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码字手痛
第357章 天下皆白,唯吾獨黑
轟隆一聲悶雷在墨城上空炸響,粗狀的白色雷霆在夜幕中貫通,就像是黑暗之中裂開的一道白色縫隙。
墨城巨大的地脈系統似乎受到了天空中雷霆的影響變得忽暗忽明,小酒館們歡聲笑語一滯,不少人下意識通過窗戶看向天空。
他們能夠看到那厚重雲層裂開後深邃的蒼穹,巨大的月輪透過雲層的縫隙,從天外落下光輝,穿過看不見的薄霧,形成一片淡藍色的光,剛好透照在面前幾條街區,讓周圍的一切顯得格外空濛神聖,也讓地燈光輝暗淡至極。
酒館的老闆擔心客人們提前離開,笑道,“憑空炸雷,沒下雨!”
麪館之中,這裏道統形成的河水已經隔絕了內外,一幅幅墨家施展兼愛的畫面在周鐵衣話語的衝擊下如同浮光掠影,就像是河水流動時蕩起的浪花,雖然如夢似幻,但終歸只是虛妄。
墨家鉅子俊美至極的臉龐不再充盈着白光,而是和地燈一樣忽暗忽明,連帶着環繞他的一朵朵浪花開始破滅。
“道統反噬!”
李劍湖第一個反應過來,低聲說道,而後他目光驚駭。
因爲他經歷過浩然正氣反噬,所以事後儒家大儒給他講解過一些關於道統的知識,一些關於修行最上層的隱祕。
而眼前的墨家鉅子,就因爲周鐵衣一番話直指墨城本質,讓墨家鉅子心神產生動搖,開始懷疑墨家的理論根基,這就像當初自己在懷疑自己心中的正義到底是不是正義一樣。
聽到李劍湖這句話,在場腥吮憩F各不一樣。
孫士恆首先想要撲向近在咫尺的周鐵衣,捂住周鐵衣的嘴巴,“別再說了!”
墨家鉅子的徒弟墨儉輕嘆一聲,眉目微垂,露出如釋重負的感覺,彷彿印證了自己心中一些所學的猜想,知道了爲什麼他們墨家的學問自詡爲兼愛第一,但永遠都無法真正走出墨城,只能夠讓百姓嚮往,卻連像儒家一樣治理天下都做不到。
玄蟬在震驚之餘,臉上浮現驚喜,他們公輸家這麼多年被墨家壓着一頭,不就是墨家說他們有技無道嗎?
但今日經過周侯講解,才明白墨家所言的兼愛也不過如此,也就只是唬了他們公輸家幾千年罷了!
若今天周侯這番話傳出去……
玄蟬剛想到這裏,就腦內震顫,全身激靈。
魯師若聽到這番話,一定會興奮地幾天都睡不着覺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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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鉅子看到撲向周鐵衣的孫士恆,他只是目光落了過去,在這片道統演化的空間之中,孫士恆就和周鐵衣有千萬裏之遙。
“讓他說!”
墨儉想了想,對周鐵衣拱手道,“我們聽聞周侯在天京施展‘奢侈稅’,並且訂立法條,當時我們墨者討論,周侯‘奢侈稅’應該和我們墨家‘兼愛稅’類同,不過更爲狹隘,現在看來,周侯恐怕另有心思,可否講解?”
周鐵衣看了一眼墨儉,心道墨家有自身的侷限性,但並不是墨家的人笨,他們只是因爲學說本身的阻礙,所以墨守成規罷了,這就是封建經濟下,以小手工業者爲主的墨家本身的侷限性,革命不徹底,就是徹底不革命,只顧着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看似兼愛天下,這麼多年,也就兼愛了一座墨城,成爲墨家的精神歸宿。
周鐵衣看向墨家鉅子,您老可悠着點,別動搖道統,我還指望着您給我擋槍呢。
於是他拱手對墨家鉅子說道,“請回其本。”
墨家鉅子露出深思之色,周圍道統晃動之感減弱。
“何爲本?”
周鐵衣問道,“天下財物,可有定數?”
墨家鉅子再次思考周鐵衣這句話,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又一遍,他想要說對,但好像又不對,但他想要說錯,但好像又不全錯。
周鐵衣笑道,“何爲財物?”
