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薛姨媽也好奇看了過去,方纔的喜事兒可還沒有說呢。
“母親,通政司那邊兒傳信,近日廷推,秦老先生升遷至工部任右侍郎。”賈政一邊兒落座下來,微笑說着。
賈母:“……”
王夫人:“???”
臉上的笑意就是凝滯了下。
工部侍郎?
這……這是正三品的堂官兒?
這……好呀,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那位珩大爺不會對老爺那般好心,有着好事,果然先想着自家岳丈,而不是同族的人,虧老爺和老太太這幾天,還高興的給什麼似的,那秦業直接由正五品升到正三品,成爲高官顯宦,連跳了幾級!
而老爺呢?也才從四品,分明是把老爺當作了添頭兒,說不得,這還是唯恐被人說嘴。
不然,工部侍郎明明有着兩位出缺兒,明明可以給老爺也安排一位,哪怕做不到,那也可以讓那秦業去通政司,老爺留工部,同宗同族,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纔是。
王夫人此刻,只覺這兩天的欣喜爲一股怨懟情緒取代。
因爲一想到明明可以封着三品誥命,而賈政可爲高官顯宦,更是難受的無法呼吸。
寶釵此刻放下茶盅,瞥了一眼面色變幻、眸光復雜的王夫人,原本爲着秦姐姐父親升爲三品的複雜心思,此刻窺見這一幕,心頭難免也生出一絲異樣。
姨媽分明是貪心不足,慾壑難填,沒有因姨父升官兒的事兒感激他不說,竟還起了怨懟?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此刻這位在原着中在王夫人跟前兒乖乖女,早已視賈珩和自己夫妻一體,自然站在賈珩的立場考慮。
鳳姐這時將王夫人的神色同樣收入眼底,心頭暗笑,多半是起着旁念。
賈母面色頓了下,笑道:“這是好事兒,珩哥兒呢,這時候怎麼還沒回來?”
不用想,定是珩哥兒從背後使了力。
賈政點了點頭,感慨道:“秦老先生在工部這般多年,不論是資歷、還是才具,都已足夠,說來,兒子也覺得秦老先生爲一司郎中有些屈才,如今遷爲工部侍郎,也算是人盡其用,苦盡甘來了。”
這時,賈母忽而問道:“政兒,你上次不是說,工部這次缺着兩位堂官兒?應該還有着一個空缺?”
這似是隨口一問,其實暗藏玄機。
王夫人聞言,就是支棱起耳朵,但面上不動聲色,留意着另外一位侍郎人選。
只聽賈政說道:“這次宮裏說,趙尚書回部理事,工部左侍郎就不必實缺兒,寧缺母濫,應是等再有合適人選,再行補缺兒。”
王夫人聞言,心頭驚訝之餘,心思不由再次活泛起來。
老爺在工部這麼多年,如果等一年半載,直接調任工部爲三品官兒,應該也可以吧?
賈母餘光將王夫人的神色變化收入眼底,故意說道:“政兒,這侍郎官兒究竟是怎麼選着?你先前的員外郎,難道也沒有機會?”
賈政皺眉道:“母親,這是一部部堂,天下矚目,兒子先前只爲員外郎,何德何能?如是傳揚出去,只怕兒子要被同僚嗤笑癡人說夢。”
王夫人:“???”
老爺這是在說她癡人說夢?
賈母笑了笑,道:“我想着也是這個理兒,這正五品升正三品,連跨着好幾級,想來都極爲難得了,如是從五品……想來更是難如登天了。”
她方纔不故意問着,有些人就會起着旁意,心頭不甘,再得了搬弄是非的長舌婦調唆着,鬧得家宅不寧,再起風波。
賈母想着“長舌婦”,不由瞥了一眼王義媳婦兒,卻見其低下螓首,粉面若有所思。
賈政點了點頭,解釋道:“母親,這次廷推都是文臣推舉,是都察院的許總憲還有工部的趙尚書都舉薦着秦老先生,還有內閣的幾位閣臣一起舉薦着,子玉是武官兒,甚至都沒有旁聽。”
等下,他也要和子玉商議商議,這裏究竟是有着什麼門道。
原本他和門生傅試推測,子玉會請同在軍機處共事的施傑幫着廷推,誰知另有緣故。
薛姨媽笑着打了個圓場,感慨說道:“這朝廷選官兒沒想到還有這般多的門道兒,想來也憑着資歷,比如先來後到什麼的。”
一旁的寶釵聽着自家母親說着什麼“先來後到”,豐潤、白膩如梨芯的臉蛋兒頓了下,心頭有些不自在。
鳳姐笑了笑,說道:“這可不是?歸根到底,旁人也只是建議,最終還是宮裏那位至尊拿主意。”
王夫人臉色澹漠,緊緊捏着佛珠,心頭冷哂。
宮裏拿主意,可天下哪有那般湊巧兒的事?偏偏是那位珩大爺的老丈人?
