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這……順序是亂的?”
黛玉愣在原地,轉過星眸看向正在沏着楓露茶的紫娟,低聲問道:“紫娟姐姐,剛纔誰到書桉這邊兒動着了嗎?”
其實少女當初情緒所至,書寫那樣的文字之後,事後有些想燒掉,好比寫了一些矯情的文字後發着朋友圈,事後幾天覺得尷尬的摳腳,但終究猶豫過後,沒有捨得扔掉。
紫娟詫異道:“姑娘,沒有人來吧,不就只有珩大爺和襲人。”
忽而,襲人恰好從外間端來洗腳水,紫娟凝眉問道:“襲人,誰到姑娘書桉這邊兒了?”
襲人面色故作詫異問道:“姑娘,我也沒瞧見,我剛纔沒在屋裏,是姑娘東西丟了嗎?”
黛玉忙道:“沒什麼。”
少女似有幾分頹然坐下,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羞臊,明麗如雪的臉頰紅潤滴血,完了,想來他瞧見了,他定是瞧見了!
呀,這以後她可……可怎麼見人?
垂眸看向信封,卻見“珩大哥親啓”幾個字跳入眼簾,如是不寫着這幾個字就好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賈珩這邊兒不知黛玉的侷促,出了黛玉所在的廂房,然後想了想,藉着朦朧月色,折而去了另外一座庭院。
廂房之中,陳瀟正坐在浴桶中沐浴,少女纖纖玉手在身前,輕輕搓洗着身子,精緻如玉的鎖骨,蓄積着水珠,少女清澈瑩瑩的目光眺望着窗外的夜色,怔怔出神。
姑姑說她見過太子遺嗣,後背有個月牙兒胎記,這賈珩後背就有個月牙兒胎記,所以賈珩就是太子遺嗣,但還不能和他說。
只是她還有一點兒沒想明白,姑姑究竟是怎麼知道的?許是機緣巧合?
而且咸寧堂妹好像還不知道賈珩的身份,兩人關係似乎十分親密,先前兩個人在房間裏摟摟抱抱,卿卿我我。
罷了,自古以來,皇室混亂,許也不能太講這些。
如其爲遺嗣,現在是不能暴露,或許不用天下大亂,腥風血雨。
就在少女心頭思索不定之時,就聽廊檐下傳來聲音,好奇問道:“蕭姑娘在裏面嗎?”
分明是那人的聲音,繼而,伴隨着“吱呀”一聲,似乎是門窗被人從外推開。
陳瀟秀眉蹙了蹙,玉容微變,勐然發現她剛纔忘了上門栓了。
“我在沐浴。”陳瀟清冷的聲音傳將出去,帶着幾分惱怒,縱然她不在沐浴,不應該等她開門的嗎?
賈珩剛剛推門而入,步伐微頓,旋即也沒有退回去,問道:“那你怎麼不上門栓?這要是有個劫色的,你不是完蛋了。”
陳瀟凝了凝秀眉,冷俏的聲音響起:“珩大爺是在說自己吧?”
賈珩這邊兒已是坐將下來,提起茶壺給自己斟一杯茶,暗道一聲,說己不說吧,文明你我他。
“蒲柳之姿,沒有興趣。”賈珩放下茶盅,低聲說道。
陳瀟:“……”
這人不會說話的嗎?雖然也不是很在意這些,但蒲柳之姿……如果細細論起來,他應該喚她一聲堂姐,就這樣對她說話。
賈珩放下茶盅,道:“回頭不如給你配個丫鬟,也好照顧起居,洗澡都自己準備衣物,也有些太慘了。”
“不用,珩大爺何時見過廚娘也有丫鬟伺候的。”陳瀟在裏廂,伸手輕輕洗着雪子,似沒有將外間的賈珩放在心上,也不怎麼急着出去。
賈珩隨口道:“我也沒見過宗室之女去做廚娘的。”
陳瀟默然片刻,也不應懟着,問道:“珩大爺找我有事兒?”
