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心念及此,賈珩收起奏本,看向秦可卿,自家妻子那雙盈盈如秋水的眸光,撫平着他心頭的複雜情緒,溫聲道:“可卿,你先在家中,我去去就回。”
秦可卿玉容微頓,用力點了點頭。
賈珩將奏疏裝入袖唬n秦業拱了拱手,道:“岳丈大人,能不能讓聖上回轉心意,小婿心中也沒有把握,但事情成與不成,總要試着去做一做。”
秦業靜靜看着少年,點了點頭。
秦鍾柔弱面容上,同樣是怔怔之色,看着自家姐夫,他方纔聽着父親和姐姐與姐夫的對話,知道姐夫要改變皇帝心意,這……
此刻,看着那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少年,恍若從其身上感到一股很堅定的力量,心頭恍若種了一顆種子。
賈珩說完,也不多言,舉步出了秦家花廳,向着大門外走去。
林之孝已經等候多時,見賈珩出來,面色一喜,說道:“珩哥兒,你總算出來了,老太太,二老爺都在祠堂等着呢,還有宮裏的天使,都在祠堂恭候多時了,族裏也已經決定了,由你襲爵,寧國之長房,爲賈族族長……”
這位有着天聾地啞之稱的林之孝,少年時見過榮府代善公的英睿風采,心裏自有一杆秤,對少年前前後後與賈族鬧翻,心知肚明,少年並無錯失。
賈珩衝林之孝點了點頭,並沒有發什麼譏諷之言,因爲沒有必要。
從一旁僕人接過遞來的馬繮繩,翻身上馬,向着寧榮街而去。
宮中的聖旨等着他,杖缌种⑾惹八裕÷涎硬坏谩�
數騎馳過寧榮街雨後一塵不染的街道上,待到寧府門前的石獅子前下馬,彼時,留守而在廊檐下的宸䞍刃l,臉色微頓,都是看着那個身手矯健,青衫直裰,按劍而立的少年。
賈珩和林之孝下得馬來,迎着寧府僕人以及內衛的目光,長身玉立,昂然而入。
歸寧……歸寧?
賈府祠堂——
已是中午,正在等候的賈族腥耍挥X腹中飢渴,有苦難言,看着賈赦以及邢夫人,心底也不由生出幾分怨氣。
一大清早被召集來,忙着除籍之事,有的甚至粒米未盡,然後碰上了宮裏傳旨,想走又走不掉。
不僅僅賈族中人,如賈母、王夫人、鳳姐、李紈都是覺得腹中空空,前胸貼後背。
好在一頓飯不喫,倒也餓不死。
賈政看向戴權,面帶愁苦之色,說道:“戴公公,是否容我族族人散去,至前院相侯?”
戴權環視四周,忽地翹起一根蘭花指,尖銳的嗓音中帶着幾分陰柔之意,道:“雜家出宮傳旨時,也只喝了一碗粥。”
賈族腥耍骸啊�
心頭都是大罵,閹人去勢後抗餓,我們怎麼能相比?
戴權也不知是不是聽見了腥说陌盗R,還是看見賈母等一干誥命女眷臉色不對,沉吟了下,說道:“貴府可以先備一些點心,讓大家先墊墊?”
賈政連忙搖頭,說道:“祖宗神靈尚饗之地,豈容我等後輩之人於此進食?”
賈政這話還真是禮數,在賈族祠堂喫東西,這算怎麼回事兒?
戴權面色默然了下,正要開口,忽地遠處傳來賈府僕人歡喜的聲音,“林管家和珩大爺過來了。”
第103章 鳳姐:自說自話,當不得真
賈府祠堂——
賈珩與林之孝一同進入祠堂院落中,面色平靜地迎着賈族腥说哪抗猓灰粤ⅰ�
少年清俊眉眼一一逡巡過賈母,李紈、鳳姐、邢王二夫人等一干女眷,又是掠過賈赦、賈政以及賈族等一羣爺們兒,沉靜如淵,不見喜怒。
從方纔離開祠堂到現在,左右也不過兩個時辰。
然而,原本上午之時,目之所及,或厭惡、或冷漠、或憤怒的目光,如今再看,除卻仍不減的厭惡、冷漠、或憤怒,還多了一層其他的東西。
那是疑惑還有……忌憚。
大明宮內相戴權,此刻也是盯着少年,陰柔詭譎的目光莫名閃爍,心頭也有些說不出來的古怪。
如果方纔對賈族中人還有幾分幸災樂禍,那現在甚至有些可憐賈族中人了。
打了左臉,又打右臉。
林之孝快步走到賈母近前,低聲道:“老太太,族長已經返回了。”
賈母衝林之孝點了點頭,凹陷的眼窩中那雙蒼老眼眸,湧動着複雜目光,看向對面的青衫少年。
賈珩先是衝賈母拱手躬身施了一禮,抬頭,正色道:“榮國太夫人,珩既已爲賈家除籍,不知還召珩有何事?”
