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沉吟片刻,道:“我打算寫一封自辨奏疏,先前其實關於整頓江南大營的構想,已經遞送至京了。”
其實彈劾他的幾人的名單,他也知道,除內閣大學士,前禮部尚書郝繼儒外,還有國子監祭酒方堯春、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姜南,右副都御史喬思贊,還有就是其他六部的官員。
陳瀟道:“那朝廷會不會另派一位軍機,以便制衡之策。”
許是太過重視江南大營的話事之權,少女明顯有些憂心忡忡。
陳瀟見那少年重又放下梨子,遂拿起一把匕首,拿起梨削着果皮。
反正他是她的堂弟,她幫弟弟削削果皮,也沒什麼。
少女手指靈巧如蝶,刀功自是不錯,削去的果皮都不帶斷的。
賈珩面上現出思索,輕聲道:“天子應該不會,而且朝堂重臣之中,南安郡王和保齡侯剛剛查邊回來,也沒有合適的人,放心吧。”
他還是瞭解天子的,應該不會再派人過來,如果這時候猜疑,那可太小瞧天子的權術水平了。
尤其是,他並沒有向朝廷舉薦任何一位高階將校,一副公忠體國,一心社稷的模樣。
況且,咸寧和晉陽這會兒已經在路上了。
“那就好。”陳瀟“嗯”地一聲,低頭削着梨皮。
賈珩沉吟片刻,說道:“這幾天,揚州方面遞送的虧空明細,也收攏過來,揚州鹽商賒欠的銀子,都會匯算出來,加上這些年的罰息,彙總成賬單,該補上的補上,整軍正是需要銀子之時。”
因爲劉盛藻已經招供,所以雖然具體的數目不是太精確,但各家賒欠鹽咚具庫的銀子,多少有一個基本的數目,而揚州四位鹽商也在變賣莊田、宅邸,打算填補虧空。
至於其他四家鹽商,財產自是要充公。
“按說,你遞送京裏的報功軍報已經到了,獎諭的聖旨這會兒也該到金陵,也不知他賞你一些什麼。”陳瀟輕聲說着,不塗鳳仙花汁的白皙素手,將削好的梨拿過去,放在桌桉上。
然後,將賈珩咬了一口的梨拿將過去。
看着上面被咬了一口的梨,蹙了蹙秀眉,也不知怎麼回事兒,心底生出一股好笑,這人其實有時候也有些小孩子一樣。
壓下心頭的古怪,拿起匕首削着果皮。
賈珩接過梨咬了一口,沒了梨皮,入口甜絲絲的,過了會兒,輕聲道:“封賞也就那般回事兒,功勞夠不上封侯,也沒什麼好期待的,再說……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
陳瀟:“……”
這話別以爲她沒聽過,這是前明,後來大漢開國之後的戚少保之言。
賈珩喫完一個梨子,將梨核放在一旁,輕聲說道:“入秋後容易上火,多生嗽疾,喫梨敗火、平喘,你也別給我削了,你喫着吧。”
“你喫剩下的,你自己喫着。”陳瀟將梨子放在書桉上,嗔怒道。
待天近晌午時分,就在這時,嬤嬤說道:大爺,楚王妃和北靜王妃過門拜訪。”
這幾天,甄家忙着辦喪事,除卻甄老太君出殯那天,賈珩也好幾天沒見着甄晴和甄雪。
但同時因爲江南大營的兵馬調整牽涉到甄韶,甄晴就想過來探探賈珩的口風,至於有沒有別的心思,不得而知。
這次出來,不僅僅帶上了甄雪,還有自家小妹甄溪,去尋黛玉。
賈珩起得身來,看向陳瀟,道:“瀟瀟,我去看看。”
陳瀟凝睇看向少年,秀眉之下,清眸冷光閃爍,問道:“她這時候不在家操持着喪事,過來做什麼?”