周圍的人也隨着周鐵衣的話開始思考,簡單如李劍湖,第一時間就想到銅錢,銀子,金子,這就是最直觀的財物。
那麼天下的銀子,金子是一個固定的數值嗎?這個問題他以前沒有想過,現在重新想來,一時間覺得有些紛亂,就算是聖人,也無法完全統計天下的銀子,金子有多少吧?
忽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結合山銅府的實際回答道,“銅應該會越來越多的吧?畢竟我們山銅府的銅礦已經開挖了好久,好幾座山都被挖空了……”
說到這裏,他又不自信起來,因爲這只是人在用的財物,不是天生財物,若是天生財物,那麼就應該是一個定數,因爲人只是把山裏的銅挖出來,變爲市面上流通的銅板罷了,並沒有額外增加新的銅出來。
墨家鉅子長考了一下,回答道,“對人有用,可稱之爲財物,所謂物盡其用,人借物力。”
這也是墨家的基礎主張之一。
周鐵衣笑道,“所以財物的核心討論應該首先放在人類社會範疇,而不用放在宏觀宇宙之中,億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既然是人類社會範疇,那麼財物就有兩個最主要的特點,生產和分配。”
“天下財物,皆有定數,這句話是對的,因爲這是指分配,就比如我們眼前有一塊大餅,無論餅做得再大,也是我們眼前這些人分,每人取得的份量佔餅的總量是一個固定的值,所以纔有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的說法,因爲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所以天下戰爭,傷害,莫不是源於分配不均,因爲只要殺了人,分餅的人少了,自己自然就得到的多了。”
墨家鉅子頓時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連帶着他動搖的道統都漸漸平息了下來,“那生產呢?”
“生產自然沒有定數,只有不斷解放發展的生產力。”周鐵衣道,“這一點墨家,公輸家最深有感悟吧,有了技術的加持,那麼就是能夠更快更好地栽種,鑿井,織布……”
孫士恆經過最開始的擔憂,憤怒,如今也漸漸聽進了周鐵衣的道理,他反而困惑了,“那我們墨家兩樣都做好了啊。”
周鐵衣笑而不語,而後看向墨家鉅子,“鉅子,你認爲問題出在哪裏?”
墨家鉅子周圍的道統再次變化,周圍演化出周鐵衣收納奢侈稅的畫面,一個個富商繳納的財物如同銀山銀海,化作燦爛的金屬光輝,但這些光輝卻不匯聚在周府,而是流向了兩個地方,一個是誅神司,一個是火車商會。
誅神司是政治上的事情,他能夠看得懂,今天流向火車商會,他纔看明白。
“分配的財物核心不是‘節用’,‘平均’而是‘再生產’。”
周鐵衣笑道,“人之所欲如溝壑極淵,望之不見其底,天下之人莫不視之爲大害,吾獨視之爲大善,有人心之溝壑極淵,方能覺察宇宙之無窮,否則如螻蟻般逡巡于田地,佝僂於三餐,又何意於天生我靈。”
“道家之言不足吾學,佛家之言不足吾學,儒家之言不足吾學,墨家之言亦不足吾學。”
“所以從生產到分配的核心應該是不斷解放發展生產力,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精神需求,在這個過程中兼愛公平只是相對的,節儉克己只是暫時的,一旦不利於生產力發展,不利於創造更多的社會財物,都不足爲道。”
腥丝聪蛑荑F衣。
天下諸家,皆不如吾學,這是好大的氣魄!
但他們思考剛剛周鐵衣提出的整個論點,確實似乎只有承認人心溝壑難填,承認人的慾望是不斷增長的,才能夠解釋自己看到的一切。
而無論是道,佛,墨,儒,這些主流的九家,都強調人要剋制內心的慾望,強調慾望是大害,是阻礙歸真,涅槃,兼愛,立德的根本。
墨家鉅子輕嘆一聲,“天下皆白,唯吾獨黑。”
他雖然還在思考周鐵衣這番理論,雖然還不完全認同周鐵衣這番理論,但單單是這份氣魄,就讓他想到了典籍之中記載的古聖墨子。
墨儉認真思考,問道,“那豈不是貧者越貧,富者越富?”
