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襲人在繡榻上坐定,拿起鴛鴦正在做着的針線,輕聲說道:“姐姐這是繡的什麼?”
“給人繡的扇套子。”鴛鴦輕聲說着,端過一碟紅壤黑子的西瓜,放到炕几上,笑道:“喫些西瓜解解渴,這天挺熱的。”
襲人放下手中的扇套,道了一聲謝,目帶豔羨地看向那少女,輕笑道:“我哥哥剛剛過來尋我,明天想回家看看。”
“大姑娘肯定能同意的,怎麼好端端的想着回去了?”鴛鴦目見關切問道。
襲人輕笑了下,二八年華的少女臉頰玫紅,未施多少粉黛,青春已是最好的脂粉,說道:“沒什麼事兒,就想着回去看看,說來,打過了年,有半年沒回去了。”
鴛鴦點了點頭,道:“回去看看也好,你家裏就在長安城還好,我縱是想回去也是不成,家裏人都在金陵。”
襲人輕聲道:“鴛鴦姐姐這麼多年沒回去,也該去一趟金陵探探親纔是的。”
“我正尋思着找個時候給老太太說說,但老太太這邊兒又離不了人。”鴛鴦臉上見着一絲無奈,幽幽嘆了一口氣。
襲人笑了笑,似是開玩笑說道:“要不你和老太太說說,你去金陵探親,我再過來伺候老太太怎麼樣?”
“也好啊,只是就怕大姑娘念你是個體貼周全的,不放你走。”鴛鴦笑了笑,看向襲人,輕笑過後,問道:“怎麼了這是?”
她就知道,這時候尋着自己,定是有事兒。
襲人幽幽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道:“大姑娘平常也不怎麼用我,當然,我畢竟不像抱琴跟着大姑娘一同長大。”
不管是元春前往晉陽長公主府還是與賈珩幽會,襲人明顯有些礙眼,就被屏退在外。
鴛鴦眸光閃了閃,聞言,笑問道:“大姑娘向來寬厚,你別是誤解了什麼?”
襲人低聲道:“沒有誤解,許是用慣了抱琴,我原就是後來的。”
鴛鴦看着對面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女孩兒,遲疑了下,說道:“老太太這邊兒倒是不缺人,你如是想過來,也不是不行,我還正缺着幫手呢,你素來是體貼得力的,過來也能幫着不少忙,只是這好端端的從大姑娘那邊兒過來,落在其他人眼中,還以爲你又喫了什麼掛落。”
這個從小到大的姐妹,藏着的某些心思,她倒也能猜出一些,無非是跟着大姑娘,想來不會落個好結果。
念及此處,鴛鴦輕聲道:“與其回老太太這兒,不如回二爺身旁,太太當初的氣也差不多消了,你再過去服侍也沒什麼的。”
“我……我不想去二爺那邊兒的。”襲人玉容微變,連忙說道。
鴛鴦這次終於有些詫異,心頭一時不解莫名。
闔府之中,除了二爺,襲人還有什麼別的好去處嗎?
襲人玫紅臉蛋兒上見着幽幽之色,道:“太太那邊兒既攆了我去,二爺也沒說着讓我回去,我也不好再回去的。”
當初她被攆走,二爺卻連一句話都沒有,後來金釧被攆,二爺仍是一言不發。
可現在她的心事,又能與什麼人說?
如晴雯那般伺候東府那位,倒是好去處,可那等好去處,自是人人都想去,她現在也千難萬難。
在大姑娘這裏,大姑娘前日跟太太都在說着要出家不嫁人,從小長大的丫鬟抱琴都要隨着去尼姑庵去,她只怕將來多半在前院隨便配了小子。
鴛鴦凝了凝秀眉,若有所思說道:“要不珩大爺那邊兒……”
襲人正自思緒紛繁,聞言,不由芳心一跳,只覺被戳中了心事一般,櫻顆貝齒幾乎將下脣咬得蒼白而無血色,想要失口否認,但卻囁嚅不語。
但旋即聽鴛鴦續道:“要不等珩大爺過來,我再問問他的主意?他自來有着法子。”
襲人這才明白過來,自己聽叉了一些,輕輕“嗯”了一聲,道:“也好。”
看來她的心事,鴛鴦姐姐也不知曉。
看向與自己一起長大的姐妹眉頭鬱郁,一副心事重重模樣,鴛鴦隱隱有着幾分猜測,暗暗嘆了一口氣。
襲人果然是一點兒都沒變,當初襲人前往寶玉房裏,除了有老太太看重她體貼,也是她主動謩澋慕Y果。
倒也談不上什麼厭惡,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罷了。
正在兩人說話的空檔,忽而聽着外面熟悉的聲音響起,道:“鴛鴦在裏間嗎?”
