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646章

作者:林悦南兮

  河道衙門,官廳之中,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都是京營的將校。

  前日,賈珩命令在各處河堤駐營的軍營袑⒎祷厍褰肿h事,開始總結這次抗洪救災的各項情況。

  賈珩目光逡巡過一芯I將校,一張張熟悉面容上多見着疲態,道:“諸位將軍辛苦。”

  袑⒙勓裕R聲說道:“爲朝廷效力,末將不敢言苦。”

  賈珩點了點頭,讓一袑⑿T趦膳缘囊巫由献拢曇魷睾停f道:“最近河道衙門會派發一些酒肉給諸部將校,犒賞下方士卒,等朝廷聖旨一到,我等即行班師回京。”

  官廳中的將校,彼此對視一眼,面色皆是欣然,分明對班師回京一事兒十分期待。

  這段時間,從河南平亂再到總督河道,京營軍卒從北到南,幾乎馬不停蹄,中間從無停滯,可以說承擔了平叛,救災的重任。

  翰林侍講學士徐開遠遠看着這一幕,心頭也有幾分感慨。

  誰能想到,眼前這些將校在兩年前是京營出來的?

  火速平叛、救災河南,如今大漢京營已見王者之師風範。

  賈珩點了點頭,容袑⒃跉g喜的氣氛中討論了一會兒,吩咐道:“各部傷亡人數和有功將校的名單也要加緊彙總過來,以便回京後,朝廷撫卹賑濟。”

  這次抗洪救災,有不少軍卒爲洪水沖走,犧牲了不少士卒,而這些犧牲的士卒的家卷同樣需要慰問、撫卹。

  腥寺勓裕纳褚活D,齊聲應是。

  賈珩道:“這次班師回京,皆爲有序回師,各部軍容軍紀,嚴整昂揚,沿路不得擾民,本帥會着逡赂l、中護軍沿路糾彈不法。”

  官廳中腥她R聲稱是。

  就這般,待交待了諸部撤軍的順序和具體事宜後,才命一芯I將校離去,有序安排班師事宜。

  賈珩唯獨留下了蔡權以及謝再義。

  “節帥,我們過段時日就回京了?”蔡權目光崇敬地看向那蟒服少年,再次問道。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京裏的口諭是,聖旨一到即刻班師,河道衙門這邊兒,暫且交由關守方以及河南參議馮廉率東河河官留守。”

  河道衙門,他還是不太想就此交給齊黨,那麼回京之後可以試試舉薦馮廉擔任總河。

  謝再義目中現出思索,說道:“大水之後,於諸縣民生多數有礙,後續安撫事宜仍是重中之重。”

  “由兩江總督衙門和內閣的趙閣老統籌。”賈珩沉吟片刻,說道:“剩下的實務不會太過繁重,由他們處置就好。”

  民政之事向來是文官出面料理。

  賈珩道:“這次京營勞苦功高,回去之後,朝廷當有獎賞,對有功將校也有會有升遷。”

  先前,謝再義因河南平亂之功已經升遷爲果勇營都督僉事,蔡權則是升遷爲參將,等回去之後勢必再行升遷。

  謝再義與蔡權對視一眼,自是明瞭賈珩的言外之意,二人心頭都隱隱有些激動。

  賈珩道:“這次抗洪救災,軍卒傷亡的多不多?”

  蔡權面色肅重幾分,說道:“回大人,傷亡有,但整體倒也不多。”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抗洪也是打仗,此事朝廷不會虧待犧牲,這幾天我也會前往各處軍營慰問士卒,舉辦一個表彰大會,對抗洪有功的將校、士卒做出表彰。”

  這本身也是一次收攏軍心的時機,等到了京城,他就不能如此了,彼時,恩罰悉由上出,他反而要在一段時間內澹化這些事。

  蔡權道:“那末將回去後就將這個消息告訴手下弟兄。”

  賈珩也沒有說其他,轉而看向謝再義,道:“謝將軍也去罷。”

  待兩人離去,賈珩轉身返回官廳,見到正在書桌後歸攏公文的徐開。

  “徐侍講。”賈珩喚道。

  徐開拱手道:“大人。”

  賈珩點了點頭,道:“等這次班師回京,徐侍講是否一同回去?”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有心招攬徐開入他京營帥衙,處置機誼文字。

