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馬顯俊呢?”汪壽祺目光陰沉,皺眉道:“他慣常是用狠的,這些年使了不少手段。”
程培禮說道:“我也不知道,這等機密的事兒,親兒子都防着,他如何會告訴我?但如是說勾結東虜,我是沒有這個心思。”
江桐蒼老面容上見着憂慮,手捻頜下灰白鬍須,道:“現在人家已經動刀拿人了。”
程培禮目光鎮定,說道:“汪老爺和諸位放心,這等掉腦袋的事兒,任誰進去都不會胡亂攀咬,牽連的多,大家都完蛋,如是不牽連,馬家的後人還有諸位照看,老馬也是聰明人,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心頭有數。”
腥寺勓裕念^都是鬆了一口氣,誰也不敢說自家屁股上乾淨。
汪壽祺點了點頭,道:“是這個意思,這下進去了,我們在外面該營救也會營救,說是勾結東虜,想來也未必是大事,老朽瞧着那永寧伯也是個能收錢的,既然能收錢,一切也就好商量,將這件事兒控制住影響,不讓他鬧大,這個事情實在魯莽了。”
黃昭矍耙涣粒Φ溃骸巴衾蠣斪樱S是不打不相識。”
鮑祖輝也附和道:“汪老爺是個識人的,我老鮑瞧着這當官兒的,他就沒有不貪的,無非是胃口大小之故,有的人看着不好收買,只是要價高,要是出的起這個價,一樣是那副鳥德行。”
蕭宏生眉頭緊皺,心頭卻浮起一抹莫名的憂慮,那永寧伯,少年得志,真的是這般嗎?
作爲此地年歲最小,輩分最晚的鹽商,顯然不好胡亂插嘴。
但正因爲年輕,卻是更能拋棄一廂情願的幻想,清晰地看透迷霧。
而就在幾人商議之時,忽而外間的管事稟告道:“老爺,劉大人到了。”
劉盛藻這會兒已經嚇得醒了酒,醒酒之後,心頭又驚又懼。
想起先前醉酒之間,爲一女人鬧得聲勢不小,不由後悔不迭,至於遭遇刺殺,更是驚疑不定,聽聞幕僚提及揚州鹽商都從鹽院衙門返回,不顧腿上的崴腳之傷,第一時間就坐着馬車,離了所居莊園別墅,來到汪壽祺府上拜訪。
揚州鹽院衙門
官廳之中,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賈珩讓做完筆錄的浣花樓老鴇麗娘,領着一杏嘌嚯x去,然後室內只剩下顧若清與南菱兩人。
賈珩皺了皺眉,看向一旁的經歷司都事、照磨等幾位書吏,問道:“怎麼還不讓她們走?”
陳瀟接話道:“這個女人有些可疑,身上帶着匕首,至於這個,說是已認你爲主,她的身契被老鴇麗娘放給她了,說是要送給你,或賣或收個粗使丫鬟均可。”
身爲老鴇的麗娘,見招惹了逡赂l,心頭驚懼之下,不敢再留南菱,打算做個順水人情送給賈珩。
賈珩看向顧若清以及紅色衣裙的南菱,目光落在眉映疏月,面色如霜的顧若清,問道:“顧姑娘帶着匕首做什麼?”
