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码字手痛
“這文章如何用你知道,我如今也算是物歸其主,能夠放心交給你用了。”
梅俊蒼低頭接過文章,思忖了一下,對周鐵衣說道,“弟子如今辦報有功,司律已經爲我請了功勞,我願以此之功,上書聖上,懇請聖上饒我父親的罪過。”
梅清臣當初《乞罪表》雖然意在聖上,但表面上仍然是沒有教導好兒子。
如今梅俊蒼大變模樣,連司律都爲其請功。
自然兒子教導好了,梅清臣也就沒有過錯。
當然梅俊蒼意不在只是讓解父親的死局。
以自己這點功勞,就算重新闡釋了《大夏天憲》,估計在聖上那裏,也不足以贖梅清臣之‘過’。
真正能夠爲梅清臣贖罪的是《君父無過論》!
兒子教導好了,父親無罪,做臣子的無罪,那麼大夏聖上也無罪!
這篇文章在此時恰到好處!
周鐵衣想了想,笑道,“這自然沒有錯,但若陛下還要賞你,當如何做?”
梅俊蒼沉吟不語,問道,“陛下如何賞?”
“比如賞你暫代督查院院長之職。”
周鐵衣話音落下,即使在場都是周鐵衣的心腹,一股沉凝的氣氛也落了下來。
郝仁,吳謙,申屠元早已非當日渾渾噩噩。
立馬就聽出了這道賞賜之中最大的問題。
那就是讓弟子奪了師恩!
這確實是一道難題,若做了,那麼梅俊蒼就是搶奪師位,爲天下人不恥,若不做,那麼就是不尊聖恩,自然無顏求聖上寬恕自己父親。
是面對父親,面對老師的兩難局面,梅俊蒼該如何選?
周鐵衣沒有等梅俊蒼回答,繼續嘆道,“以前聖上賞我,是因爲我勢力弱小,只能夠依靠聖上而活,所以聖上不擔心,但現在不同,聖上已經完全修道……”
周鐵衣沒有說下一句,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懂了。
聖上完全修道,那麼他就完全從聖位上跌落下來,二聖臨朝,本來就是對於聖上極大的削弱,那麼聖上處理問題的態度就很有可能發生極大的轉變。
就比如以前他應該憤怒的事情,如今可能就不那麼憤怒了。
周鐵衣看向天空,明月黯淡,星輝燦爛。
“今日李劍湖狀告之後,天可沒有變色啊。”
腥艘宦犞荑F衣的話,心中再次一沉。
這不僅說明聖上已經不是聖人,無法一念動而天色變,也可以說明聖上如今的心思不能夠再以之前推論了。
梅俊蒼眉頭緊皺,即使有周鐵衣耳提面命,但是如此兩難局面,真的難解。
這不是周鐵衣原不原諒他的問題,是他這麼一選,天下人如何看他的問題。
周鐵衣笑道,“你想不想要救自己的父親?”
梅俊蒼聽到這問題,從沉思之中抬頭,看向月光下的周鐵衣。
三個月後,再次聽到同樣的問題。
周圍的景色不同,天地不同,但人仍然是那個人。
梅俊蒼點頭道,“想!我想要讓父親看看,老師纔是正確的!”
周鐵衣笑道,“那就去做,你我師徒緣起於此,就算緣盡於此,也是天理循環,來日自有大道相逢之日。”
梅俊蒼默然沉吟許久,對着周鐵衣跪下叩首,然後起身離開麒麟閣。
周鐵衣看向郝仁,“你去外面傳話,將我那天在商會中說的一套天下人人皆可爲士的理論傳播出去,梅俊蒼今日與我分辯法家士農工商之事,被我呵斥,憤然離席,從今日後,我離開天京,我所餘諸事,由你親掌。”
郝仁也沉默良久,纔開口問道,“大人,聖上是不會允許這套言論的。”
周鐵衣笑道,“這天下人最喜歡爭個對錯,既然他們都想要當對的,那麼就讓我來當錯的,也好全了我與梅俊蒼的師徒之情,全了我與聖上的君臣之恩。”
周鐵衣看向申屠元,“你若想要離開,現在還有機會。”
申屠元抱拳道,“大人何出此言,我是粗人,聽不懂大道理,也不想要管誰對誰錯,只知道唯大人馬首是瞻!”