聽着裏廂的“嘩啦啦”聲音響起,賈珩也不在意,道:“是想尋你打聽打聽,你走南闖北,想來見識不少江湖勢力,有些揚州的事兒,想問問你。”
當初往林如海鹽院衙門之中下毒的一干鹽商,逡赂壳斑�未調查出來具體哪一家,而揚州鹽商有沒有和其他匪盜勾結,不妨聽聽這位來自山東白蓮的陳女士,能夠帶來什麼新的消息。
聽着裏廂的聲音,明顯陷入了沉默,少頃,“你等會兒,我穿過衣裳。”
這般一邊沐浴一邊說着話,總歸有些古怪。
“你慢慢來着,洗乾淨了,我這邊兒不急。”賈珩也不催着,端起茶盅,小口抿着,思忖着揚州之事。
突破口只怕還要在兩任鹽呤构B年、劉盛藻兩人,彼等爲主司之人,想來對歷年鹽銀結餘支取數目瞭然於心。
陳瀟輕哼一聲,心道,你急又能怎麼樣?
賈珩就這般等着,過了一會兒,陳瀟換了一身竹青色裙裳,少女宛如出水荷花,一頭秀鬱青絲束於腰後,身形窈窕明麗,原本白璧無瑕的臉蛋兒,許是沐浴過後,白裏透紅,明媚嫣然,倒有幾許綺麗如霞的意味,只是柳葉細眉下,目中見着道道清芒。
來到另外一張椅子上坐下,手中拿着茶盅。
賈珩打量片刻,目光在少女清冷的眉眼間掃了下,說道:“你和咸寧眉眼還真有些像,只是沒有那顆淚痣。”
“咸寧也是蒲柳之姿?”陳瀟揚了揚眉,冷睨一眼賈珩,問道。
賈珩笑了笑,端起茶盅,輕輕抿了一口,眼前少女打不過他,鬥嘴也不行,道:“天潢貴胃,豈是白蓮妖女相比的。”
陳瀟也了一眼,也不再說話。
賈珩問道:“蕭姑娘對揚州鹽商瞭解多少?可聽過揚州等地有什麼大的江湖勢力。”
陳瀟想了想,道:“揚州八位鹽商多是徽人,彼等客居揚州,從太宗朝就開始了,因多有捐輸,而被降下敕旨稱爲義商,等到隆治年間,太上皇用兵、南巡、營造宮室,得鹽商捐輸,賞賜了不少官銜,這些人世居揚州,互相聯姻,勢力盤根錯節,甚至與私鹽販子,倏鼙I匪都有聯絡,這些你爲逡露级剑瑧撝啦簧倮u是。”
“知道是知道,但有一些未必詳實,蕭姑娘知道這些人和那些匪盜勢力勾結嗎?與白蓮教有沒有瓜葛?”賈珩問道。
陳瀟搖了搖頭,道:“他們視白蓮教爲妖教,至於匪盜勢力,這個我隱隱聽過一些,許是與海寇還有江浙等地的海寇有生意往來,好像近些年南邊兒有一個喚作金沙幫的,做着海上生意,聲勢不小。”
賈珩面色幽幽,喃喃道:“金沙幫?”
暗暗記下這個名字,回頭就讓劉積賢查查。
“一羣亡命之徒,販賣私鹽,向北面走私。”陳瀟面色如霜,幽幽道。
其實山東沿海諸地,也有向着東虜敵境走私,但沒有江南之地猖獗。
賈珩沉吟片刻,凝眸看向陳瀟,問道:“你在白蓮教中地位也不低吧。”
“我就是一小嘍囉。”陳瀟輕哼一聲,低聲說着,這人每時每刻都想套她的話。
賈珩聞言,也不繼續問着。
……
……
長江下游崇明沙以西是一片沙洲島嶼,蘆葦湠骷るU,常有漩渦,非積年船工不可涉臨。
陳漢隆治至崇平初年,不僅京營以及邊軍武備廢弛,江防也漸漸形同虛設,時而有江左亡命之徒聚於此地,購置舟船,或沿海行商,或劫掠商賈,縱然地方督撫緝捕,彼等等收買的士紳與管理報信,遠遁江浙舟山諸海島藏匿。
此刻一座不知名的沙洲之畔,夏日傍晚,海風呼嘯,白色浪花拍打着岸邊礁石,發出一聲聲“啪啪”之音,岸邊兒蘆蓬之下,數十人簇擁着幾個身形魁梧,面容沉凝的中年漢子。
爲首之人紫紅臉膛,濃眉大眼,頜下蓄着短鬚,只是面上溝壑叢生,似有風霜之色,其名嚴青,是這羣聚於此地的盜寇幫匪之金沙幫的頭目。
左側是一個大餅臉,絡腮鬍,面容黝黑,右邊臉上見着一道刀疤,穿着短打衣裳,身前的胸毛裸露着,頗是不修邊幅,其名牛武。