“不甘受辱之時,或是行險一擊,或是自盡求得清白。”顧若清看向對面的少年,聲音清澈,一雙湛然生光的眸子看向那少年,平靜無波。
賈珩瞥了顧若清一眼,旋即看向陳瀟手中拿着的匕首,道:“行險一擊,碰到武藝高強的,往往不能如願,如是自盡求得清白,還有趁……未必真的留存清白。”
對這種歡場之中左右逢源的女人,沒有真心,而方纔這番話術,他覺得應該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先前,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就是藉助他擺脫劉盛藻的糾纏,現在許還是這個目的。
其實到他這個層面,說句不好聽話,很容易成爲被高端外圍和綠茶的圍獵對象,這是真真切切的現實。
“瀟瀟,將匕首給顧小姐。”賈珩面色澹澹說着,轉而看向南菱,道:“你也隨着這位顧小姐一同回去罷。”
陳瀟應了一聲,拿過匕首遞給顧若清,給顧若清眼神交流,似在說,忙已幫過,完全不行。
其實,也不想讓師姐留在賈珩身旁,師姐心機深沉,而且學了師父蠱惑、玩弄人心的手段。
“伯爺,你收下我吧。”南菱卻怔怔看向那少年,忽而屈膝“噗通”跪在地上,火紅衣裙的少女,削肩顫抖,瘦弱白皙的身軀嬌小玲瓏,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白皙如玉,目中帶着祈求之色,顫聲道:“如是我現在回去,媽媽還是賣給旁人,伯爺收下我,端茶送水,鋪牀疊被。”
賈珩看着少女,澹漠道:“我身邊兒從來不收來歷不明的人,你身契既在身上,大可以隨着這位顧小姐,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吧,至於浣花樓那邊兒,你就說我說的。”
揚州瘦馬,多爲貧民之女,身世悽苦,或有可憐之處,但他身邊兒的確不能留這麼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誰知道是不是汪壽祺等人的眼線?
否則,園子裏多一個如齡官、芳官這樣的丫鬟,倒也不算什麼。
顧若清聞聽此言,秀眉之下明眸閃了閃,彎下腰來,攙扶着南菱,柔聲道:“南菱,人生在世,不跪無情之人,隨我回去罷。”
南菱只得起身,目光依依不捨地看向那少年,輕輕抿着粉脣。
能這般幾次拒絕於她,這人與那些視她爲玩物的商賈不同,應是個好人。
第718章 賈珩:許是漸入佳境……
揚州鹽院衙門
賈珩瞥了一眼顧若清,也不理會,轉身來到條桉之後徑直坐下,經歷司都事恭敬地遞上一份供狀,開始校閱。
“都督,這是圖山的口供。”
賈珩“嗯”了一聲,垂眸開始閱覽,點了點頭,道:“原供存檔,備份幾份,以備查詢。”
其實,先前顧若清所謂無情之言,是因爲先前劉盛藻出面糾纏之時,賈珩說的“只要不鬧出人命,可請自便”之語。
可以說,賈珩給顧若清留下的第一印象就不太好,加上逡露级降纳矸荩f是無情之人,並不爲過。
顧若清深深看了賈珩一眼,也不多言,拉起南菱,準備離去。
陳瀟看向身形嬌弱,楚楚可憐的少女,凝了凝秀眉,來到賈珩近前,說=道:“我這邊兒尚缺個燒火的丫鬟使喚,這個丫頭我收下如何?”
南菱巴掌大的小臉轉憂爲喜,目帶期冀。
賈珩翻着手中的汪壽祺等人的筆錄簿冊,並未理會,抬眸說道:“府上不缺燒火的丫鬟,過來幫我看看筆錄。”
心頭卻生出一股狐疑,以瀟瀟白蓮聖女的身份,收着這樣來歷不明的丫鬟到身邊兒,難道真的動了惻隱之心?
在他看來,初來揚州乍到,收一個不知道底細的婢女,實非明智之舉,他自己無所謂,後宅還有黛玉。
陳瀟見賈珩出言婉拒,撇了撇嘴,然後也不說其他,向着賈珩行去。
南菱眼中的熠熠光芒斂去幾分,目光闇然地看向顧若清。
顧若清秀眉蹙了蹙,目光幽凝幾分,低聲道:“走吧。”
說着,拉着南菱,兩個人出了鹽院衙門。
陳瀟緩步走到賈珩近前,倒也明白了少年性情中的堅持,認定的事兒,不行就不行。
可如說那女子來歷不明,她一開始好像就是來歷不明,對了,這人當時親自試探於她,非要查出她的底細。
賈珩放下錄有筆錄的簿冊,沒有將剛纔的插曲放在心上,對着一個逡掳賾粽f道:“在揚州百戶所連夜提訊馬顯俊,拷問其家卷以及莊園管事,窮究裏通敵國以及走私情狀。”
那百戶應了一聲,然後去傳令去了。
這時,林如海走將過來,問道:“子玉,下一步怎麼辦?”
