位學說最大的弊端。
若今天王明義能夠打破儒家‘以己心代天心’的學說,那麼才真正算得上是立下了新儒!
見周鐵衣神色開始凝重,王明義笑容越發燦爛,“心爲物之始,但物爲心之用。”
王明義提出了自己觀點的第二層。
卸嗳寮覍W者還在思考這麼說的原因,周鐵衣已經知曉其意。
用白話文的翻譯就是,意識是認識物質的開始,物質被有意識的利用,因此產生了人類的實踐認知過程。
周鐵衣再次出聲,“好。”
見周鐵衣已經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是羣臣包括諸如董行書之流的頂尖儒家修行者都在思考,王明義再次意識到周鐵衣爲什麼能夠快天下人不止幾步了。
他當然不只是要讓周鐵衣知道,他今日提出來,就是要讓新儒學的理念被天下人知道,因此繼續解釋道。
“諸位,世人愛竹還是愛黃金?”
王明義這個提問讓思考的羣臣抬起頭,他們想要張嘴,但是卻欲言又止。
因爲如果承認了世人愛黃金甚於愛竹,那麼不就是贊成了周鐵衣那套人慾說嗎?
但不承認這點,好像又有點睜着眼睛說瞎話。
倒是董行書最先理解過來,王明義這番論斷要解釋儒家學說一直沒有解釋清楚的一點,那就是爲什麼道德在利益之上!
他早就有了決心,所以這個時候也不介意用自身老臉來當王明義的墊腳石,因此開口說道,“自然愛黃金者小!�
王明義繼續說道,“對於普通人而言,竹子可以編織成籃子,可以做成板凳,可以納涼,竹筍還可以食用,但黃金卻又笨又重,爲什麼世人還愛黃金多於愛竹子?”
王明義自問自答道,“無它,因爲有黃金可以買竹子,可以買到竹子所能夠做到的一切,還能夠做到竹子所不能夠做到的一切,所以世人愛黃金。”
王明義這麼一點,羣臣自然理解到了原因。
所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來這就是物爲心之用。”
王明義點頭道,“正是,因爲事物能夠被人有意識地利用,所以才能夠影響人的生活。百姓愛黃金非是因爲他們是小人,而是因爲黃金能夠讓他們過上更好的生活,所以從心而論,無所過。”
但論述到此,王明義仍然不滿足,浩然正氣的竹林晃動,化炙熱爲幽深的竹林意境,發出沙沙的舒爽的聲音,林中竟然傳出《大學》清幽的朗誦聲,但《大學》之後,又有《農典》。
王明義繼續說道,“我剛剛只是結合儒家的經典說我明悟的道理,而後我又結合其他家的經典來格竹。”
聽到王明義說完這句話,所有人才恍惚對視。
在之前,他們以爲王明義說出再精妙的策論,對比周鐵衣的‘矛盾論’也不過是明珠比之皓日。
但現在聽來,這策論縱然還比不上週鐵衣的‘矛盾論’,但至少也是明月之光,能夠與皓日並行於天,超出自己等人多矣。
不過王明義說自己從其他經典上讀出‘道理’,這似乎也表示王明義不侷限於儒家學說,至少不侷限於現在的儒家學說!
這不免讓人產生聯想,王明義和張三辦理的報紙稱之爲《新學》,現在看來,恐怕不是新學,而是新儒!
王明義不理會其他人的表情,繼續說道,“我結合農書,得到了竹子生長的道理,知道一畝之田如何栽種更多的竹子,這些竹子又如何用來編織器具。”
周圍竹子的虛影隨着王明義變得越發凝實,不再虛幻沒有根基,反倒是像紮根在金鑾殿中一樣,一時間讓人分不清真假。
第574章 致良知
當金鑾殿上王明義開始闡述他從《農典》上獲得的道理,當他演化的已經接近真實的竹林之中傳出《農典》的讀書聲,農部尚書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一樣,他蹲下身體,手掌撥開浩然正氣形成的竹林,顯露其中的真相。
這浩然正氣的竹子真的是紮根在金鑾殿中!