  徐開似看出了對面蟒服少年的心思,笑了笑,說道:“永寧伯,下官還是願到汝寧府爲一知府,以兌現當日與永寧伯所言。”

  賈珩沉吟片刻,笑了笑道:“也好,爲官一任,造福一方,汝寧府方歷大亂,百業待興,徐侍講過去,想來大有作爲。”

  在地方外任,以後有機會才慢慢蝗胄渲校鹊交鼐┲幔曂。灿匈Y格吸引一些進士了。

  “多謝永寧伯成全。”徐開拱手說道,旋即目光敬佩地看向賈珩道:“徐某這一趟而來,蒙永寧伯提點,自覺獲益匪湥缬袡C會,以後再一同共事。”

  賈珩看向對面面容儒雅的中年,面上現出笑意,道:“那就一言爲定。”

  文人說話自是含蓄,不會有什麼投效,而是一同共事,君子結黨多是志同道合。

  另外一邊兒,驛館中——

  廂房中,窗邊兒傳來一道深深的嘆息之聲,傍晚的夕陽照耀在一個穿緋袍官服,頭戴烏紗的老者身上,只是其人神情頹然,眉頭緊鎖,愁容滿面。

  分明是來到淮安府“奔走活動”的南京戶部尚書潘汝錫以及戶部侍郎錢樹文,兩人在淮安府待了五六天,卻並無進展。

  錢樹文看向對面的老者,憂慮道:“潘大人,這永寧伯一直拖着不見,逡赂拇罄斡忠姴蛔湃耍膊恢莻�什麼章程。”

  潘汝錫嘆了一口氣,道:“還能是什麼章程?只怕已經上疏彈劾你我了。”

  錢樹文聞言,面色微變,驚聲道:“潘大人,這怎麼能?”

  “永寧伯閉門不見你我,沉節夫也藉口躲了出去,這不是準備彈劾你我,又是在做什麼?”潘汝錫道。

  畢竟是幾十年的老官僚,宦海沉浮,從沉邡的一些反應中已經看出了苗頭,現在已不是自家孫子身陷令圄的問題,而是可能會牽涉到自己。

  錢樹文聞言,面容灰敗,旋即,目光緊緊盯着潘汝錫,問道:“潘大人,這可如何是好啊?”

  “錢大人,老夫還想問你呢?好端端的,戶部官糧怎麼會被向東他們幾個發咧粱窗哺官u?”潘汝錫皺眉問道。

  “這……這下官也不知情啊。”錢樹文目光略有幾分躲閃,連忙說道。

  潘汝錫瞥了一眼錢樹文,惱怒道:“你不知道?倉場侍郎謝公望與你素來相善,你那妹夫倒賣的官糧比之東兒尤有過之,你會不知道?”

  他懷疑別是自家孫子聽了人家的攛掇,着了人家的道兒。

  錢樹文苦着臉說道:“大人,這都是小兒輩藉着下官與大人的名頭行事,下官也不知何故,只要向他們詢問。”

  潘汝錫擺了擺手,面色愁悶,嘆道:“罷了,罷了,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用了,還是想想怎麼寫自辨的奏疏,按老朽所料,只怕要不了多久,朝廷問罪的欽差就到了。”

  這都是什麼事兒,他毫不知情,就被自家孫子給坑了一手,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神京城,宮苑,後花園

  已是六月下旬,天空晴而未雨,御花園中百花盛開,蝴蝶在花叢中翩躚起舞。

  依傍湖畔的涼亭中,崇平帝與宋皇后兩人坐在石凳上,一邊兒欣賞着花園中的景色,一邊聆聽者陣陣琴曲之音,分明是容妃坐在不遠處的一張古箏後,撫弄琴絃。

  崇平帝眺望着西南方向正在忙碌不停的內監,說道:“這批番薯種下,按着那何氏兄弟所言,再過兩三個月就能收穫第一茬兒,那時候就可看到產量了,如果畝產幾十石,我大漢再不復饑饉之憂了。”

  宋皇后眉眼彎彎,笑意明媚好似花霰,柔聲道:“民以食爲天,那時就是四海昇平,天下大安。”

  崇平帝點了點頭道:“百姓如有口吃的,也不會再有中原之亂,朝廷再制渌笥嫞材軓娜菰S多。”

  百姓只要有口飯喫,再怎麼也不會釀成民變,對抗朝廷,那時候他就能着手內除積弊,外平胡虜,實現當初賈子玉所上《平虜策》之言。

  念及賈珩,崇平帝道:“再過幾天,子玉也要領着大軍返京了。”

  宋皇后雍美、豐麗的玉容不由浮起欣然之色,問道:“陛下,這就要回來了?江淮那邊兒?”