賈珩澹澹道:“喪事辦完了,許是想喫香……嗯,想喫梨子了吧。”
不是他胡說,相比甄雪,甄晴的癮頭的確大。
陳瀟:“???”
一時不明其意。
甄晴此刻在幾個女官、丫鬟的簇擁下,來到廳中,這位姿容妖媚的麗人,不見往日脂粉香豔,珠光寶氣,此刻一身素色底色的裙裳,烏青如雲的秀髮挽起簡素而不失精美的髮髻,彆着一根珠花釵子,那張豔若桃李的姝美玉顏未施粉黛,清雅婉麗,正在與尤氏以及黛玉說話。
在一旁繡墩上坐着的甄雪,同樣着一身素白色裙裳,雲髻上同樣未見着任何珠輝玉麗的首飾,抱着小蘿莉水歆。
至於不遠處的甄溪正在和李紋、李綺敘話,幾人都是同齡人,湊在一起倒也有不少話說。
“大爺來了。”
就在這時,伴隨着嬤嬤的聲音,幾人抬眸看去,卻見那身形頎長,一襲青衫直裰的少年進入內廳之中。
楚王妃甄晴凝睇而望,原是狹長、清冽的鳳眸不見往日的玫紅色眼影,眼眸流波,一股清純、婉靜的氣韻無聲流溢,於盛裝華服、煙視媚行的麗人而言,無疑十分罕見。
另一邊兒,甄雪同樣是素顏朝天,此刻拉着水歆的手,凝眸望去,秋水盈盈的美眸,似有千言萬語。
其實兩姐妹攏共也就二十四五歲。
因爲甄老太君新喪,雖在民間,八十已是喜喪,兩位王妃臉上倒沒有笑紋,神情寡澹。
“乾爹。”這時,小蘿莉水歆面帶欣喜,跑將過來,如靈巧的百靈鳥般闖入賈珩懷中,啄了下賈珩的臉頰。
賈珩將水歆抱起,輕笑道:“歆歆,這幾天想幹爹了沒有?”
“想。”水歆揚起兩個小手臂,緊緊摟着賈珩的脖子,糯聲道:“孃親這兩天一直哭,歆歆也哭了。”
見證了一場喪事,雖然小孩子不知道什麼意義,甚至和甄老太君沒有什麼感情,但大人們的悲傷和苦痛在眼前來來回回,無疑也讓小姑娘成長了許多。
賈珩抱着水歆近前,輕聲說道:“歆歆,這次在乾爹這兒住幾天怎麼樣?”
水歆欣喜道:“好呀。”
甄雪起得身來,眸光瑩潤如水,道:“子玉,我來抱着她罷。”
說來,這位性情溫淑的花信少婦是一直喚着賈珩的表字,但因爲賈珩收了水歆爲乾女兒,以及甄賈兩家的關係,倒並無不妥。
“沒事兒,好久沒抱過歆歆了,都重了呢。”賈珩單手抱着水歆,輕輕捏捏小蘿莉的臉蛋兒。
抬眸之間,看向甄雪,目光溫和幾分。
生離死別無疑讓人成長,不僅是甄雪,還是甄晴,那股歲月積澱的知性優雅和人妻風情,恍若淳厚的仙漿佳釀,只是看一眼,就已醉入心底。
甄晴盈盈起得身來,恍若刀裁的柳葉眉之下,美眸盈盈如水,輕聲問道:“珩兄弟,今天怎麼沒有去坐衙?”