襲人玉容倏變,連忙起身,說道:“鴛鴦姐姐,是大爺過來了,過來尋你的。”
鴛鴦目中也不由見着欣喜,起得身來。
賈珩步入廂房,瞥見一旁的襲人,怔了下,說道:“襲人也在?”
“大爺,你們說話,我還有事兒。”襲人臉頰羞紅,起得身來,逃也似的走了。
賈珩看向襲人消失在屏風後的身影,眉頭微凝,面上現出思索。
鴛鴦抬眸看向那蟒服少年,解釋說道:“大爺,襲人過來找我說話,說要回家探探親。”
賈珩點了點頭,轉過身來,近前,狀其自然地拉過鴛鴦的手,問道:“回家探親就是了。”
其實,襲人歸家某種程度上就是元妃省親的襲人版本,而後寶玉去襲人家,襲人拉過寶玉,取出那塊兒通靈寶玉示於腥擞^瞧背後所體現的心理動機,也頗得玩味再三。
鴛鴦清麗眉眼現出嬌羞之意,對賈珩的挽手象徵性地掙了下,先前就已爲賈珩親暱過,兩人在一旁的炕上落座,柔聲說道:“她可能擔心着將來的事兒,就找我談了談。”
賈珩笑了笑,故作不解道:“將來的事兒是什麼事兒?”鴛鴦側坐着,低頭自家的繡花鞋,低聲道:“大爺或許不知道,我們這些府裏的丫鬟,等年長一些,都是要許人的,府裏的主子仁厚的,還讓丫鬟相着小廝,待人刻薄的,就在外面隨意配了小子,有的小廝不上進,喫酒賭錢,成天輸了錢,就打着媳婦。”
賈珩輕輕拉過鴛鴦的手,看向肌膚白皙,氣質幹練少女,問道:“爲什麼不放出去嫁給外面的人?”
其實他知道緣故,就是想聽鴛鴦說說。
“奴契在府裏攥着,有些不能自主,再說這世道艱難,出去也沒個活路,在府裏不管如何,主子有一份兒,她們就有半份兒,大爺瞧瞧各房的嬤嬤,體面尊榮,強過普通人的正經太太是沒有的。”鴛鴦白膩如雪的玉容額上見着思索,聲音嬌俏婉轉,一如黃鶯出谷,眉眼見着幹練和爽利。
其實賈府的嬤嬤都是當年的小丫鬟,然後嫁了府中的小廝,生出家生子。
賈珩點了點頭道:“好像是這樣。”
鴛鴦道:“那顏色好一點兒的,如是被爺們看中了,也就攀了高枝,成了姨娘,如再有個一兒半女……”
說着,勐然意識到可能將不少人連自己也掃了進去,卻是抿脣不言語了。
賈珩輕輕拉過身形高挑的少女,攬過削肩,湊至少女耳畔,清冷如山泉聲音帶着幾分打趣,低聲道:“那金姨娘什麼時候,也給我生個一兒半女?”
鴛鴦:“……”
耳畔的熱氣以及調侃,一時間芳心大羞,螓首轉過一旁,顫聲道:“大爺渾說什麼呢。”
就在這時,卻覺暗影欺近,溫軟襲至脣間。
鴛鴦聞言,嬌軀如遭雷殛,旋即閉上眼眸,彎彎秀眉下如蘭草繁密的睫毛輕輕掩蓋,而長着幾個雀斑的清麗玉顏,爬上一層緋紅雲霞,過了一會兒,就連耳垂都漸漸紅潤欲滴起來。
過了一會兒,賈珩看向嫣然明媚的少女,對原着中剛烈、決然的鴛鴦,心底也有幾分欣賞,問道:“我給你寫了信,你怎麼不給我回信呢?”
鴛鴦玉容微紅,抿了抿瑩潤的脣瓣,顫聲說道:“我伺候着老太太,不大方便。”
賈珩輕輕拉過鴛鴦,低聲說道:“那你這些天想我了沒有?”
先前已經親暱過,他和鴛鴦之間應是剛剛確定關係未久的情侶,存檔的前提是記檔。
鴛鴦那張白膩如雪的鴨蛋臉兒,幾是羞紅彤彤,連兩側臉頰的雀斑似都見着侷促,顯然讓少女說出那些親暱的話無疑有些困難。
賈珩也沒有強求,每個人的性情不同,相識階段不同,反應自是不一。
想了想,低聲道:“咱們還是說襲人的事兒吧,她當初在寶玉屋裏伺候着,又是一等大丫鬟,按說將來如無意外,應是能有個好結果,給寶玉做個妾室什麼的,可惜二太太那邊兒,當初遷怒着她,攆她出來,後來又攆了金釧,現在她一下子沒了着落。”
鴛鴦轉眸看向少年,低聲道:“珩大爺知道?”