這裏面定有着貓膩!
事實上,王夫人雖然神色複雜,心湖洶湧,但其實一言不發,也就一些心思剔透的人,纔會留意着王夫人的臉色,猜出一些心思變故。
劉姥姥在一旁聽着幾人敘話,靜靜聽着,暗道,三品官兒,這比四品都厲害,也不知那位秦老先生是何人?
第532章 河南之亂現
就在神京爲皇陵貪腐一桉,興起大獄之時——
河南行省,汝寧府,羅山縣
縣城城郭外,崇平十五年二月的春風,吹拂着一望無際的豫南平原,在一壟壟田地上,大片原本應該綠油油的麥苗,卻見焦黃枯萎之色,而地面更是現出條條龜裂之狀。
衣衫破舊、身形句僂的農夫,往來於田壟高塹與河桉之間,肩頭以竹扁擔挑着木桶,從已乾涸至膝的河水中挑着水,折返回田地,彎腰澆着。
河南行省在去歲冬,天公不作美,並未下着大雪,而入了春後,只見朔風如刀,卻未見滴雨降下。
汝寧府,羅山縣官衙,兩座跨院連同正廳,人頭攢動,一個個穿着大漢號衣、身披鎧甲的軍將,圍桌而坐,高階將校身旁還有衣衫豔麗、花枝招展的女子陪酒。
陣陣推杯換盞以及吆五喝六之聲,隔着青檐朱牆,向着羅山縣衙外的街道飄去,夕陽下的農人,推起的獨輪車帶起灰塵飛揚,聽到縣衙內的聲音,好奇地看了一眼,厭惡而恐懼地繞道而行。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汝寧府知府錢玉山,其人四十出頭,身材矮胖,麪皮白淨,着青色官袍,這位汝寧的父母官兒,也是科甲出身。
這會兒,錢玉山正舉着一個酒碗,招待着河南都司的相關將校,計有河南都指揮使譚鵬,同時請得汝寧府最大青樓星月坊的女子作陪,更是讓官衙氣氛推至陣陣高潮。
原來,自去歲盤踞在雞公山的匪寇——高黑塔、麻六兩部領寨中匪寇,率泄テ屏_山縣,殺死官差,開倉放糧,汝寧府呈報河南都指揮使司,而後河南巡撫周德禎與河南都指揮使譚鵬,聯名具題的奏章,經六百里加急遞送,向兵部和五軍都督府奏報。
而後,在正月時,五軍都督府揀派了以一等伯牛繼宗爲首的將校五人,前往河南府督促剿寇事宜。
汝寧府錢玉山此刻正是親自招待着,至於原羅山縣知縣,早就被雞公山的匪寇砍了腦袋,因爲朝廷正在自上而下的京察大計,還未着人接任。
河南都司的都指揮使譚鵬四十出頭,身形稍瘦,麪皮白淨,此刻頭戴山字無翼冠,其人端着一個黑瓷白底酒碗,朝着身旁的牛繼宗連連敬着酒。
“牛將軍爲名門之後,如今領兵鎮撫河南,督剿倏埽业热陮幐咐希缇煤捣旮柿匕 !比陮幹X玉山,笑着舉起酒盅,恭維着牛繼宗。
牛繼宗此刻穿着伯爵所賜的鬥牛服,相比昔日在京中的落魄模樣,此刻在州縣地方意氣風發,粗獷面容上帶着笑意。
只是懷裏摟着兩個打扮花枝招展的女子,多少有些破壞剛毅、致果的畫風,其人一手舉着酒碗,另外一隻大手也不老實,引來懷中女子的調笑。
牛繼宗哈哈大笑道:“錢知府客氣了,說來本將軍早年也曾來汝寧府,那時候還是領兵協助湖廣都司剿捕洞庭湖的水寇,一晃也有十來年了。”
說着,拿起酒碗一飲而盡,鬍鬚上都沾着酒水。
錢玉山笑道:“牛將軍豪爽!”
一旁的女子也知情識趣,連忙拿着手帕,笑意盈盈道:“將軍喝的這般勐做什麼?”
牛繼宗笑道:“俺老牛不僅喝酒勐,別的也勐,你想不想知道?”