  崇平帝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看向御花園中爭奇鬥豔的各式花卉,心頭難得而言有着幾分輕快,道:“江淮大地的洪水陸續退了,受災的百姓也多有米糧賑濟,大體無憂了,而朕的聖諭已經發下去,讓子玉領着京營大軍班師。”

  宋皇后柳葉細眉之下,美眸含笑,柔聲說道:“陛下,不是還有後續的手尾?這些可曾都安置妥當了一些。”

  “安撫民生等事,朕已讓內閣的趙卿處置,當務之急是讓京營大軍班師,離京離的太久了,將校士卒奔波勞苦,需得獎賞撫卹,以彰賞罰分明之意。”崇平帝放下茶盅,神態從容閒適,一改前段時間聽到開封失陷,江淮暴雨的愁悶。

  京營在中原、江淮等地的表現,無不有力證明重新整頓的京營,驍勇精銳,可堪大任,而這支精銳卻完全忠侦哆@位中年天子。

  宋皇后感慨道:“是啊,也該回京了,陛下,這又是平亂又是修河的,京營這一走,一晃也好幾個月了。”

  說着,美眸見着關切之色,問道:“陛下,說來咸寧也許久沒回來了,前天聽她來信,前段時間隨着晉陽押送一批糧食到了徐州,現在不知道離了徐州沒有。”

  提及咸寧公主,不遠處正垂下螓首,姿態嫺靜地彈着古箏的端容貴妃,十根纖若蔥白的手指微微頓了下,琴音不由散亂了幾分。

  氣質華貴冷豔的麗人,明潔如玉的額頭下,那雙遠山含黛的秀眉微微蹙起,起身離了古箏,來到宋皇后以及崇平帝近前,行了一禮,喚道:“陛下,姐姐。”

  宋皇后螓首偏轉,凝眸看向自家妹妹,點了點頭,示意端容貴妃坐下。

  崇平帝道:“子玉在所上的奏疏中提了一嘴,說咸寧與晉陽她們在押送完米糧之後,已先行回返洛陽了。”

  說着,語氣有着幾分複雜,道:“難爲晉陽她能想到,以船隻載呙准Z輸送江淮,以解子玉之厄,聽說還帶着嬋月一同過去,難爲她了。”

  爲了自家女兒能夠在將來賜婚給子玉,他這個妹妹也不容易。

  既是如此,他倒也不妨成人之美。

  宋皇后與端容貴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一絲古怪之意。

  晉陽爲了成爲賈子玉的岳母,可謂煞費苦心,先是帶着嬋月,千里迢迢押送治河河帑,而後見江淮缺糧,又聞風而動,再次帶着嬋月親自送糧,一路上忙前忙後,盡心盡力。

  做到這般份上,似乎也不好從中作梗。

  崇平帝轉而提及另外一件事,說道:“洛陽嵩縣那邊兒金礦開採冶煉出來一批,前日,晉陽讓內務府以快馬送過來一些金沙,看着品相不凡,都是上好的金子,子玉這次在嵩縣發現特大金礦,又弄了石炭礦,爲朝廷開闢了新的財源。”

  宋皇后笑道:“可見洛陽物產富饒,堪爲寶地,臣妾記得陛下在潛邸時,臣妾還隨着陛下在洛陽居住過,的確人傑地靈,鍾靈毓秀。”

  崇平帝感慨說道:“是啊,一晃都這麼多年了,等有機會,朕想着巡幸洛陽。”

  宋皇后輕笑說道:“洛陽牡丹甲天下,陛下能過去散散心也好。”

  自陛下登基以後,反正她是再也沒有怎麼出去了,母儀天下,但也被鎖在這一方深宮之中。

  崇平帝點了點頭,說道:“朕年輕時候,辦着國家的差事,大江南北的就沒少跑,許是年輕時候去的地方多了,這些年,漸漸澹了。”

  這位中年天子當然不是喜歡待在宮裏的宅男,其爲雍王時也去過不少地方,只是登頂之後,遊山玩水的心思自是寡澹,再加上隆治帝六下江南,勞民傷財,崇平帝每思及此,心底深處隱隱排斥巡遊這件事兒。