一塊塊金磚之下,玄黃地脈如同一條條翻湧的小龍,帶着地氣上升,與浩然正氣結合,讓浩然正氣的白與地氣的玄黑在相互融合,最終形成了眼前這一片似假實真的竹林!
看到這一幕,百家一位位修行者難以置信地說道,“怎麼可能?”
“他居然做到了?”
“如果他真的可以以容納農家,那麼是不是也可以容納其他家?”
在其他人疑慮的時候,看到這一幕的儒家之人已經從剛剛還驚怒周鐵衣學說的陰霾之中走出,甚至如張事忠之流,更是老淚盈眶。
“天助我儒家!天助我儒家!”
工部除了尚書孔子星之外,其餘多是墨家,公輸家之人,此時用略帶不安的眼神看向周鐵衣。
周鐵衣也認真看着這一幕,他明白爲什麼儒家之人會欣喜若狂了。
儒家七品‘修身’,可以兼修其餘一家或者幾家的道,從而來反補自身。
但是儒家修行一直都有一個鐵律,那就是你無論兼修其他道有多好,你的兼修執法啊始終會低於你自身的品階一品。
這就導致了儒家修行之人,除非前進無望,不然在修身的時候,頂多從琴棋書畫這些常見學問中兼修一兩樣用來修心。
他們之中絕大多數甚至不會碰農家,兵家,法家,道家,佛家這些主流學說。
無它,因爲難以包容。
儒家自身是有過統計,七品‘修身’的儒家學子多數剛好處於最年富力強的階段,他們不少人都是同齡中的佼佼者,自然也想過兼修道家,佛家,畢竟這都是出過聖人的學說。
但這些兼修道家,佛家的儒家修行者,絕大多數最終都修岔了,直接轉入了道家,佛家的修行。
所謂的道儒,佛儒,也只是一層遮羞布罷了,因爲儒家二品‘立功’,還沒有哪個道儒,佛儒真正有立功濟世的本事。
就比如夫子院的主講李克功,最終也是道非儒。
所以儒家在教授學生的時候就經常強調,道經,佛經可以看,但不能夠多看,因爲這些都是出世之學,和儒家的治世之學不同。
而現在,王明義雖然還沒有做到以儒包容道家,佛家學說,但是他能夠以農家地氣滋養自身儒家的浩然正氣,實際上就已經邁出了關鍵一步!
儒家兼修一直被看做是一個輔助手段,但現在兼修的道能夠滋養自身主體的道,這從總體學說的角度來講,就真正證明了優越性和先進性。
從個人實際的修行而言,也讓儒家擺脫了兼修會分散自身精力的缺點。
而且今日王明義能夠以儒家融會貫通農家,那麼來日自然也能夠融會貫通墨家,公輸家,若真的能夠融會貫通百家之言,開新儒格局,那不亞於周鐵衣在太乙觀上建三十三天的壯舉,這是真正的聖道雛形!
王明義沒有在意朝堂之上其他人的名利之爭,他已經進入了講解自身大道的忘我之境,他自身已經有了道,現在只差量。
於是浩然正氣纔會演化出竹林,與周圍的一切相互交融,不斷汲取金鑾殿之上的地脈之力,迅速圓滿自身四品之境,快速觸碰到了儒家三品之境。
儒家三品‘立言’!
今日大殿之上王明義不僅要立言,還要比當時梅清臣更進一步,他所立之言,當有教化之功!