周圍一袑⑿6际谴笮ζ饋怼�
錢玉山笑道:“那牛將軍如今,也算是故地重遊了。”
譚鵬笑道:“錢知府有所不知,牛將軍當年在西北領六千兵馬,深入青塘,威震敵酋,這雞公山區區倏埽允遣辉谠捪拢 �
不遠處坐着的河南都指揮使同知彭國麟,也笑道:“在下可是聽着鎮國公當年的英雄事蹟長大的,如今牛將軍武風鷹烈,大有先祖遺風,真是名門之後,非同凡響。”
這是恭維着牛繼宗的祖先,一等鎮國公牛清。
牛繼宗不由更爲得意,擺了擺手,笑道:“我輩武人安身立命,不恩祖蔭,功爵當憑三尺劍自取!也不可總提先祖的功勞,本朝以來,爵位多降等承襲,俺老牛若躺在父祖功勞簿上,也不會有今日一等伯爵位!”
“好,好一個不恩祖蔭,三尺劍自取!”這時就有人高聲叫好。
袑⒍际菭懪@^宗一番豪邁康慨的話,紛紛叫好。
牛繼宗見着這一幕,眨了眨眼睛,暗道,這特孃的,什麼不恩祖蔭,功名三尺劍自取!
這話自是他“借來”那賈珩小兒的,竟然贏得了個滿堂彩!
特孃的!
怪不得柳芳說那小兒喜作大言,欺世盜名,什麼《平虜策》,什麼十五年平遼,幾乎忽悠的聖上找不着北!
他老牛先前就是太憨厚了,不會說大話!
譚鵬看向手下一衅痿叫好的袑ⅲα诵Φ溃骸澳銈兌悸犅牐@纔是我國朝的一等伯爺,中流砥柱!”
說着,舉起酒碗,朝着牛繼宗敬着,高聲道:“末將再敬將軍一杯!”
眼前這位爲開國國公之後,如今雖未再兼着京營團營都督,可也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而且他得了南安王爺和柳同知的授意,這次一等伯牛繼宗過來是立功以制饛停瑏K不會在河南都司久留。
而此次,河南都司抽調懷慶衛、宣武衛、彰德衛、南陽衛,凡萬餘兵馬進剿雞公山,再加上汝寧衛,一萬三千人,足以剿滅雞公山倏埽�
陳漢兵兵制敗壞,從中樞京營到地方衛所,概莫能外。
原一千戶所具一千一百人的實額兵卒,因爲將校侵佔空額,現只有六七百兵丁,且多爲老弱,原河南都司額定兵馬五六萬,實際也就三萬來兵馬,如今抽調萬餘兵馬,再加上汝寧衛的三千兵馬,足以應對雞公山只有四千餘械馁寇。
及至傍晚時分,河南都司的將校幾乎喝得酩酊大醉,各自摟着溫香軟玉,在錢玉山的安排下,搖搖晃晃離了官衙,至於牛繼宗則進入官衙後院專門準備的廂房歇息。
而在離羅山縣官衙一箭之地,懸着「洪通客棧」招牌的二樓。
一個身形高大魁梧,通體粗布衣衫,頭戴斗笠的男子,隔着一扇微開的軒窗,眺望着自羅山縣官衙中進進出出的官軍將校。
“這些官軍將校軍紀敗壞,到了羅山縣仍只知狎妓,不思克敵良策,可見陳漢朝廷氣數已盡!”男子冷聲道。
其人正是高黑塔。
當然,這只是綽號,高黑塔原名高嶽,只因其人身高八尺、麪皮黝黑,遂得此渾名。
高嶽膂力過人,擅長騎射,愛使雙刀,其人原爲陝西行省延慶府的商賈豪強,以往來草原販馬爲生,後因忿怒殺緝私巡檢,而爲官府通緝,經過輾轉躲藏後,領着一行值茈x了大漢京畿,而流竄到盜匪叢生的荊湖等地。
這些年過去,在身旁漸漸形成了三十六騎爲核心弟兄,與荊湖等地義軍頭領合流,面對湖廣進剿而來的官軍,數次挫敗圍剿,但最終還是架不住源源不斷的官軍剿捕,湖廣等地的倏芑麪懥悖虿啬潇渡钌酱鬂桑驖撎影褪竦鹊亍�
而在崇平十三年,高嶽領着約五六百殘部轉進雞公山。
因河南近年以來屢受天災,加之官府腐敗無能,盤剝加劇,百姓不堪其苦,成批成批逃亡陝洛、京師等地就食,而這無疑爲高嶽起事打下堅實的底層基礎,其人招募流民,劫富濟貧,頻繁活躍於豫南、荊北交界,並與江漢洞庭的水寇遙相呼應,陳漢官軍屢剿不力,遂睜一眼、閉一眼。
幾年過去,高嶽身旁漸漸聚得三千餘精銳倏埽c原本盤踞在雞公山的汝寧府本地匪寇麻六等部,經過一系列爭鬥後漸漸合流,活動在汝寧府一帶。
年前打破羅山縣,開倉放糧,賑濟災民,一時間才爲朝廷注意,再加上賈珩去歲清剿三輔的影響,兵部催剿之令愈急,河南都司緊急抽調官軍即行剿捕。
比起普通倏埽@無疑是一夥兒專業造反戶。
“大哥,這裏官軍齊聚,一萬多人呢。”身旁的馬亮,開口道。
河南都司從鎮守各地的衛所抽調了一萬多兵馬,先期就近而來,就達到五千兵馬,而原汝寧衛也有三千人,故而小小的羅山縣城就駐紮了將七八千人。
而隨着時間過去,河南都司最終將雲集一萬五千人,圍剿盤踞在雞公山兩三年的倏埽虺蠼荩菚r,牛繼宗自會順勢因功起復。
高嶽低聲道:“六弟,官軍雖多,但戰力低下,不堪一擊,況且我等未必不能智取,如今河南都司泰半將校都在此地,如是將這些將校一網打盡,順勢下了汝寧府,直逼開封府,你說會怎麼樣?”