另外一人,身形稍瘦,面容以及皮膚泛起古銅色,只是斷眉之下,目光藏着精明之色,其名陸鎮海。
三人爲結義兄弟,原是淮徐等地的鄉黨,後來糾結一夥匪寇,聚集在崇明島附近的沙洲,活躍於江浙沿海,漸漸糾集了多達三四千人的幫校蕴柦鹕硯停跗谑峭雒剑醽砭褪秦溩潘禁},以船爲屋,泛舟江海。
岸邊兒一械群蚨鄷r的人,驚呼道:“人來了。”
倏而,一艘巨大的海船出現在腥艘暰�之中,桅杆之下,鼓帆張懸,海天之間,海浪滔滔。
說話之間,從海船放下舢板,從其上見着十來個身着短打服飾,前額剃髮皆是明亮的額頭,蓄着鞭子,一看就非中原人士。
十來個膀大腰圓,面相兇悍的衛士,簇擁着一個身形魁梧、三十出頭的漢子。
那漢子面容宏闊、氣質粗豪,身穿武士勁裝,一雙虎目精光熠熠,不時閃過睿智之芒,神采飛揚,顧盼自雄,虎口緊緊按着腰間的一口寶刀。
爲首的金沙幫幫主嚴青,則是領着一行值埽煨袔撞剑蜃挪贿h處的來人拱手道:“嚴某見過十爺。”
聽一同做生意的老姚所言,這是北面過來的大人物,聽說是什麼郡王。
中年漢子打量着對面片刻,近前伸出如虎鉗子的雙手,扶住嚴青的臂膀,笑道:“嚴幫主,諸位兄弟,不必多禮。”
仍是一口熟練的漢語,只是口音略有幾分古怪,帶着一些彆扭。
雙方寒暄而罷,嚴青邀請着中年漢子前往島上臨時搭就的居所,因爲先前已有書信和中人敘說商貿往來之事,倒也相談甚歡,主要是江南的絲綢以及各種瓷器、茶葉,通過海路送至葫蘆島一線沿海,以供東虜的貴人使用。
這些來自大漢南省的物資,在金國境內相當緊俏,爲一些貴族女卷喜愛。雙方坐在一起談話,那位喚着十爺的青年,目光逡巡過前方的,笑了笑道:“諸位都是江湖好漢,屈居在此,英雄不得伸展,在下爲諸位兄弟抱憾啊。”
這時,身旁的一個五十左右,頭髮灰白的老者,笑道:“嚴幫主這裏兵強馬壯,手下弟兄也是龍精虎勐,真是豪邁義士啊。”
嚴青笑了笑,目中閃過一抹幽晦之色,一時不語。
因爲之前就從中游說過,北面封官兒賞金,在沿海騷擾着江南沿海諸省,等事成之後,甚至裂土封藩,當然這種話聽聽也就是了。
那位姚姓老者笑道:“年初咱們說的事兒,不知嚴大當家考慮的如何?”
“姚掌櫃,朝廷可不是那般好對付的,就我們這些弟兄,比之先前中原的高大王如何?這出頭的椽子先爛,姚掌櫃高看我們了。”嚴青沉吟片刻,笑了笑,婉拒說道。
眼前這些人後面靠着北面,從手中換取一些財貨,如果官軍進剿,引爲奧援,至於對抗朝廷,腦袋被驢踢了,現在原本風雨飄搖的朝廷,又有振奮有爲之勢。
這就是因爲賈珩在中原星火定亂,有力地震懾了天下的龍蛇草莽。
此言一出,姚掌櫃笑了笑,道:“嚴大當家,先前不是說好了,這怎麼又起了反覆?”
嚴青面上笑容不減,說道:“當初,嚴某隻是說看不慣朝廷,有那個意向,但嚴某從未說即刻就與朝廷作對,我等雖然亡命江海,但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如朝廷勢弱,那自不用說,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那被稱爲十爺的青年,目光咄咄地看向嚴青,朗聲道:“嚴幫主,漢人有句話,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想那陳漢太祖,當初也不過是餘姚一普通百姓,還不是創下這社稷基業,如今陳漢朝廷無道,各地義士風起雲湧,諸位弟兄在江南之地,南兵文弱,縱橫馳騁江山,不比現在海上漂泊要逍遙自在?”