周鐵衣反問道,“那能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精神需求嗎?”
墨儉回答道,“不能。”
周鐵衣攤手道,“這不就簡單了,這句話實際上是包含了兩個方面,從生產到分配,這纔是人類社會財物整個過程。”
墨家鉅子低頭思考了很久,然後抬頭,看向周鐵衣,問道,“何謂‘人民’?”
李劍湖驚訝地抬頭,看向周鐵衣。
因爲墨家鉅子這個問題周鐵衣之前也問過何啓功,當時自己還回答過‘天下人人皆可爲士’,但周鐵衣說不對,天下人人皆可爲士,不代表天下人人皆可爲民。
自己和崔先生,老師之後討論了很久,但都沒有得到答案,今天墨家鉅子居然又反問了這句話,頓時讓李劍湖有些興奮不已,他有預感,這纔是周鐵衣整個道統的核心。
何爲民!
周鐵衣笑了笑,觀看周圍墨家鉅子道統穩固後的景象,“我還在想。”
墨家鉅子坐在位置上又思考了良久。
那虛幻的墨家道統如同退去的潮水般消散,天空中那轟雷之後,裂開的雲幕也沒有合攏,無形的力量推着兩邊厚重的雲層漫散開,露出懸空但卻並不圓滿的明月。
整片冰藍色的月光從天揮灑而下,如同九霄上垂下的絲帶,在黑暗的夜幕中格外醒目,徽终麄�墨城,讓這裏一切都顯得如夢似幻。
墨家鉅子從沉思之中回過神來,問道,“節用,真的會限制再生產嗎?”
周鐵衣笑道,“鉅子,若你只生活在墨城之中,會想到要發明飛鵬嗎?節儉,苦難有意義,值得被尊重,但他們的意義在於過程,在於通過苦難能夠看到幸福,在於通過節儉能夠積累,創造更多的財富,我們不能夠要求百姓只看到過程,而不讓他們享受結果,若只是讓他們看到過程,壓低他們的慾望,那麼我們和世家有什麼區別?”
“所以節儉和苦難值得被尊重,但卻不值得被歌頌。”
墨家鉅子又思考了一會兒,伸手撫摸向腰間象徵着鉅子身份的‘尺規’,周鐵衣看了一眼,笑道,“怎麼鉅子也在乎俗禮了?”
墨家鉅子聞言,啞然一笑,放下手,“確實,若行大道,若能夠達成你口中那個‘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精神需求’的世界,無論在哪一家,都無有不同,何須以鉅子之位挾人。”
周鐵衣臉色一正,“我雖有道統之基,但行路難,多曲折,未必是我能夠走到最後,所以無論道,佛,儒,法,墨,我皆可學之,諸家也可從我這裏學之。”
“就比如墨家之道,就完全錯了嗎?大道殊途同歸,墨家‘任俠’,‘非命’,‘天志’,‘兼愛’都是我道途的補充,很多時候在我道統無法兼顧實現理想的時候,說不定墨家會補充找到一條更好的路。”
說罷,他拉過旁邊的李劍湖,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小子和我一直唱反調,還修勞什子的浩然正氣,我爲什麼留在身邊,因爲我要以他爲鏡,看看自己道途的缺陷,若沒有缺陷,這很好,若有缺陷,這更好,因爲不明己失,不知己得。”
聽到周鐵衣這番出自肺腑之言,李劍湖既驕傲地挺起胸膛,自己以前崇拜的人果然沒有錯,只是自己愚鈍,才誤解了周侯。
而後他又有些羞愧地說道,“不怕周侯笑話,我本來是想要當週侯的親衛長……”
周鐵衣伸出手掌,制止道,“這位置你要爭,可有人不願意啊!”