賈母被大庭廣性儐栕牛恢獱懞危挥X又氣又羞,一口氣在胸口憋着上不來,嘴脣翕動了下,轉頭看向一旁的賈政。
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
這裏的弟子不是學生之意,而是晚輩、子女。
賈政嘆了一口氣,面色愁苦地看着賈珩,道:“珩哥兒,這是宮裏的戴公公,傳了當今聖上旨意,現已將寧國爵位由你承襲,珩哥兒,你以後就是我賈族族長了。”
賈珩衝戴權拱了拱手,以作見禮,朗聲說道:“戴公公,可否容珩與賈族中人說上幾句,戴公公也好作個見證。”
戴權聞言,面色怔了下,眸光隱有莫名之意流轉,笑了笑道:“賈公子可自便。”
賈珩道了一聲謝,目光平靜地看向賈政,語氣淡淡道:“賈珩已非賈族中人,如何襲爵?難道政老爺忘了不成,方纔賈族正是在此地除了賈某的族籍。”
此言一出,賈政面色變了變,嘆了一口氣,說道:“除籍一事,幾同胡鬧,如何當得真?珩哥兒,當今懂聖上皇恩浩蕩,現將爵位由你承襲,除籍一事,休要再提了。”
賈珩看向賈母以及尤氏等賈府一信欤嵊謱⒛抗饴湓谫Z政身上,說道:“方纔除籍之時,政老爺爲何不說是胡鬧?”
並不是他咄咄逼人,得理不繞人。
還是那句話,名不正則言不順。
賈族中人不將先前除籍一事給個說法,他忙活來、忙活去,爲了什麼?
難道爲了這麼一個爵位?
人活一口氣,佛爭三炷香。
而且,誰這時候勸他大度一些,遭雷劈的時候,他一定躲得遠遠的。
賈赦臉色鐵青,心頭怒火中燒,目光幾欲噬人地看着那少年,厲聲道:“賈珩,事到如今,你還能抗旨不成,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
這話並不意味着賈赦認可了由賈珩襲爵,而是無奈之下所發的誅心之言!
賈珩面色冷意幽幽,乜了賈赦一眼,道:“便宜?”
抬眸四顧,見賈族中人雖是默然不語,但神情也大概是這般,深以爲然的模樣。
人心就是如此。
這時見他最終落了這麼大的好處,心頭多多少少生出一股妒火,他們不會去想他先前承受了多少宗族刁難,被宗族掃地出門,一個不好,就是身敗名裂的下場。
更不要說,賈珍對他和新婚妻子的加害。
邢夫人白淨面皮上同樣閃過一抹冷誚,在一旁對着賈母,低聲說道:“老太太,這爵位原是珍哥兒這一支兒的,現在某人得了多大的便宜,還在這裏叫屈?要我說,爵位爲祖宗傳下,但家業卻是珍哥兒那一支兒積攢下來的,不能混爲一談。”
賈母聞言,面色怔了下,終究嘆了一口氣,雖然沒有說話,但也基本作此想。
王夫人心頭微動,瞥了一眼邢夫人。
雖覺得這時候說這種話,尤其當着宮中天使,說這種上不得檯面的話,實在有失體面。
但轉念一想,覺得似乎也只有她這個出身小門小戶的嫂子提起,最爲合適不過。
此言一出,鳳姐也是看了一眼自家婆婆,丹鳳眼中閃過一抹譏誚。
至於賈蓉原本失魂落魄,忽地抬起頭,緊緊盯着邢夫人,一張蒼白清秀的面容,竟奇蹟般地現出紅暈。
“爵位還沒傳承下來,爾等夫妻就已談分割財貨之事,貪鄙如此,無怪乎會有佔便宜之言?”賈珩沉喝一聲,響起在庭院中,而後目光冷冷看向臉色鐵青的賈赦,道:“今日上午,就在祠堂中,上躥下跳要除賈某族籍的是你夫妻!現在以抗旨之名,強壓賈某的,也是你夫妻!未及時承爵,就言分割財貨的,還是你夫妻!方纔政老爺說胡鬧,胡鬧的是誰?爾等夫妻,還敢在此祖宗神靈垂視之地,還敢大言炎炎,真是恬不知恥!”