也是,他在外面做的那般大事,對外面那些人心都揣摩的透徹十分,豈能不知後宅這些人的小心思。
賈珩沉吟說道:“讓她不要太急,族中年輕子弟不少都有了出息,如是她願意,總有她的造化,不會隨便配了小子的。”
在這個奴婢如同財貨的時代,襲人的親事,只是主子的一句話。
“她打小就顏色好、主意正,心頭有着自己的打算也說不定,再說……”鴛鴦輕嘆了一口氣,說着,瞥了一眼那蟒服少年,輕聲道:“現在府裏有個最好的,她既見過了,未必看上那尋常的人。”
她隱隱有一些猜測,襲人只怕是看上了他,否則方纔也不至於那般扭扭捏捏,再說他原是榮寧兩府當中無人能比的。
賈珩一時無語,瞥了一眼鴛鴦那張鴨蛋臉面,想了想,說道:“要不這樣,林妹妹那邊兒缺着丫鬟服侍,先讓她過去盡心服侍罷,等過三二年,我許她一個好歸宿。”
襲人作爲宅鬥小能手,跟着黛玉在一旁,還是能夠幫着黛玉保駕護航的。
鴛鴦輕聲說道:“這般也好,她素來是個仔細的,去服侍林姑娘也好,其實,你那房裏只有一個晴雯,不如讓她跟着你好了。”
“你倒是個大度的,要不讓她陪着老太太,你過來服侍我?”賈珩輕笑說着,伸出手指輕輕挑着鴛鴦的下巴,看着那臉頰白玉無瑕的少女。
被蟒服少年居高臨下地輕薄地挑着下巴,鴛鴦目光躲閃,芳心不由砰砰直跳,眉眼低垂,輕聲說道:“老太太……現在還離不得我的。”
賈珩湊近過去,溫軟相碰,少頃,伸手輕輕撫着少女的臉頰,青春靚麗的氣息在掌心寸寸流溢開來,低聲道:“那我再等你幾年了,房裏的姨娘位置一直給你留着呢。”
鴛鴦睜開顫抖的眼睫,輕哼一聲,一張雪膩嬌媚的鴨蛋臉面似嗔似羞,明亮煥彩的眼眸見着輕笑,口中卻不饒人道:“說的給誰稀罕做小老婆似的。”
賈珩看着頗見幾分英氣的少女,忍不住輕輕颳着鴛鴦的高鼻樑,在少女嗔羞目光中,輕聲道:“知道你不在乎這個,如果不是你我情投意合,縱是我八抬大轎娶你,你也不嫁的,是也不是?那大老爺逼着你,如果我……你是不是還想鉸了頭髮,出家當姑子去?”
鴛鴦聞言,抬起螓首,驚訝地看向那少年,將螓首倚靠在賈珩懷裏,微微閉上眼眸,欣然道:“大爺怎麼知道?”
他是懂她的,芳心湧起一股欣喜和甜蜜。
“你什麼性情,我如是不知道,怎麼會喜愛着?”賈珩拿過鴛鴦的辮子,輕輕撫着,秀髮柔順光潔,眸光垂下,卻見少女鴨蛋臉面也汗津津的,幾個雀斑倒也無損清麗。
有些想堆着雪人,其實也擔心光長個子,不長雪子。
然而剛剛觸碰過去,正自爲賈珩情話撩的芳心甜蜜不勝的鴛鴦,嬌軀輕顫,白皙如玉的臉頰彤彤如火,終究是心頭矜持,推開少年的手,低聲說道:“大爺,這天有些熱,咱們喫瓜吧。”
賈珩也不強求,道:“好吧,正是有些渴了,喫個瓜。”
嗯,方纔心念陡起,氣氛沒有烘托到位,再加上沒有借勢……下次是不是送鴛鴦一個鴛鴦吊墜什麼的?
