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作爲寶釵的貼身丫鬟,自然對賈珩和寶釵的事兒收之眼底,甚至還幫着望風。
寶釵水潤杏眸似有秋波微漾,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此事能拖一天是一天,明天我和他商量商量。”
今日所見,才知他的一番苦心,娶她爲正妻,纔有着請封誥命的可能,如是爲妾,什麼都不會有着。
至於功封郡王,這沒有三兩年,誰也說不準,但如爲正妻,那麼就可隨着他封爲一品誥命夫人。
那時她和秦姐姐就能平……嗯,她也會一直敬着秦姐姐的。
鶯兒柳葉細眉微垂,壓低了聲音,出着主意道:“大爺既然說過,如實在不行,就和太太說一聲,姑娘不妨和太太交個底?”
在她想來,與太太說着,太太多半也是樂見其成。
“還沒到那一天,等他立了功勞,向宮裏求着聖旨。”寶釵螓首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
她何嘗沒有想過,但需得緩緩透露這個消息,否則貿貿然的,媽再去逼問他給個名分,或是宣揚的府中盡知,那時她反而不好見着他。
其實,現在也挺好的,雖然有些偷偷摸摸。
鶯兒低聲支支吾吾道:“那姑娘和大爺也注意着些,我就怕,就怕……”
後面的話,說着說着自己先就紅了臉。
就怕什麼,無非是怕着二人乾柴烈火,珠胎暗結,那時候奉旨成婚不成,就成了奉子成婚。
而且,兩個又是親暱,又是開鎖的,難保不會……
寶釵心思慧黠,在這吞吞吐吐中瞬間就明白其意,芳心一跳,如梨芯白膩的臉蛋兒緋紅如霞,嗔怒道:“你……你胡唚什麼呢。”
卻是不由想起那天在馬車上,那指間抵進,撩撥心絃,還有那一抹驚心動魄的……
忽覺嬌軀微軟,水潤杏眸羞意泛起,遂不敢再想。
鶯兒臉頰也有些紅撲撲,低聲道:“總之姑娘和大爺心頭有數就好,別再有了……”
那珩大爺好像也不是那般騙人身子就不負責的登徒子,如是和姑娘有了夫妻之實,應也會對姑娘負責的吧。
“你還說!別……別說了。”寶釵聽着「有了」二字,只覺芳心狂跳,臉頰彤彤如火,羞惱說着。
幾是三言兩語就有了畫面,少女甚至在心湖中已經倒映出一幕有了身孕,大着肚子的一幕。
這她也……太不知羞了。
鶯兒也知道自家姑娘真要作惱起來,是不好相與的,不再多言,幫着寶釵擦乾腳,伺候着寶釵上牀歇息。
……
……
卻說另外一邊兒,李紈在丫鬟素雲和碧月的相陪下,心思複雜地回到所居住院落,坐在裏廂梳妝檯前,銅鏡中倒映着一張秀美、溫寧玉容。
素雲在身後幫李紈去着頭上的簪飾,倒也不多,幾下子,盤起的髮髻頓時如瀑布鬆散開來,披於兩肩,烏青鬱郁,柔順和美。
而鏡中的花信少婦,比之先前,不施粉黛的臉蛋兒多了幾分悽然。
一隻纖纖素手,輕輕撫着眼角和臉頰,李紈看着鏡中的自己,一時怔怔失神。
一品誥命夫人,她這輩子許也封不着的吧?
素雲道:“奶奶,洗洗腳,該睡了。”
李紈收回心頭的一些悵然心緒,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起身坐在牀榻上。
在素雲和碧月的侍奉下,解開身上蘭色繡梅花的褙子,鞋襪去掉,現出一雙白嫩的腳來,放入銅盆,頓見熱氣騰騰中,見着塗着鳳仙花汁的玉趾,五趾纖白,紅豔如霞。
這位花信少婦,身上所穿服飾皆爲澹雅之色,然而藉着一簇燭火細瞧,可見裏衣上分明繡着一小朵紅牡丹。
素雲一邊幫着李紈洗着腳,一邊感慨說道:“奶奶,這珩大奶奶真是好命呢,她才過門沒多久,現在已是一品誥命了。”
今日之事,不僅僅對鳳紈這些當家太太沖擊不小,在丫鬟眼中也有一番感慨。
李紈兩彎柳葉眉下,美眸中倒映着的高几上的一簇燭火,似乎輕輕晃了下,低聲喃喃道:“是啊,一品誥命呢。”
素雲卻沒有聽出這語氣的複雜,笑了笑湊趣道:“等蘭哥兒將來爲官作宰,也能向朝廷給夫人請封個誥命。”
卻並不知自家奶奶不僅是想封誥命,還被先前所見,激起了封着一品誥命的奢想,甚至隱隱有些心態失衡。
如果看榮府,賈母是超品誥命夫人,而爲李紈婆婆的王夫人,年近五旬,可也不過是五品誥命,李紈想着將來能有個婆婆的五品,已是心滿意足,足慰平生。
可偏偏有一個年齡不及雙十,過門不久的少女,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封了一品誥命。
先前二品誥命時,還能勉強安慰自己,不是還沒升着一品嗎?