周鐵衣哈哈一笑,指了指申屠元,“已經有我三分本事了!”
······
周鐵衣呵斥梅俊蒼的事情如同旋風一般傳出。
就像當日在右將軍府尉遲破軍呵斥周鐵衣一樣。
一開始大家都不信,但真正理解了原因之後,又覺得理所當然。
天下人人皆可爲士。
好大的理想。
好狂妄的理想。
這倒確實是周鐵衣能夠說得出來的話,也符合那天周鐵衣在火車商會處理那地痞流氓的行爲。
不過這話再好,也是絕了法家的根!
梅俊蒼轉修法家之道,有司律教導,如今編修《大夏天憲》在即,自然只能夠在道途和恩師之間再次選擇。
第二日,雲蘭茶苑之中。
如今玉蘭花早已經消謝完全,只留下層層綠葉,攏着天空中垂下的金色陽光,一束束,在地面之上形成黑白交織的棋局,雛鳥經過幾個月的成長,已經能夠在林間地面輕快跳躍飛翔,一會兒落在棋局上,一會兒隱藏在樹葉間。
茶苑之中,坐着一人,身穿玄紅二色衣裳,頭戴高冠,一邊喝茶,一邊凝思等待。
天京變局太多,很多事情就算他這位縱橫家三品也需要細細思忖。
周鐵衣練完功,依舊穿着那身練功服輕快地走到茶苑之中。
“讓谷先生久等了!”
周鐵衣對谷應天拱手道,臉上帶着笑意,似乎一點沒有爲昨天李劍湖狀告之事,梅俊蒼呵責之事憂心。
谷應天認真地端詳周鐵衣的臉,這一次他沒有什麼忌諱。
但看了許久,他看不出來,真的一點都看不出來。
他看不懂很多東西,周鐵衣進來臉色輕快只是其一,也只是最小的一部分。
若按照常人來說,接連遇到兩件晦氣事,就算心懷大度,也至少應該愁眉苦臉一下。
但周鐵衣不一樣。
從一開始大家就沒有看懂過周鐵衣,所以現在周鐵衣再表現奇怪,越奇怪,大家反而越覺得這就是周鐵衣該做的事情,不然反倒是奇怪了。
而且周鐵衣做每一件事必有深意。
就比如那天當着火車商會那麼多人的面,打了那地痞流氓二十軍棍,當時大家也只是認爲是小事。
但結合李劍湖,結合梅俊蒼。
這就不再是一件小事。
若周鐵衣以前只是在爭權奪利,那麼現在已經掌權掌利的周鐵衣就是在提出自己的政治主張。
就是在和百家爭道統!
這才符合周鐵衣所有的行爲。
這也解釋了周鐵衣爲什麼能夠容下告他的李劍湖,反而容不下侍奉自己的弟子梅俊蒼!
越是無法解釋的問題,在周鐵衣這裏也能夠找到更正確的解釋原因。
但好像這又不是全部的原因,所以谷應天才認真端詳。
周鐵衣毫不忌諱,畢竟別人纔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嘛,不然舞女善音這件事,可就不好解釋了。
他坐了下來,笑着對谷應天道,“谷先生可是看出了我面相的不妥出來?”
谷應天沉吟片刻,“在下愚鈍,不僅沒有看出周侯的面相,也沒有看出周侯爲何要如此處理李劍湖一案。”
無論周鐵衣的理由給得理由再好,但放縱李劍湖終究是一個禍害。
這天下人很多都想要爭個對錯。
但也有很多人不想要爭對錯,只想要看能不能夠利己。
而寧王,縱橫家谷應天都是這般人。
所以谷應天今日來,是想要確定周鐵衣還能不能夠再合作。
周鐵衣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忽然問道,“谷先生多久沒有來京城了?”