先前羅山縣被破,汝寧衛官軍一到,高嶽就領兵退至雞公山,並未與官軍糾纏,是故官軍並不知道高嶽所部的具體戰力。
馬亮面色微震,心頭爲自家大哥的氣魄震驚,還未說話。
身後一書生打扮的藍衫中年,走近而來,其人面容瘦削,以木簪束着一個髮髻,頜下蓄短鬚,瘦眉之下,目光湛然有神,喃喃道:“開封府爲省府大城,無重兵可守,防守可謂四處漏風,巡撫周德禎有守土之責,定會急令都司自洛陽周圍調兵,況開封省府一破,天下震動,諸省官軍都來進剿,將軍真的準備好了嗎?”
“前日,在洛陽城邙山的趙大當家,傳來消息,如是洛陽空虛,他們就可趁機起事。”高嶽低聲道。
在河南的義軍還有一支活躍在河南與陝西交界,爲趙氏兄弟所掌控,人馬並不多,也就三四百人,但可以潛入洛陽。
見中年書生猶豫不決,高嶽不得不勸道:“邵先生,聽說去歲京營裁汰老弱,整飭兵馬,先前更是清剿三輔,如今三輔之地豪傑盡爲朝廷鷹犬戕害,不然,我等於河洛之地起事,還能在關中多一些呼應,先生,如今我們拖延得越久,給朝廷的反應時間就越長,這與先生當初所言一戰將河南之地打爛,天下大亂,龍蛇起陸,彼時纔有成王霸之業之機,前後相悖了。”邵先生凝了凝眉,勸道:“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天下並無大變,而朝廷既懷整軍經武之心,勢必要與東虜決戰,將軍再等年許,俟天下有變,再起兵奉倡義舉,反漢復明,爲時不晚。”
高嶽搖了搖頭,道:“先生,時不我待,如今天下生民爲艱,尤其河南、河北、山東等地,民受戍邊之苦,累天災人禍,縣城貪官污吏橫徵暴斂,鄉野士紳欺壓良善,只要我們打下開封,洛陽再一失守,則天下震動,羣起響應,這陳漢的江山都要晃三晃!”
說着,壓低了聲音,低聲道:“如是繼續觀望,陳漢朝廷既是整軍,又是南下整頓鹽務,還在刷新吏治,一副振奮有爲的模樣,再拖延下去,等到陳漢朝廷騰出手來,我等就成人家的疥癬之疾,彈指可滅。”
不是他等不及,姑且不說陳漢官軍剿捕,不起事就要失去這等安身之地,就說現在朝廷一副振奮有爲的模樣,到時更難起事。
“可將軍終究勢單力薄,縱擊破了河南官軍,也引來朝廷注意。”邵先生面色微動,仍是相勸道。
“我等只要吸引了朝廷官軍目光,山東、南直隸等地的白蓮教芯涂闪t起響應,那時遍地烽火,義兵四起,大事可期。”高嶽目光湛然,意氣風發道:“先生,如今的陳漢朝廷,尤其是河南之地,就像一個破房子,踹上一腳,就可轟然倒塌。”
邵先生眉頭皺了皺,低聲道:“將軍,那幾家只怕坐山觀虎鬥,讓我等與朝廷拼個你死我活,他們在收漁翁之利。”
如此一來,就成了爲王前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