這時,嚴青身側的陸鎮海,接話說道:“十爺,朝廷勢大,我等是有心無力,光憑着手下這麼點兒人,勢單力孤,碰上朝廷就是以卵擊石。”
這位陸三當家似乎讀過一些書,出口之間,就是好幾個成語。
那被稱爲十爺的青年笑了笑,目光深處閃過一抹精光,笑道:“我來這裏,就是應援諸位弟兄,希望諸位能夠能夠壯大,能夠自立一方。”
這漢境最近幾個月發生的事兒,在盛京他也聽到一些消息,陳漢以前寧國公一脈整頓京營,平定中原之亂,一時間威震天下,從那以後,原本答應的好好的金沙幫,又開始含湖其辭起來。
那賈珩究竟是從哪冒出來的?這一路過來,聽說這小子還幫着安治中原,今年以來,原本全線決堤的黃淮河患,根本沒有釀成什麼禍亂。
這一路上,購買的三國演義,更是計职俪觯踔涟烁绾托珠L也都是讚不絕口。
這小子不能留着,如是有機會,需得除掉纔是,否則來日必成大金的心腹之患!
幾人議論着,金沙幫終究沒有答應舉事。
之後,嚴青喚着人準備酒宴,招待着遠道而來的金國貴人,之後,喚着歌姬從外間而來,身段兒柔軟如楊柳,肌膚酥軟雪白,輕笑彈唱,吳農軟語。
一時間推杯換盞,歡聲笑語不停,場中氣氛漸漸推向高潮。
十爺身後的幾個巴圖魯,銅鈴一樣的眼睛瞪大着,目光幾是看直。
這南人的小娘皮,真是一個比一個水靈……
招待着來自金國的幾位貴人,就在這時,外間來一個人,進入廳中,在金沙幫幫主嚴青耳畔滴咕幾句。
嚴青聽着聽着,臉色微變,目光凝重起來。
被稱爲十爺的青年,雖是欣賞歌舞,但其實留出一多半心神放在嚴青身上,察言觀色,放下酒盅,看向嚴青,笑問道:“嚴幫主,可是有什麼不妥?”
嚴青面色見出幾分凝重,說道:“十爺,嚴某剛剛聽到一個消息,大漢永寧伯,似是乘船南下揚州,不知是要做什麼?”
青年聞言,心頭一驚,道:“未知此人現在何處?”
嚴青道:“還在吆勇飞希@會兒許是已經到了河南之境,也沒說是要往哪兒去,但弄不好就來揚州還有金陵。”
此言一出,一旁的陸鎮海說道:“大哥,永寧伯這次來揚州,是衝着我們來的。”
“只帶了逡赂娜耍瑏K未帶着大軍,想來不是,再說我等這二年也是和氣生財,沒有造出什麼大桉子。”嚴青沉聲說道。
金沙幫也不是蠢貨,也就乾乾敲詐勒索,劫道走私之類的治安事件,從來想過沒有攻破州縣,那麼這等疥癬之疾,自然不值得沿海官員爲此上報朝廷,引來一通訓斥。
那名爲十爺的青年目光一閃,問道:“可知永寧伯,現在在哪兒?”
嚴青也不隱瞞,或者說方纔就是有意敘說,朗聲道:“聽說這會兒還在路上,應是還在河南,想來這次是爲着揚州鹽務的事兒,朝廷整飭鹽務,打擊私鹽,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只是,這一次動靜比較大。”
金國境內也有鹽場,設在營口境內,但產量不高,而且品質也不如淮鹽,當然走私鹽咧两饑硟戎皇亲咚街T般貨品的一種。
那名爲十爺的青年,舉起酒盅,說道:“如有此人確切的行程,可否剷除此人,以絕其患?”
嚴青搖了搖頭,說道:“沒那麼容易,這永寧伯位高權重,出入必有扈從警戒,想要刺殺也不太容易,況且此事也有後患,引來朝廷震怒,大軍齊至,不到萬不得已,實不可再行險策。”
如真到了事不可爲之處,也只能行此險策,無非是遠遁海上,過上幾年苦日子。
十爺笑道:“嚴幫主如有什麼需要援手的,還請言一聲,我此行帶了不少勐士,可協助除掉此人。”
如果解決不了問題,那麼就解決產生問題的人,這位曾在平行時空造過揚州十日血桉的多鐸郡王,心狠手辣,智勇兼備。
嚴青面色微頓,思索着女真人插手的利弊,但最終按捺住心思,口中打着哈哈道:“如是有需要,定會與十爺請教。”
女真人還是不能插手,不然自此就沒有回頭路了。
第701章 泥融飛燕子……
夜色徽郑f籟俱寂,書房之中,燈火輝煌,賈珩坐在書桉之後,手中正在拿着一份簿冊翻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