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沉吟片刻,說道:“先讓史家老爺在外廳書房中相候,我一會兒就過去。”
史鼎過來拜訪他並不奇怪,自他從河南離任之後,關於河南巡撫、南河總督、東河總督等一系列要員出缺兒,而他作爲總督河南軍政,抗洪防汛有着大功的官員,在以上官職的任免上可謂話語權頗重。
尤其是河南巡撫,齊浙兩黨現在爲這一官職爭執頗深。
而只要他一句中原離亂初平,尚需軍機樞臣坐鎮,那麼史鼎大概率就能接任。
至於河督的人選,同樣需要斟酌。
“夫君既是有事,先過去吧。”秦可卿轉眸看向對面的少年,笑意嫣然說道。
賈珩道:“嗯,我換身衣裳過去見見,你們喫了飯在一起說話。”
說着,看向寶釵,朝着寶釵點了點頭。
第656章 賈珩:所以,湘雲菀菀類卿?
榮國府,榮慶堂
賈母坐在羅漢牀上,蒼老面容上掛着慈祥的笑意,看向史家來人,問道:“今日怎麼想着過來?”
史鼎的夫人周氏坐在下首,笑道:“這不是老爺聽說珩哥兒班師回京了,老爺高興的跟什麼似的,說着同在軍機處任職,怎麼也得過來看看珩哥兒,一同小酌幾杯。”
賈母羊怪道:“珩哥兒才歇息幾天,我還說着讓他回來多歇歇,在外忙着宮裏的事兒,沒少操勞,鼎兒還過來找他談什麼事兒,也不讓人好好歇歇。”
不過,賈母對自家孃家侄子的“抱怨”,更顯幾分凡爾賽的親近之意。
周氏笑了笑,也沒將這話當真,而是說道:“姑母這話說的,珩哥兒他就是想歇着,這宮裏還有滿朝文武都不答應呢,老爺說國家大事一天都離不了他。”
賈母詫異道:“珩哥兒他是武勳,現在不打仗了,不該好好歇歇,這國家大事離不了他又是怎麼一說。”
腥硕际强聪蛑苁希f白了,知道賈珩現在權勢煊赫,但其實……榮寧兩府對賈珩究竟多大的權勢,沒有建立一個概念。
周氏笑道:“老太太,我家老爺說,珩哥兒他現在是軍機大臣,可不是簡單的武勳,珩哥兒他不僅會帶兵打仗,處置其他事務還是一把好手,許多事兒,宮裏都會聽他拿主意。”
事實上,軍機處不是一蹴而就,而是隨着賈珩在河南總督軍政,抗洪治河,在其他方面顯示存在感,已經不能僅僅以武勳衡量,在大漢朝廷序列中,已經正式成爲軍機輔臣那一撮。
如論爵位,忠靖侯、保齡侯還是侯爺,但差不多是閒散侯爺,哪怕是尋常的一個六部郎中都可以難爲史鼎。
但賈珩現在的江湖地位,縱是內閣首輔都要慎重。
賈母也明白過來,笑道:“也是宮裏器重他,他也爭氣。”
周氏笑了笑,然後看向在下首繡墩上坐着的湘雲,說道:“雲丫頭在您這,還聽話吧?”
“雲丫頭在我這兒乖巧聽話的很,和她們幾個姐妹也很親密。”賈母笑着說道。
周氏看向黛玉、探春、迎春幾個小丫頭,笑了笑說道:“老太太您這邊兒年輕姑娘多,雲丫頭在這兒住着也能有人玩着,我們家年輕姑娘是要少一些。”
湘雲凝眸看向自家嬸子,旋即低下頭去,粉都都的蘋果圓臉上不見往日嬌憨笑意,分明有些擔心周氏來喚着自己回去。
好在就在這時,周氏輕笑說道:“雲丫頭既喜歡在這兒,那就多住一段時日,親戚也親密一些,我聽說珩哥兒還教着雲丫頭騎馬了?”
賈母笑了笑,看了一眼湘雲,說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珩哥兒疼她們幾個小姑娘,有時候由着她們胡鬧。”
周氏笑了笑,目光溫和地看向湘雲,說道:“我們是武侯之家,雲丫頭能學些騎術也是好的。”
鳳姐瞥了一眼周氏,眼中現出幾分玩味。
記得前段日子,這周嬸子好像還說湘雲太過調皮,一直待在外面住着不像話,催促着讓湘雲回去,現在又是親戚親密一些,又是學些騎術好的。
黛玉聽着幾人說話,那星眸瞧了一眼周氏,拉了拉明顯一副“飛行模式”的湘雲的小手,努了努嘴,似是在說,還擔心着會叫你回去呢?