第678章 秦可卿: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鴛鴦屋裏,午後時分,日頭正毒,屋中因無冰鑑,倒有幾分炎熱。
賈珩喫了兩牙西瓜,真是西瓜,紅瓤豔豔,汁液橫流,一口下去,只覺透心涼,正要拿起手帕,擦了擦嘴,卻見容顏白皙如玉的少女,溞τ剡f過來一方手帕。
一時間,賈珩倒是怔了片刻,嗯,從來都是他給別人手帕。
賈珩接過手帕,擦了擦嘴,看向鴨蛋臉面的少女,輕聲說道:“別光看着我喫,你也喫點兒,挺甜的。”
“哎。”鴛鴦輕輕應着,她方纔也是一時看入了迷。
拿起西瓜,小口食着,眉眼彎彎已成月牙,臉上的幾個小雀斑都見着羞意。
賈珩沉吟說道:“鴛鴦,過幾天我去揚州,也要去金陵一趟,你有什麼帶到金陵的伯父伯母的,我也好送過去。”
其實如果鴛鴦願意,他倒也願意帶她南下。
“大爺怎麼又要走?”鴛鴦那聞言,張白膩如雪的鴨蛋臉面上見着詫異,放下手中的西瓜,語氣擔憂道:“這纔回來沒兩天。”
“沒辦法,天生就是勞碌命。”賈珩輕笑說着,湊近前去,道:“別動,幫你擦擦。”
說着,拿過手帕輕輕擦了擦鴛鴦脣角的西瓜汁。
鴛鴦玉頰羞紅成霞,感受着容顏清雋的少年動作的體貼入微,幾是被寵溺的感覺,心底羞喜與甜蜜交織一起。
賈珩放下手帕,近前,輕輕拉着鴛鴦的手,輕聲道:“鴛鴦。”
明明相處不多,偏偏這般寵溺,而這恰恰是與人相處之精髓,越是相處日少,越是要特別對待。
其實,在平鴛襲三人中,如論性情,自是平兒溫和,襲人精明,鴛鴦爽利,但如論起身高,鴛鴦應該是三人當中最高的,嗯,當然咸寧那種職業選手禁止參賽。
鴛鴦被對面少年溫潤、喜愛的目光打量的羞不自抑,垂眸說道:“的確有些東西要託大爺帶過去,剛纔還和襲人說,有段日子沒去金陵見過二老了。”
賈珩輕輕擁住鴛鴦,輕聲道:“如是想家了,陪我一同去揚州就是,揚州離金陵也不太遠,咱兩個買上一些禮物去看看二老。”
其實鴛鴦挺可憐,一直伺候賈母,直到鴛鴦娘沒了,賈母都沒有讓鴛鴦前往南邊兒奔喪,用襲人母親去世回去奔喪,賈母說着襲人的一段兒言論,“給主子卻講不起這孝與不孝,若是他還跟我……”
不管出於何種目的解釋,不放鴛鴦回去奔親生父母之喪,都是不合情理的。
“大爺去辦正事兒,怎麼好帶着我?”鴛鴦聞言,芳心歡喜,揚起清麗脫俗的臉蛋兒,貝齒咬了咬下脣,秀氣眉眼中見着驚訝。
卻是沒有想着帶着她去揚州。
“你素來是個貼心的,帶着你服侍,路上不知省了我多少心力。”賈珩溫聲說着,旋即,輕輕撫過鴛鴦的臉蛋兒,輕輕撫着少女耳際的一縷打着卷兒的秀髮,道:“再說,你有多少年沒回去了,人常言,子欲養而親不待,也回去看看,如是我說,讓二老接過來在京中做事,來回看顧也還便宜一些。”
鴛鴦聞言,心頭湧起陣陣暖流,聽着少年的話,心底一時間有些意動,輕嘆道:“老太太現在離不得我。”
因爲太過能幹,導致賈母須臾之間離不得,甚至李紈、鳳姐都多次這般說。
賈珩拉過鴛鴦的手,看向猶疑不決的少女,笑道:“我去和老太太說,因爲還有林妹妹那邊兒要去一趟揚州和林姑父團聚,再去姑蘇祭拜一下姑母,你這個老太太房裏的人,順便走一趟正合適不過了,咱們一同去看看二老。”
其實稍微冷酷一些想,賈母可能不僅僅不考慮鴛鴦的感受,也不太注重黛玉的情感需求。
當然鴛鴦是下人,但伺候這麼久,哪怕是一條貓狗……
至於黛玉,感覺是寶玉的愛屋及烏,或者說寶玉的感受纔是賈母第一注重的,不用舉例,原着俯拾皆是。
而這種情感解剖,在具備“維德式極端理智”的冷峻、犀利之美的同時,往往有着血淋淋的殘酷。
鴛鴦點了點頭,目光失神,怔怔看向那少年,一時間,鼻頭髮酸,只覺甜蜜、感動又有些不真實。
這般一個好的人,怎麼就讓她遇上了呢?
賈珩輕輕颳了刮鴛鴦的高鼻樑,在少女嗔視的目光中,輕輕湊近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