大殿之上,除了羣臣或驚喜,或憂慮,還有兩人和周鐵衣的表情一樣,都是沉默不語,那就是大夏聖上和天后。
特別是大夏聖上,此時王明義能夠如此迅速進步,就是因爲汲取了金鑾殿之中的地脈之力,若是以前出現這種事情,他自然樂見其成,畢竟這國叩孛}之力用來供養一位儒家三品,對於大夏而言是利大於弊,其他人沒本事利用,王明義有本事利用自然是好事。
但現在他不能准許,因爲地脈與國咴谶@玉京山上緊密結合,如果任由王明義繼續吸收,那麼就會汲取到國咧Γ瑥亩鴮е滦孤蹲约含F在的一些祕密。
於是丹墀之上大夏聖上忽然朗聲道,“袗矍浒察o,聽王卿繼續講下去!”
他雄渾的聲音壓住了百官嘈雜的聲音,更是直接打斷了王明義的忘我之境,讓他從天人感應之中重新迴歸現實。
一位位儒家的人還沒有高興多久,此時都用不可思議地眼神看向大夏聖上。
明明儒家已經見到了和周鐵衣爭奪道統的希望,大夏聖上雖然不說打斷了這條路,但這一阻礙,至少要耽誤王明義幾個月的時間。
御史臺的鄧振全更是氣憤地就想要梗着脖子上前和大夏聖上對質,他們御史臺就是專幹這個的!
董行書這個時候卻一改剛剛垂垂老矣,弱不禁風的樣子,枯瘦的手掌如同閃電,迅速拉住了鄧振全,然後在後者驚訝的表情中微微搖頭,那垂下的花白眉毛裏,眼睛如同黑暗中的燭火一樣。
然後他另外一隻手又推了一下旁邊的王明義,“繼續講,我們儒家都聽着呢!”
這句話董行書說得很大聲。
我們儒家都聽着呢!
我們儒家不僅聽,還看着呢!
孟子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今日大夏聖上的行爲,來日自然要有報應!
王明義自身被打斷,他自己倒是沒有多少遺憾,反而更加註重自己的道能不能夠爲天下百姓掷�
“我讀農書,結合竹子,也得到了諸般道理,這本是好事,但也是我困惑的一點,我們格物致知,僅僅只是一個格竹,裏面就有這麼多道理,是要讀懂儒家的道理,還是要讀懂農家的道理,若用墨家,公輸家的方法格竹,又有其他的道理,這麼多道理,一個人窮其一生能夠讀完多少,會不會陷入道家先賢莊子口中的‘以有涯而隨無涯’的錯誤之境?”
“還是說這些道理有先後之分,輕重之分?我們可以從小至大,積少成多,有序地研究?”
聽到王明義這番言論,周鐵衣都忍不住輕嘆一聲。
這就是上一世那位聖人沒有做到的,那位聖人爲什麼將自身的學說最終侷限在個人道德修養,無法指導社會變革。
因爲那位聖人沒有真正經歷過一場跨時代的社會變革,他所處的時代雖然有動亂,有太平,但整體的社會結構依舊是固化的。
但王明義不同,他是深入到了火車商會中學習,親眼見證過技術革命如何讓普通人的生活更好。
所以他面對的問題比當初的聖人多一層。
那就是道德修養可以讓普通人生活更好,技術革命也可以讓普通人生活更好,孰輕孰重?
雖然他無法鮮明的提出這一點,但他以儒家的道理和農家,墨家,公輸家的道理作對比。
如果能夠說清楚這個關係,那麼王明義不僅開了儒家如何融會貫通百家之學的開端,也講清楚了儒家一直以來沒有解決的一個難題。
那就是道德爲什麼高於現實利益!
爲什麼人們要捨生取義!
王明義這個問題提出來,儒家官員們從剛剛被聖上打斷的憤怒之中重新陷入思考,他們當然知道道理有先後。
比如儒家最核心的一個道理,捨生取義。
既然‘義’在‘生’之前,那就說明儒家的道義在生存權之上,既然都在生存權之上了,那麼自然可以超出很多以生存權爲基礎的學說,就比如農家的學說。
因此儒家的人可以高聲喊,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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