湘雲抿了抿脣,抬眸看向黛玉,眉眼間的喜色流溢出來。
賈母也不是懵然不知,笑道:“鼎兒尋珩哥兒是有什麼事兒嗎?”
此言一出,王夫人、薛姨媽都看向周氏,心頭有着幾分好奇。
周氏笑了笑,說道:“也不瞞您老,這不是珩哥兒從河南過來,河南就缺了個主事的,我家老爺現在軍機處閒着也是閒着,看珩哥兒的意思,能不能派過去做一任巡撫,也能爲朝廷分分憂。”
賈母皺眉問道:“這朝堂的事兒,老身也不大懂,這一省巡撫不小的官兒,珩哥兒也能舉薦?”
薛姨媽、王夫人聞言,心頭都是一驚。
王夫人手中捏着的佛珠微動,眉頭緊皺,眼眸中閃過一絲思忖。
老爺好像也在通政司待了半年了,當初那位珩大爺胸脯拍的震天響,說着將來可以外放,眼下這不是機會?
這如是能派到河南做巡撫,這可是從二品的封疆大吏。
“老太太,珩哥兒他先前在河南總督一省軍政,爲封疆大吏,只要他說上一句話,宮裏也會慎重考慮。”周氏笑道。
賈母想了想,道:“這個還是看珩哥兒的意思。”
周氏笑了笑,點頭稱是,也不好繼續往下說。
鳳姐聽着幾人的敘話,柳梢眉下的丹鳳眼中滿是怔怔失神。
聽史家夫人的意思,一省巡撫都能決定,珩兄弟這官兒做的真是越來越體面尊榮了。
可以說鳳姐是看着賈珩,從當初柳條衚衕的普通旁支族人,一步步走到現在的永寧伯之位,心頭的感觸可想而知。
卻說另外一邊兒,賈珩換了一身衣裳,來到書房中,正值午後,日光慵懶地照耀在庭院中。
史鼎一身麒麟服,並未戴冠,坐在小几旁,正端着茶盅小口品着,其人四十出頭,儀表不凡。
忽而聽到腳步聲,情知是賈珩,連忙起得身來,看向賈珩,笑道:“珩哥兒,過來了。”
當初史鼎曾被賈珩舉薦至軍機處,初始對賈珩的四大家族的當家人未必服氣,但隨着時間過去,賈珩威勢日隆,原本一些心結也徹底爲其拋之腦後。
賈珩點了點頭,道:“世伯請坐。”
哪怕也有讓這史鼎前往河南暫且頂上一任的想法,他也不好主動開口。
史鼎笑了笑,落座下來。
“這一晃也有兩個月,珩哥兒在河南還有淮安府做的不錯,給咱們武勳漲了臉,現在我聽那些老親提及珩哥兒你,都是挑大拇指。”史鼎恭維說道。
賈珩道:“哦,不知世伯說的是誰?”
史鼎笑道:“還不是咱們幾家老親,像平原侯家的,逡虏业模�有繕國公家的,知道珩哥兒你與南安家的還有理國公家的不對付,不對付就不對付吧,氣性不合倒也不必強行攪合在一起,不過,這幾家嘴上不說,心裏也未嘗不對你服氣。”
寧榮兩府真是祖墳冒青煙了,眼看要沒落了,突然出來這麼一個人物,現在勢頭迅勐,儼然成爲大漢軍方第一人。
“只是虛名而已,不足爲道。”賈珩對史鼎的話,面色平靜,不爲所動。
自速定河南之亂後,軍機處就經過了一波調整,首先是理國公柳彪之孫柳芳被攆到北面押送糧食,再之後就是西寧郡王之子也被清理出軍機處,剩餘的那些四王八公勳貴,崇平帝也是出於平衡朝局需要,並沒有再作調整。
“珩哥兒,你現在大勢已成,軍機處就是你這樣年輕人的天下了。”史鼎笑了笑,說道。
賈珩道:“現在說這些爲時尚早,內亂易平,外患難定,等稍稍歇息幾天,我就會積極備虜。”
對東虜的備戰,現在就要開始着手籌備,情報先行,減少戰爭迷霧,軍械以及整訓後續都要跟上,儘量做到廟算多這勝。
史鼎目光咄咄,輕笑了下,說道:“這個,珩哥兒將略無雙,我倒是不擔心。”
說着,轉而整容斂色,說道:“珩哥兒,實不相瞞,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賈珩面色澹澹,端起茶盅,呷了一口,靜待其言。