他帶着笑意看向天空,六千里外,因爲阿大等人正在凝聚罡氣的關鍵時刻,所以他就將他們留在了兵冢,估計要到九月中旬,他們初步凝罡之後,纔會乘坐飛鵬來山銅府。
李劍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
周鐵衣笑道,“好好修你的道,多向墨家鉅子請教,他當年可是破了飛劍術道統,今日見道統重建也是一番趣事。”
第358章 《論財貨》
墨家鉅子重新戴好玳瑁眼鏡,那眸子中的星輝稍顯黯淡,不過他臉上的精氣神卻更足了。
他看向周鐵衣拉到身邊的李劍湖,認真看了看,又看向秦羽,玄蟬等人,感嘆了一句,“璞玉之輝。”
若是在見到周鐵衣之前,他見到這幾塊璞玉,一定會高興不已,就算不是一派之人,也會教導幾句,但見了周鐵衣之後,他對自己教導能力忽然產生了懷疑,於是笑道,“修行的事情上,我還是能夠指點幾句的,其他的道理,我還要學。”
隨後他看向周鐵衣,在心裏嘆了一聲,若日月之輝。
他明白周鐵衣剛剛的理想很美好,甚至比他們墨家建立的墨城更加美好,但是這麼美好所需要經歷怎麼樣的艱辛呢?
苦難和節儉不值得被歌頌,但苦難和節儉是客觀存在的現實。
他們墨家花了上千年,也只是建了一座虛幻的墨城,周鐵衣如果要實現他的理想,那麼要花多久,要經歷多少苦難?
所以周鐵衣說他也許走不到最後,墨家鉅子知道這句話是真的,提出理念的人不一定能夠看到理念開花結果,一如諸子百家的聖賢。
他轉頭,看向玉京山的方向。
墨家尚賢,故選天下之賢可者,立爲天子。
不過這終究只是一個理想,墨家從來沒有真正實踐過這一步,甚至墨家學說自己都故意忽視這一句話,因爲這句話根本沒有實踐的根基。
因爲即使是聖皇在位之時,也沒有退位讓賢的說法,更遑論之後五百年的南北五國戰亂之時。
如果墨家推崇,那麼墨家就要參與到爭天下的角逐之中,只有用暴力推翻原本的天子,才能夠確立新的天子。
但是這種暴力推翻政權,奪取政權的理念又和墨家的‘非攻’有一定的衝突。
墨家的非攻強調的是反對不義之戰,並不是反對戰爭。
但如何定義‘不義’,會不會讓自己的‘正義’成爲‘不義’?
最終會不會導致一切以力量論的社會?
所以這麼多年,墨家自己都在糾結於這個問題,根本沒有找到一個妥善合理的解決思路。
也就是墨家本身源自於小手工業者的侷限性,以天真的烏托邦式的構想,強加於一個以人不斷增長慾望的社會之上。
但這個世界墨家厲害的一點就在於,他們真的能夠建立起墨城這一座城。
所以這座城既是墨家思想集大成的體現,也是墨家故步自封的牢弧�
正是有了墨城這個案例。
所以天下人都覺得兼愛稅是對的,墨家兼愛稅跳過再生產的過程,直接用來分配的方法是對的。
墨家也以爲自己這條路是對的,只不過天下人太蠢,太多欲望,所以才一直無法達到大愛的境界。
於是墨家越發強調節儉,強調克己,如果不是還有公輸家的六環城在旁邊做個對照組,逼迫墨家在機關術上不斷取得進步,就以周鐵衣今天看到的,墨家鉅子還在使用一千年前的械力驅動機關車來彰顯平等大愛的理念,那麼墨家的思想也會被禁錮在一千年前。
墨家鉅子看向周鐵衣笑道,“我想要舉辦一場墨論,請周侯講道。”
墨家本身也擅長辯論,甚至能夠剋制名家。
而墨家所謂的墨論和玄都山的‘羅天大醮’一樣,那是極爲隆重的儀式,要召集天下墨學年輕一輩迴歸。
墨論的主講者在地位上,甚至超過道家羅天大醮的首祭,是真正的講道者,是讓天下墨者學習你的道統。
這個機會,即使三品,乃至二品修行者都求之不得。
周鐵衣思考了一下,說道,“時機未到,我尚未登臨三品,講道何用,況且我的理論還在實踐中,鉅子等看到我的理論有了初步開花結果之後再開墨論也不遲,相比於墨論,我更在意的是鉅子願不願意改變。”
墨家鉅子思考了一下,“什麼改變?”
周鐵衣露出狐狸般的笑容,“比如將收到的兼愛稅用來新建幾條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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