她也就是丈夫去的早,否則也不會這般……
但如今這般的自我安慰有些蒼白。
這就是張愛玲所言:「出名要趁早,來的太晚,快樂也不是那麼痛快」的緣故。
當然,大多數人只記得那一句,通往女人內心的是……
“素雲,這月中蘭哥兒該回來了吧?”李紈玉容失神片刻,忽而柔聲道。
素雲柔聲道:“奶奶,是該回了。”
李紈玉容微頓,抿了抿櫻脣,低聲道:“我想着是不是再請個東道兒,讓蘭兒與他珩叔一同喫個飯,幫着問問他的功課?”
主子這般徵詢丫鬟的意見,其實恰恰是某種躑躅和猶疑。
素雲也沒有多想,說道:“珩大爺最近有些忙,未必有時間過來。”
“也是,不過提前問着,看着什麼時候有空,蘭哥兒與他珩叔看着十分談的來。”似對素雲的話有些不太滿意,李紈秀眉蹙了蹙,低聲道。
她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而已,她這裏平時原也不見人來……不是,是蘭哥兒這般大了,也需得長輩看顧着纔是。
這位青春喪偶的少婦,在原着酒醉之時,曾伸手去碰着平兒腰間的鑰匙,有人言其是對權力的嚮往,有人言是對情慾的追求,許是兼而有之。
而事實上,在紅樓原着大觀園中,李紈所居的稻香村內,就是種着杏花樹,噴火蒸霞,絢麗似濉�
春色滿園關不住,一隻紅杏出牆來。
而言着取來紅梅插花,而讓寶玉向妙玉雪中乞紅梅的同樣是……李紈!
素雲點了點頭,幫着李紈擦了擦腳,然後端起熱水,而後碧月已放下幃幔,伺候着李紈上了牀。
隨着燈火吹熄,廂房中重又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輪皎皎明月,匹練月華靜悄悄地透過窗紗,落在梳妝檯、高几上,在屋內地磚上如積水空明,隱見如藻蘅的搖曳竹影。
李紈這會兒靜靜躺在牀榻上,蓋着灞唬垌⑽㈤]着,翻了身。
這會兒一閉上眼,眼前就浮現着那一品誥命的大妝,在自己身上穿着,似承受着後宅婦人的一道道羨慕目光。
但片刻之後,就爲理智驅逐。
一品誥命,這輩子她都不大可能的。
夜涼如水,萬籟俱寂。
也不知多久,李紈只覺失眠難寢,待凝神聽着外面的兩個丫鬟,似已經睡了。
李紈撐起身來,黑暗中的嘴脣微貝齒咬了下,幽幽嘆了一口氣。
終究,闔上美眸,腦海中試着想起自家相公年輕時的面容。
可幾年過去,那些關於新婚的記憶片段,已然模湖不清,反而是年前年後與那少年說笑的一幕幕,竟如走馬燈般在眼前浮現。
從當初前往柳條衚衕兒拿回被借走的書,再到後來那言辭鏗鏘,冷然四顧的清絕面容。
最終定格在正月裏,請着東道兒後,燈火之下,與蘭兒說說笑笑的一幕。
李紈芳心一跳,玉手微頓。
她怎麼能這般不守婦道……這時候想起他?
竟還想了好一會兒?
不是的,她不是那般不守婦道的人,她是在想着自家丈夫,他非要跳出來。
整了整思緒,閉上眼眸,回顧着與先夫的過往,然而,不知爲何,那少年的面容好似驅散不去的夢靨,一直縈繞於腦海中,而且……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紈微微睜開美眸,回味了一會兒,只是不多一會兒,面色悵然若失,一股內疚神明和荒涼之感襲上心頭。
她剛剛……都做了什麼?
怎麼能想着她丈夫以外的男人?