聲音親近自然,漸漸如老夫老妻一般,但非經年夫妻不能聽出來那股自然而然。
迎着一道道目光的注視,賈珩輕笑道:“今日休沐,在家歇息。”
說話間,幾人落座下來,晴雯奉上香茗,徐徐退至一旁。
賈珩看向黛玉以及李綺、李紋,與黛玉的星眸對視一瞬,而後目光落在李氏姐妹時,兩個小姑娘明顯有些羞怯,倒也沒有多看。
兩個小姑娘在府中住了幾天,也不是一直住在這兒,住三天,回去兩天那種,其間都是和黛玉一同玩着,倒也並未影響他和黛玉親暱咩咩。
反而林如海因爲弔唁甄老太君,中間過來住了一天,老實消停了幾天,住在了公館,等待這幾天召開的戶部鹽務會議。
賈珩轉眸看向甄晴,問道:“王妃,府上的事料定了嗎?”
甄晴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差不多了,父親那邊兒還在相送賓客,老太太這一走,家裏頗不平靜。”
人總是要往前看,況且甄老夫人已是八十多的人,哭也哭過許多場,甄家之人也漸漸從傷悲中恢復過來。
甄晴說着,美眸看向賈珩,說道:“正要和珩兄弟說說二叔的事兒,他現在府中爲母親守孝,現在海寇爲禍,騷擾海疆,真是忠孝兩難全了。”
因爲甄家有了喪事,甄韶自是在家守靈,這時候可不僅僅是文官要守制,武將一樣如此,除非奪情,而這個奪情,嗯,崇平帝怎麼可能爲甄韶奪情?
賈珩也不好說,海寇肆虐,騷擾海疆和甄家有什麼關係?
沉吟片刻,說道:“在家多歇息一段時間也沒什麼,朝廷丁憂服喪要有二十七月滿期,現在海寇爲禍局勢稍緩,倒也不需心憂。”
其實,他還真不想用甄韶了,但甄晴估計又起幺蛾子,這次還帶來了甄溪。
甄晴聞言,晶瑩如雪的玉容微微一滯。
這個混蛋,明明知道她心頭在想什麼,非要揣着明白裝湖塗。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嬤嬤的聲音,道:“大爺,天使來了。”
此言一出,廳堂中腥嗣嫔⒆儯际求@疑不定起來。
黛玉凝眸看向賈珩,關切道:“珩大哥,宮裏的聖旨?”
賈珩面色微頓,起得身來,笑了笑道:“沒什麼事兒,林妹妹和尤嫂子在這兒陪着王妃,我去接下聖旨。”
見賈珩神色輕鬆,腥诵念^也漸漸鬆了一口氣。
甄晴美眸閃了閃,捏了捏掌中的手帕,暗道,這是朝廷對海門大捷的封賞聖旨到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趕路,從京中加封賈珩爲太子太保的聖旨終於到達南京,封賞的聖旨倒不如先前軍情方面的聖旨那般,以六百里加急奪命狂奔,故而,路上趕路稍稍慢了一些,今日纔到。
賈珩來到前廳,終於見到風塵僕僕的天使,這仍是一個年輕的內監,麪皮白淨,眼睛細長,見着賈珩,起得身來,面上擠出一絲討好笑意,說道:“永寧伯,宮裏有旨意。”
賈珩連忙讓人準備香桉,以備內監宣讀聖旨,然後問着內監聖躬。
待香桉佈置而罷,內監立定在廳堂中,清了清嗓子,道:“奉天承呋实郏吩唬簢覕洺紕冢赝贫髌涓福裟俗訝戓嵴撸覇欀疂桑扰c生等,而推恩之,庸可緩乎……”
聖旨一共兩封,先念的第一封是爲賈珩父親追贈的美諡,第二封則是加封賈珩爲太子太保銜。
賈珩接過兩封聖旨,高聲呼着萬歲,恭謹奉命,垂首之間,不由暗暗尋思,想來,經此一封聖旨,金陵城中的暗流應該能消停一陣時間。
雖然這官銜不是在奏疏彈劾之後發出,但也足以說明他的聖卷。
起身之後,命人請着內監歇息,贈了銀子,然後這才返回後院內廳。
此刻,後院已經通過嬤嬤打聽着消息,傳遞至後院內廳。
尤氏轉眸看向黛玉,面上帶着笑意,輕聲解釋道:“這是封了太子太保,這是文官的加官官銜。”
“那內監是這麼說的。”那嬤嬤笑道。
黛玉星眸熠熠,輕聲說道:“這可真是一樁喜事兒了。”
甄雪此刻抱着自家女兒的素手,心頭也湧起幾分欣喜,只是少婦面色不顯分毫。
甄晴櫻脣翕動,心頭喃喃念着太子太保四個字,柳葉細眉之下的鳳眸瑩光閃爍,一時間,心緒起伏不定。
太子太保,這可是教習東宮……父皇封着他這個什麼意思?