  就在帝后兩人隨意閒聊之際,從御花園的月亮門洞處,戴權沿着石頭鋪就的路徑回來,高聲道:“陛下,谐家呀浽诤钋暗畹茸帕恕!�

  崇平帝點了點頭,迎着宋皇后以及端容貴妃的目光注視,說道:“子玉上的奏疏,彈劾南京戶部尚書潘汝錫,南京戶部侍郎錢樹文,縱容子孫趁江淮水災,多地被淹,地方府庫米糧告急之時,倒賣官糧,牟取私利,朕喚了前面的朝臣,準備在好好議一議。”

  說着,對宋皇后吩咐道:“西南邊兒的那片番薯要好生侍弄,朕平日也會過來查看。”

  番薯在河南選育了一批秧苗之後,就在逡赂l的護送下,前往京城,崇平帝就在後院中開闢出了方圓一畝大小的田地用來種植番薯。

  宋皇后笑了笑,說道:“陛下放心,臣妾一定好好照顧着,不過陛下能出來走動走動,親自看看也好。”

  崇平帝點了點頭,道:“梓潼,那朕就先過去了。”

  宋皇后盈盈如水的目光見着柔潤之意,說道:“那臣妾恭送陛下。”

  說着,與端容貴妃一同起身,相送崇平帝離去。

  大明宮,含元殿,前殿

  光可鑑人的地板上倒映着一道道人影,三十餘位文武官員分列兩旁,互相以眼神交流。

  內閣六部、軍機處,科道言官羣聚於此,這是一次廷議。

  “陛下駕到。”

  隨着一聲尖銳的聲音響起,殿中恭謹侍立的羣臣,都是面色一肅。

  隨着崇平帝在戴權簇擁下,金鑾椅上正襟而坐,下方的見禮之聲如山呼海嘯一般傳來,在殿中響起。

  “星淦缴怼!背缙降劭聪蛳路搅t臣,面無表情說道。

  “謝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文武羣臣齊聲應道。

  崇平帝沉聲道:“永寧伯的上疏,諸卿應該已經看到了,江淮大水,淮揚、淮徐受災,南京戶部尚書潘汝錫、戶部侍郎錢樹文的親卷爲牟取暴利,倒賣官糧,永寧伯以逡赂貌秲扇擞H卷,訊取罪證,二人在淮安府城高價售賣之糧,係爲南京戶部官倉之米糧,現永寧伯彈劾潘汝錫不識大體,彈劾錢樹文貪鄙奸滑,二人應交部議處,以正國法典紀,諸卿以爲該如何論罪?”

  此言一出,下方羣臣頓時起了一竊竊私議。

  賈珩的彈劾奏疏是經由通政司呈送給內閣的,說來了,這就是一次示於天下的彈劾,也更爲鄭重,故而朝臣已經事先討論過此事。

  不僅如此,一些消息人士,還聽聞賈珩在淮安府對金陵十二房中的賈家子弟的懲處,多是心思複雜。

  這時,福建道御史掌道御史宗宏良,手持笏板,出班奏道:“聖上,國難當頭,竟有倒賣官糧,哄擡物價這樣駭人聽聞之事,已然觸犯國法刑律,微臣以爲當對涉桉人等,依律嚴懲。”

  戶科給事中姜宣緊隨其後,聲音冷冽道:“聖上,臣以爲應將二員革職拿問,檻送京師,議罪論處!”

  其他的科道也紛紛出班,意見大差不差,都是要求嚴查彼等。

  崇平帝不置可否,目光飄向一旁,問道:“都察院。”

  左都御史許廬聞聽垂詢,手持象牙玉笏,拱手出班說道:“聖上,臣以爲當即刻揀選欽差,前往南京查問戶部二員此事本末情由,如二人確涉桉中,觸犯國法綱紀,當以律嚴懲,絕不姑息。”

  這就是七品科道與風憲之臣的觀察視角不同。

  崇平帝眉頭皺了皺,說道:“欽差嗎?”

  此刻,剛剛回京不久的左副都御史彭曄,手持象牙玉笏,拱手道:“聖上,微臣願往金陵,查察此桉本末情由,定要爲聖上查個水落石出。”

  心道,賈珩小兒還真是眼裏不揉沙子,處處樹敵,一出手就拿下南京戶部兩位部堂,這二人都是江南官場的要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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