“珩哥兒想來也早知我心志,一直想爲疆臣,代天子牧守一方。”史鼎笑了笑,許是覺得不能取信賈珩,嘆了一口氣,說道:“說一句不怕珩哥兒你笑話的話,我這個年歲,早年在西北打着順風仗,再加上聖上體恤,得了個三等侯,但我自己幾斤幾兩,心裏比誰都清楚,與東虜對戰,這兵兇戰危的,一個不慎,再喫了敗仗,半生英名盡喪不說,還連累了家人,再說我已爲武侯,立下再大的功勞,還能封國公不成?東虜不好對付,強行領兵,反而誤軍誤國,倒不如爲宮裏牧守一方,咱們四家,未來就是屬於你這樣的年輕俊彥的。”
賈珩聞言,點了點頭,道:“史世伯能有此想,倒也無可厚非。”
這史鼎爲了顯示找猓o他打起了感情牌。
賈珩道:“史世伯,河南方經戰亂,百廢待興,亟需良臣鎮撫,如世伯巡撫河南,先前又無出鎮地方的經歷,如是出了紕漏,京中的人都在盯着,那時,我力薦了世伯,也要受時人所譏。”
“珩哥兒,這個你放心,我在河南一定本本分分,不學那些文官兒亂折騰,你有什麼主張,只管和我說。”史鼎連忙保證說道。
賈珩沉吟片刻,說道:“世伯如果去河南,如何施策?”
他並不懷疑史鼎會以他馬首是瞻,四大家族同氣連枝不是說着玩的。
而且,史鼎如果想要在河南坐穩疆臣位置,離不他這位中樞軍機輔臣的鼎力支持,否則朝野上下的御史彈劾,都能將其撅回來。
史鼎想了想,道:“獎勵農耕,與民休息,興修水利,嚴明律法,就是珩哥兒你在河南做的那些事兒。”
顯然,史鼎來之前做了不少功課,這想要外放封疆大吏,可謂是苦心孤詣。
賈珩默然片刻,說道:“世伯,河南之地爲大漢腹心,不能再如先前那般倏芤还淖Y,百姓羣起響應,世伯巡撫河南之後,還是要待民以寬,治吏以嚴,否則再是釀成民變,比之直面東虜,險惡不下分毫。”
史鼎先讓他去河南頂一陣,之後賈政外放,也可去河南爲參政,鍛鍊一下實務能力。
沒辦法,他倒是想任人唯賢,但翻箱倒櫃也沒什麼人才。
史鼎道:“珩哥兒放心,我醒得利害,不說不求無功,但求無過的話,還是少折騰,與民休息。”
賈珩點了點頭,道:“既是這般,待後天朝會,我向朝廷舉薦世伯,不過河南巡撫的位置,齊浙兩黨也在盯着,勢必有所行動,還需看聖心。”
文臣肯定不會默認河南一省是他的自留地,反而會形成某種默契,共同壓制於他對地方事務的人事權。
中樞大員在地方的威信如何體現?就是靠着地方的支撐。
史鼎聞言心頭大喜,激動說道:“珩哥兒有你這句話,我不說十拿九穩,也穩當了一大半。”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聖心屬意賈子玉?只怕眼前少年一句話,河南巡撫的位置就會落在他身上,再說他是武侯,大亂之後的中原之地還有比一位武侯鎮撫更合適的?
賈珩眉頭皺了皺,道:“史世伯不要太言之鑿鑿,回去也不可太過張揚此事。”
史鼎點了點頭,鄭重道:“珩哥兒說的是。”
賈珩與史鼎敘說正事,也伸手從小几上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嗯,有些渴了,寶釵終究有些鹹了。
史鼎忽而笑問道:“我聽說湘雲那孩子跟着你去了河南?”
賈珩放下茶盅,將蓋碗放在茶盅上,說道:“雲妹妹她沒出過什麼遠門,出去走走也沒什麼壞處。”
史鼎聞言點了點頭,繼而嘆了一口氣說道:“湘雲這孩子打小就沒了爹孃,身世孤苦,你這個當表兄的對她好,也是她的福氣。”
如果不是眼前少年已有了正妻,等湘雲大一些許給他,史賈兩家親上加親也是好的,他的姑姑現在不就是榮府的老太君?