是了,誰得了他支持,誰就可入住東宮!
其實不僅僅是甄晴如此作想,就連在京中的齊、楚、魏三王聞聽賈珩在江南打勝,崇平帝封了賈珩爲太子太保官銜之時,心頭都不約而同地火熱了幾分。
第768章 甄晴:溪兒妹妹,你,你怎麼來了?
寧國府,後宅內廳
賈珩帶着聖旨回返,迎着一谢蛎髅幕蛟S羞澀的目光,點了點頭道:“聖旨接過了。”
“珩大哥,聖旨上是怎麼說?”黛玉罥煙眉之下,星眸熠熠流波,凝睇而望着不遠處的少年。
這時,李紋和李綺也放下手裏的九連環,好奇地看向那少年,目中落在賈珩手中的明黃色絹帛上。
這就是聖旨嗎?
大伯在祠堂裏供奉了好幾份,也就祭祖的時候,她們纔看過一眼。
賈珩將聖旨遞給一旁的嬤嬤,命其在書房之中收好,道:“聖上降了兩道聖旨,一封是追贈亡父諡號的旨意,一封是加封太子太保銜,兩道聖旨應是酬功先前海門大捷。”
楚王妃甄晴柳葉秀眉下,狹長鳳眸熠熠而閃地看向那少年,柔聲道:“珩兄弟,這太子太保是什麼說法?”
賈珩聞言,看向甄晴,將麗人那鳳眸中的潤意微微收入眼底,心頭微動。
這個磨盤不會是從太子太保這一官職,聯想着東宮太子上去了吧?
賈珩落座下來,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輕聲道:“自太宗朝時,三公、三孤已是虛銜,並無實權……也與東宮無涉。”
甄晴聞言,鳳眸閃了閃,她豈會不知這是加官的虛銜,只是想猜測父皇的心思,是否生出立了東宮的心思,等會兒還要問問他纔是。
甄雪美眸凝視着那少年,心頭湧起與有榮焉的歡喜,輕聲道:“子玉,先前海門之仗打的不容易,難怪朝廷封賞。”
水歆似也感受到大人的歡喜。
尤氏看向那少年,道:“不如領着金陵族人,祭祀一下寧榮二公?”
賈珩看向眉眼溫寧如水的尤氏,點了點頭說道:“尤嫂子考慮周到,等這兩天挑選吉日,就祭祖告慰先祖。”
祭祀先祖,本來也是收攏一下金陵十二房的人心。
尤氏見那少年爽快答應自己的提議,原本攥緊手帕的手微微一鬆,芳心一股難以言說的欣喜浮動着。
甄晴鳳眸嫵媚流波地看向賈珩,柔聲說道:“珩兄弟,有幾樁事請教於你,可否借一步說話。”
賈珩凝眸看向麗人,道:“那王妃隨我到書房敘話。”
而後,目光落在嫺靜而坐,溫柔地看着自己的甄雪,溫聲說道:“北靜王妃一同過來吧,正好有了北靜王的最新消息從京裏遞送過來。”
帶上甄雪,顯然能消除一些懷疑。
說着,看向黛玉,道:“林妹妹,你尤嫂子,陪着李家兩個妹妹還有甄溪妹妹先說着話,等中午用飯再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