谷應天沉吟了片刻,“已經有二十多年了。”
周鐵衣點了點頭,道,“二十年,夠久了,不過相比於縱橫家離開廟堂三百年,又算不得什麼。”
谷應天勃然色變,“周侯這是何意?”
周鐵衣笑道,“我只是想要提醒谷先生,這廟堂之上和江湖之中看到的東西,那就是不一樣的,谷先生看不懂,那是許久沒有在廟堂之上的緣故,怪不得谷先生愚鈍。”
第314章 賢王寧王
雲蘭茶苑。
谷應天皺起的眉頭重新舒展,不過目光仍然緊緊盯着周鐵衣的表情。
似乎想要從剛剛那半句嘲諷,半句實話中找出更多的信息。
過了一兩息,他輕嘆一聲,對着周鐵衣拱手一禮,“受教了。”
周鐵衣隨意地搖了搖頭,“也不算是什麼受教,就如話裏的意思,谷先生和寧王都是聰明人,只不過沒有在天京這個局裏罷了,谷先生真的以爲我放縱李劍湖是出於‘人人皆可爲士’的理念?”
谷應天又認真思忖了兩息,笑道,“這難道還有假?”
和周鐵衣說話,每句話他都需要細細斟酌,以免漏過關鍵信息。
周鐵衣哂然一笑,“這當然不假,不過這套理念之中我仍然贊同階級劃分,只不過認爲人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階級,而且改變階級的方向不一定只有一條路,有人擅長讀書,有人擅長練武,有人擅長製造,這都可以成爲改變階級的路,所以我要打破儒家在朝堂上對於官吏制度的壟斷,讓上升的通道不再只是侷限於八家之中。”
谷應天細細品味了周鐵衣這番話,忽然有種遇到知己的感覺。
他輕嘆道,“朝堂八家,把持天下,已經多少年了……周侯大義,聽得谷某也熱血沸騰啊。”
周鐵衣神色無悲無喜,一位三品的稱讚對於他而言不算什麼,更何況別人就算真心實意稱讚你,但是關鍵的時候該捅刀子,還是會捅刀子的。
這就是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所以當何家給我說了李劍湖這件事之後,所以當知道李劍湖來天京已經無法避免之後,這柄劍已經刺了出來,但未必最終只會傷到我們。”
周鐵衣這句話裏有三層含義,第一,李劍湖這件事是何家說的,他也是被動接受,第二,你們在湯州府沒有辦好,讓李劍湖逃了出去,在湯州府你們的地盤你們都沒有攔住李劍湖,自然不能夠期望我周鐵衣在偌大的天京一手遮天,攔住李劍湖。
谷應天不動聲色,他更在意周鐵衣的第三層意思。
也就是最關鍵的那層意思。
周鐵衣那天是有辦法按住李劍湖的,甚至聖上和天后都已經在幫他準備劍鞘,將這柄利劍收回囊中。
但周鐵衣還是讓這柄利劍刺了出來。
他凝視周鐵衣的眸子,“周侯,這柄劍已經刺了出來,您作爲主審,這次必定會被劍刃所傷啊。”
這是他最難以理解周鐵衣的一點。
若周鐵衣只是爲了算計寧王府,讓寧王府抗鍋,那麼順着聖上和天后的意思去查纔是最好的選擇,就算最後有錯,也是寧王府和地方儒家的錯。
但周鐵衣卻縱容引導了李劍湖,讓李劍湖說出了新的罪狀。
現在天京都知道,李劍湖的改變是源自於前兩天周鐵衣的教導,源自於那套人人都可爲士的理論,甚至因爲這套理論,周鐵衣自己還和愛徒梅俊蒼決裂。
要知道梅俊蒼是何許人。
儒家之前推的聖賢之子,現在法家司律親口說的大成之器!
這足以說明周鐵衣之前確實在認真培養梅俊蒼,而且培養的結果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已經不只是用好來形容了。
這番決斷下來,寧王府頂不頂鍋倒是不確定,周鐵衣損失了多少,真是讓谷應天這個外人都感到惋惜啊。
聖上恩寵,道統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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