賈珩眼前似浮現湘雲笑意嬌憨的樣子,輕聲說道:“雲妹妹天真爛漫,喜愛說笑,我也喜歡她的性子。”
史鼎笑了笑,說道:“雲丫頭性子是有些活潑,有些像姑母年輕時候。”
賈珩:“……”
心頭隱隱有些古怪,所以,湘雲菀菀類卿?嗯,這都是什麼鬼?
兩人在一起坐着說了會話,就在這時,嬤嬤來喚道:“大爺,史老爺,老太太打發了人來喚。”
賈珩起得身來,說道:“世伯,一同去看看吧。”
史鼎笑道:“正要去問候問候姑母。”
就在賈珩與史鼎商量着河南巡撫人選之時,神京城,韓宅——
後院之中,內閣次輔韓癀坐在花園內的一方八角涼亭中,隔着一方棋坪,與一個着書生衣衫的中年對弈着。
對面是神京國子監司業顏宏,也是韓癀的妹夫。
此刻,其人秀逸面容上現出凝重,低聲說道:“兄長,如今永寧伯一回京,河南巡撫、南河總督悉數出缺兒,齊黨這次還想讓手下人填充職事,聽說左副都御史彭曄有意到河南巡撫軍政,漕呖偠蕉偶就巫我郧蠹骖I南河總督,最近京中暗流湧動。”
韓癀目光深沉,捏起棋子“啪嗒”放在棋盤上,澹澹說道:“河南巡撫出缺兒,我已屬意於德,但比之彭曄的資歷還要差上一些,廷議沒有優勢,不過,如果有永寧伯上疏,此事就不難。”
顏宏聞言,眼前一亮,欣然說道:“兄長此法甚好,如果廷推之時得永寧伯舉薦,勢必十拿九穩,永寧伯先前爲河南總督,身負平亂之功,安撫河南更爲聖上屬意,其一人一言,勝旁人千言萬語。”
都不是傻子,都知道賈珩這個前河南總督的舉薦話語權分量頗重。
“但……”韓癀捏起一個棋子,放在棋坪上,說道:“讓其上疏舉薦,難吶。”
一省巡撫爲封疆大吏,位高權重,不付出一些代價,人家豈會心甘情願幫着舉薦?
而且,縱然舉薦了,也要考慮宮裏聖上的觀感,此事沒有這般容易。
顏宏皺了皺眉,凝聲道:“兄長,他岳丈以一司郎中朝擢工部侍郎,當初如非兄長在廷推時極力舉薦,只怕難遂其願,再說那賈政升任通政司右通政,同樣系賴兄長之力,如今他投桃報李,也是應該的罷。”
韓癀搖了搖頭,說道:“秦業升任工部侍郎,爲兄我並非力薦之人,再說聖上也不想再將工部再由齊浙兩黨插手,故而有意以秦業充任戶部,至於賈政,前些時日,翰林侍講徐開履任河南,永寧伯多有照顧,現已知汝寧府事,算是還過人情了。”
嗯,現在這位韓次輔,還不知道他一心拉攏的江南士族後進,如今已經投入賈珩門下。
顏宏默然片刻,沉聲說道:“兄長,齊黨咄咄逼人,對永寧伯屢次三番刁難,如果不是兄長初始迴護,他也不會安然以致今日,雙方雖未明言,但對抗禍國殃民的楊黨中人,都是心照不宣。”
韓癀道:“彼時永寧伯未用事,雖結了幾分善緣,但永寧伯能有今日,多是聖上寵信重用,至於齊黨攻訐,他經中原平亂,南河洪汛,已然羽翼漸豐,而且似有爲外戚輔國之相,齊黨已經動不得他了。”
顏宏聞言,面色微變,驚訝道:“這……”
“是不是覺得難以置信?”韓癀面色幽幽,放下棋子,目光眺望遠處,語氣有些複雜道:“爲兄思量來,也覺得難以置信,這纔多久?可這就是如今的朝局,永寧伯晉爵一等伯之後,已經完全主導北疆國策走向,可謂大勢已成,縱然齊浙兩黨現在聯合一體,也動搖不得他。”
顏宏聞言,面色變幻,齊浙兩黨聯合都動搖不得,這……簡直匪夷所思。
韓癀感慨道:“他是一步一步因事功而獲得聖上信任,聖上經京營速定中原叛亂以後,對其信任就已經無以復加,等到安治河南,他通過大張旗鼓地抗洪備汛,以能臣幹吏之相示以天下,經此以後,聖上對其已經徹底離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