賈珩放下手中的簿冊,看向林如海,道:“先等劉積賢的消息,看能不能抓到多鐸這條大魚,然後提訊馬顯俊等一干人犯。”
林如海道:“子玉,那我在這裏還有什麼吩咐沒有?”
賈珩溫聲道:“姑父不用陪着這些書吏熬着,姑父可先去歇息,待這邊兒事情一了,我就領着人前往揚州百戶所,提訊一應人犯。”
一直佔着揚州鹽院衙門訊問也不像話,有些像是針對鹽商一樣,而逡赂趽P州是有官署,雖然不是很大,但也夠用了。
林如海點了點頭,道:“子玉,我還不困,在這兒盯着就好。”
賈珩也沒有堅持,繼續翻閱着幾人所做的筆錄,其實就是看不同人的筆錄異同,尋找可疑之處。
“大人,劉鎮撫派了人回來了。”這時,一個逡路訌耐ピ和饪觳叫衼恚蜃刨Z珩抱拳行禮道。
“人抓到了嗎?”賈珩急聲問道。那報信的逡路踊氐溃骸版倱嵫刈叛E尋找偃僳欅E,但在揚州的吆佣煽谘E消失不見,歹人早有接應船隻,鎮撫正領着人,騎快馬沿吆幼粉櫍河兩側街巷卸啵缆凡槐悖幢啬軘r得下。”
賈珩刷地面色陰沉下來,先前就擔心這個,沉聲道:“傳令下去,派江北大營全部騎軍分成數隊,沿河追蹤,一定要抓住多鐸!另外以快馬給沿河衛所、巡檢司,封鎖沿河渡口船隻,都要仔細搜檢,縱然掘地三尺,也要抓到!”
這時候正是夜幕深重,也就是後世八點多一些,而藉着夜色掩護,視線不清,很容易就沒了線索,如是多鐸中途下船化妝潛逃,抓捕難度無疑會更大。
這時候受限於通信條件,不可能一個電話就讓沿路官軍封鎖。
那逡赂l抱拳應命,旋即快步跑離了廳中。
林如海看向那逡赂l消失的背影,眉頭緊鎖,問道:“子玉,還能抓到嗎?”
賈珩嘆了一口氣道:“情況不太妙,如是還有別的落腳點,他們一躲,想要再找到,就不容易了。”
林如海默然片刻,問道:“這東虜的,怎麼就如此膽大。”
賈珩道:“江防、巡檢沿路把守空虛。”
其實揚州百戶所反而沒有太多問題,只是先前上演着一出苦肉計。
這時,一個嬤嬤站在後堂的簾子下,探頭探腦,似在猶豫要不要進來,見到賈珩如電目光投來,欲言又止。
賈珩心頭瞭然,隨着那嬤嬤進入裏堂。
嬤嬤陪着笑道:“大爺,姑娘聽說前院出了事兒,大爺受人刺殺,就打發我問問情況。”
黛玉在後院聽說賈珩赴宴之時被歹人刺殺,一顆芳心提到了嗓子眼,在屋裏如坐鍼氈,擔憂不已,聽到前院逡禄胤担B忙讓嬤嬤來前院打聽打聽情況。
賈珩點了點頭,輕聲道:“去告訴林妹妹,就說我沒什麼事兒,一會兒就過去看她。”
那嬤嬤連忙應了一聲,稟告黛玉去了。
賈珩默然片刻,重又回到前堂,看向陳瀟,說道:“瀟瀟,隨我去看看馬顯俊招供了沒有。”
其實,縱然馬顯俊不招也沒什麼用,只要府中管事抑或是親信掌櫃泄露走私之事,闔族都要牽連,不過有沒有私生子就不好說,狡兔三窟。
而此刻,整個揚州城街道之上,火把如龍,人吼馬嘶,大批逡戮燆T以及江北大營配合抓捕的官軍,封鎖水陸要道,同時向着馬家所在的莊園——德馨園撲去,開始抓捕親卷、管事。
一時間,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話分兩頭,卻說多鐸從浣花樓潛逃而出,沿着揚州城以東的吆佣煽陧標拢河這會兒正是半夜,恰是順水,不多大一會兒行了不少里程,而後剛出揚州城,迅速棄了船隻,向着北境逃去。
揚州二十里外一座矮丘之下,多鐸已經疼的暈過來,意識模湖,直到耳畔悠悠響起家僕蘇和泰以及鄧飈的呼喚聲。
“主子,主子!”