少年清冷之言,宛若錚錚劍鳴,撕開人心鬼蜮。
賈母、李紈、鳳姐面色無不一頓,怔怔地看向那少年。
賈族中人也是將一雙雙目光看向邢夫人以及賈赦。
而賈政也是訥訥不言。
賈赦臉色怒氣湧動,一甩袖子,正要開口反駁。
戴權清咳了聲,尖銳的嗓音帶着幾分勸解,說道:“賈子鈺,聖上降了詔書,皇恩浩蕩,不要再拖延了,宗族之事,你爲族長後,自可整頓,如今接了聖旨,雜家也好回去覆命。”
這其實已是勸賈珩,見好就收了。
賈珩轉身衝戴權拱手道:“聖上皇恩浩蕩,珩銘感五內,感激涕零,可公公如今也看到了,賈族中人如赦邢之流,心胸狹隘,不容於珩,而珩也認爲承爵恐有不妥之處,現修有表文一封,還請公公代呈於當今聖上,如聽珩言,寧國爵位,既無人承襲,不若就此收走,至於財貨,值此國家多事,處處皆用錢糧,聖上可斟酌取之。”
天子不是慷他人之慨嗎?
他也會。
說他得了便宜還賣乖,現在他拿出雞飛蛋打的架勢,賈族的佔便宜之言,不過是圖惹人笑。
不過天子性情再是刻薄,國庫再是缺錢,也不會這時候抄沒寧國之財貨。
否則前腳憐憫功臣之後,後腳連財貨都收了,這前後不一,自打自臉?
縱然要抄沒賈府,也是等白茫茫大地一片真乾淨的時候。
所以,連天子都知道名正言順的道理。
然而,這是賈珩對天子的揣摩,超出一般人的見識,非常人可知,尤其是這種情況下,賈府中人一聽,多半是要方寸大亂。
作“閉口禪”的賈母,果是急聲道:“珩哥兒不可!”
賈赦、邢夫人、王夫人無不臉色劇變,都是看向那青衫少年。
不僅僅財貨,還有爵位,爵位都不要了?這是真心之言?
可看少年面色堅定的模樣,又覺得並非虛言。
鳳姐此時目光復雜地看向那少年,這人……她是愈發看不透徹。
賈赦冷哼一聲,還要開口,賈母狠狠瞪了一眼賈赦,怒道:“你要逼死老身不成,胡鬧來胡鬧去,鬧將這步田地?東府爵位沒了,老身也不活了,九泉之下,如何見老國公啊?嗚嗚……”
賈母說完,老淚縱橫。
賈赦:“……”
邢夫人在一旁寬慰道:“老太太……”
“賤人……住口!”賈母一拄柺杖,淚眼婆娑,哭訴道:“若不是你這長舌婦,在下面挑唆是非,哪裏就鬧到了這一步?”
賈母此刻避重就輕地罵完自家兒子,就開始甩鍋給邢夫人。
在這個婆婆是天,兒媳婦站規矩的時候,賈母罵邢夫人幾乎是張嘴就來,毫無壓力可言。
不同於王夫人還是名門望族出身,膝下孕有兒女,賈母還要給其留幾分體面,最多內涵幾句。
邢夫人小門小戶出身,膝下又無子嗣,賈母以往都不怎麼待見,現在情切之下,愈發不留體面。
邢夫人容色蒼白,當着賈族一幫爺們兒的面,被罵了兩次賤人,她以後都沒臉見人了。
當然,這要是王夫人,回去就上吊了事。
賈母罵完一通,在李紈和鳳姐的勸慰下,擦乾了眼淚,轉頭看向拿着族譜之簿的賈蓉,道:“蓉哥兒,還不將那族籍的文字塗銷了?分宗立戶,沒到衙門備案,一切都不作數!”
分宗立戶,不僅僅族籍上變動,還有官衙中的賦稅、田契,這都要和官府知會一聲。
此刻,賈母一言既出,鳳姐也是眼前一亮,說道:“老太太所言甚是,這鬧得一出,不過是自說自話,沒到衙門裏見證過,再說也沒有族長印鑑,珍大哥這會兒還在牢裏呢……”
尤氏:“???”
賈蓉這會兒拿着族譜薄冊,聞言,訥訥地應了一聲。
賈珩面色頓了下,看向賈母。
他覺得儘量已經高估了賈母的和稀泥手段,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招兒。
宗族爺們兒見證除籍,說不作數就不作數,玩兒呢?
當初,他就該將族譜紙張撕了帶走。
第104章 大明宮中
賈珩對賈母的“耍無賴”手段,默然以對。
賈母道:“珩哥兒,老身知你受了委屈,你既自認是寧國之後,就不要再說什麼除籍之事,老身也是受了矇蔽,有道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血濃於水,打斷骨頭連着筋兒啊,你若是不出氣,老身給你賠禮……”
賈母此刻也是豁出去了,說着就要給賈珩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