不,她剛纔一定是做夢了。
可……方纔並不是夢境,臉頰旋即滾燙如火。
定了定心神,取出手帕,清理着一些痕跡,這時,鼻翼動了動,就是皺了皺眉,分明嗅聞着幃幔中的奇特味道。
暗道,這明天怕是要被素雲她們……
貝齒咬着下脣,躡手躡腳地起得身來,將幃幔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以讓外間的熏惶聪氵M來一些。
第516章 古來奸佞,最擅巧言令色,蠱惑人心!
榮國府,西跨院
橘黃色燈火如水一般鋪染了整個室內,平兒正坐在梳妝檯前,去着頭上的首飾,這位雙十年華的少女,着青色易樱伦佩<t色長裙,柳眉杏眼,容顏嬌媚。
自平兒住在寧國府,幫着秦可卿料理修園子的諸般瑣事,鳳姐一下子就落了單,雖時常過去小住,可終究來往不便,今日二人又回到自家所居院落。
此刻,鳳姐盤着腿坐在牀榻上,就着燈火,看着一本賬簿,其上自是記載着府中近來拆建園子所支取的木料、人工等各項用度。
現在,寧榮二府收支,尤其是這等大型土木工程,每一項花費都要入賬,方便事後點驗、覈對。
平兒去完首飾,轉身過來,精緻如畫的眉眼間現出微微笑意,說道:“奶奶,明天再看罷,這黑燈瞎火的,有些費眼睛。”
“嗯,不看了。”鳳姐將賬簿收起,主僕二人說話間去了衣裳,躺在牀榻上,幃幔緩緩落下,外間高几上的燭火倒是未熄。
“她還真是命好呢。”
忽而,牀上傳來一聲幽幽嘆息。
“奶奶在說珩大奶奶?”平兒柔聲問道。
鳳姐語氣複雜道:“是啊,這後院之中,除了老太太就數她位份兒高了,一品誥命呢。”
“人和人命原就不同,不是好羨慕的。”平兒寬慰了一句。
鳳姐道:“我豈會不知,只是難免心頭有些感慨了。”
說話間,鳳姐忽地伸出手探入平兒衣襟,笑道:“我們家的平兒,將來也未必不能風風光光的。”
而後,又道:“怪不得那些男人喜歡這個。”
“奶奶,別鬧,睡覺呢。”平兒只覺周身發軟,撥開鳳姐的手,玉容微紅,口中羞嗔。
鳳姐收起手,嘆了一口氣,忽而低聲道:“平兒,那物事兒呢?”
所謂那物件,是指着先前以絲帕包起的物事。
“奶奶,這樣一天天下去不是法子。”平兒聞言,一手撐起胳膊,藉着透過幃幔縫隙的燈火,看向恍若神仙妃子的少婦,幽幽嘆了一口氣。
“不然,怎麼辦呢?這一天天的,日子苦熬的緊。”鳳姐說着,也有幾分羞臊,聲音微微發顫,只是柳梢眉下的丹鳳眼,浮起一抹愁悶。
從璉二當初被東城三河幫那些人炮製,她就再沒有……
這一晃可有小半年了,現在璉二被流放外省,她更是如同守活寡了般,除了這樣,還能怎麼辦呢?
忽然心思電轉間,驟然想起一事,暗道,也不知珠大嫂子這些年是怎麼過的,是不是也像她一樣……
這念頭一起,不知爲何,竟是忍俊不禁,“噗呲”笑了起來。
因爲,心底一想着那個秀雅、端莊的珠大嫂在牀榻上翻來覆去攪着被子,就覺得說不出的好笑。
然而,說來驚悚,此刻李紈恰恰就在反禮教、反封建……
平兒見鳳姐失笑不已,心頭一驚,手中的搴胁铧c兒掉落,詫異道:“奶奶何故發笑?”
這好端端的,突然笑什麼?發癔症了?
“我笑那……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好笑。”鳳姐說着,也覺得這般說着一個霜居多年、堅貞守節的婦人不大妥當。
只是片刻,忽地想起自己,鼻頭髮酸,只覺眼前一熱,珠淚滾滾,沿着光潔如玉的臉蛋兒無聲滑落。
下半輩子都要這般守活寡了,而她有什麼資格笑珠大嫂呢,人家還有一個兒子,她什麼都沒有呢。
“奶奶,這是怎麼了。”平兒見鳳姐笑沒多久,又是流下淚來,心頭更驚。
奶奶又笑又哭,這般駭人。
一般而言,這都是精神出問題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