多鐸睜開眼眸,只覺眼前視線模湖,隨着習習夏風搖晃不停地馬燈,暈出一圈橘黃的光芒,從嗓子中發出虛弱的聲音,道:“這是哪兒?”
“主子,還在揚州,我們給主子止了血,鄂倫帶着人坐着船,引着官軍向太平洲去了。”蘇和泰急聲道。
其實,就是用生命爲多鐸爭取一條活路。
多鐸聞言嘆了一口氣,一時默然,而原本臉膛已是蒼白如紙。
鄧飈是一箇中年漢子,面容溝壑深深,好像莊稼漢多過武將,壓低聲音道:“主子,我們得迅速回去纔是。”
多鐸面色蒼白,感受到下方疼發木,幾無知覺傳來,沙啞着嗓子問道:“我傷勢如何?”
“上了金創藥,血止住了。”蘇和泰面有難色,支支吾吾。
多鐸卻心頭一驚,看向蘇和泰,見着那躲閃不已目光,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只覺眼前一黑,心頭哇涼,他多鐸難道自此成了閹人?
先前與賈珩交手,多鐸中刀之時就覺得大爲不妙,那種刀尖挑過,而後痛徹心扉的感覺,幾乎在瞬間讓他知道傷勢嚴重。
蘇和泰“噗通”一下,七尺高的漢子跪倒地上,淚流滿面道:“主子,剛纔腿上流血不止,只能先行用繩子扎住,奴才瞧着空空如也,真……真是保不住了。”
女真已經建官立制,在皇宮中也用着閹人,對此並不奇怪,兩個都不翼而飛。
多鐸臉色蒼白,只覺如遭雷殛,天旋地轉,咬碎了後槽牙,但似是牽動了傷勢,陣陣鑽心的疼痛襲來,額頭如黃豆大小的冷汗顆顆滲出,而童孔中滿是血淚。
怎麼就偏偏傷到那裏啊?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此刻的多鐸就像做了絕育手術的公貓,淚眼汪汪,生無可戀,一代公貓,就此隕落。
多鐸緊緊閉上眼眸,只覺得心頭屈辱和怨恨恍若藤蔓一下迅速纏繞內心,他託大了,他就算刺殺也不該親自出手,白龍魚服,見困豫且。
“主子息怒,還是要保重身子纔是。”蘇和泰見此慌了神,連忙道。
多鐸一言不發,也不知過了多久,低聲道:“我們在這邊兒不安全,漢狗還會追過來!”
他發誓,此生必滅了大漢,要讓那賈珩百倍償還,如能入關,勢要屠了揚州,十日十夜不封刀!
啊啊……
如非多鐸年過三十,已經有了兒子,不用擔心香火傳承,僅僅方纔一下,幾乎萬念俱灰,絕不苟活。
蘇和泰與鄧飈連同葫蘆廟的小沙彌,臉色大變,聞言,都是齊齊應了一聲,背起五官幾近扭曲的多鐸,向着濃重夜色而去。
……
……
揚州鹽院衙門,賈珩與陳瀟進入刑房,隔着窗戶,看向理刑百戶商銘拷問着馬顯俊。
相比圖山的硬骨頭,這位養尊處優的揚州商賈,就沒有那般安靜,一直痛哼連連,傳來殺豬般的叫聲,但是對勾結東虜一事,拒不招供。
賈珩皺了皺眉,對着門口的番子道:“給他堵上嘴,待他想要招供了,可以點頭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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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刑的番子連忙領了命,然後近前,拿了一團破布給馬顯俊堵住嘴巴。
賈珩看了一眼面色幽清如冰玉的陳瀟,輕聲道:“瀟瀟,隨我回後堂喝茶等着罷。”
陳瀟瞥了一眼賈珩,也不多言,隨着賈珩來到後堂,兩人坐將下來,陷入短暫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