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正在四方圍攏的一袃缺O、宮女見着這動靜,都七手八腳喊着,而後倒好的一碗蜂蜜水,先遞給宋皇后,然後由宋皇后,遞到坐在牀前繡墩前安靜等候的馮太后手裏。
這時,幾個內監將太上皇扶起,後背放着一個引枕,這位年過七旬的老者,經過先前中途暈厥,實並沒有太醫所言那般情況好轉。
這也是太醫在宮中,報喜不報憂之故。
而馮太后將手中的玉碗遞了過去,略顯凌厲的眸子,看着隆治帝大口將溫熱的蜂蜜水喝完。
“咕冬,咕冬……”
飲下一碗蜂蜜水,太上皇臉色恢復了一些,紅潤重新在瘦長的臉頰浮起,攏目而瞧,看清馮太后,有氣無力說道:“是婉妃。”
馮太后喚道:“陛下。”
隆治帝將後頸背靠着枕頭,眼皮微微耷拉着,看着一杏H卷,有自己晚年立下的四位妃子。
這些年歲,年紀都在四十歲上下,早已容顏不再、色衰愛弛,隆治帝咳嗽了一聲,一旁的內監總管許灌連忙撫着後背。
隆治帝說道:“朕經這一次,許是沒有幾年好活了。”
馮太后道:“陛下老當益壯,人老心未老,何出此不詳之言?”
這話卻有幾分譏諷,一大把年紀,結果因爲寵幸宮妃時,地震時暈厥了過去,簡直成什麼樣子?
隆治帝笑了笑,心底也略有幾分尷尬,只是避開那扎人的銳利眸子,但還是岔開話題,虛弱說道:“朕的身子骨,朕是知道的,再說朕不諱言,朕之一生,並無憾事……”
“遼東失陷,國勢日衰,豈曰無憾?”馮太后澹澹說道。
在這一刻,馮太后神色間隱約見着晉陽長公主的一些神態,馮太后年輕時顯然也是讀過書,甚至可以說崇平帝的性情有不少遺傳自馮太后。
只是年歲大了,兒孫滿堂,無慾無求,這才性情柔和了一些。
“咳咳……”
隆治帝重重咳嗽了幾聲,一旁的內監總管許灌連忙拍着。
“母后。”
終究是宋皇后在不遠處神色不自然地喚了一聲,意思是您老差不多就得了。
馮太后看着隆治帝,嘆道:“上皇年歲大了,也該好好保重身子骨纔是。”
隆治帝一時不好言語。
這時,重華宮總管太監許灌進得宮中,跪下來陳稟說道:“陛下,晉陽公主,新城公主,永昌駙馬,齊王,楚王,魏王……入宮探望。”
隆治帝膝下的幾個皇子,雖然因奪嫡一事死的死,圈禁的圈禁,眼下只剩忠順王和當今天子。
但隆治帝還有女兒,至於隆治帝的兄弟,早就熬走了好幾波、幾位改封的二字親王,已襲傳至三代,再有一些原是庶出,後代子孫血緣隔的太遠,多不親近。
只有尚了懷慶大長公主的永昌駙馬,時常過來到隆治帝串門兒。
這時,在京中居住的卷屬,聽說隆治帝身體不豫,皆來探望。
不大一會兒,晉陽長公主領着女兒清河郡主,進得宮中,喚道:“父皇。”
“晉陽也過來了。”隆治帝擺了擺手,目光慈祥地看向晉陽長公主,笑了笑。
李嬋月也乖乖喚了一聲皇祖父,嗯,外祖父也是祖父。
晉陽長公主就近而坐,嘆道:“聽說父皇受地龍餘波所驚,兒臣心頭擔憂不甚,父皇可讓太醫看過,怎麼說?”
其實對眼前這個父親,晉陽長公主也沒有多少感情可言,但不妨礙父慈女孝,其樂融融一幕。
隆治帝笑了笑,道:“朕並無大礙。”
晉陽長公主看向一旁的馮太后,道:“母后,方纔地龍翻動,沒有驚着吧?”
馮太后點了點頭道:“我還好。”
不大一會兒,內監再次稟告,齊郡王陳澄,魏王陳然,粱王陳煒……紛紛進來覲見。
齊郡王一進殿來,兩眼淚汪汪,噗通跪下,原就是大體重,震得殿中發出發出“砰”一聲輕響。
陳澄渾身肥肉跳了跳,膝行幾步,淚流滿面道:“皇祖父,你可嚇死孫兒了。”
隆治帝擺了擺手,目光慈祥幾分,說道:“澄兒起來。”
之後魏王、楚王陸續上前問安。
楚王瞥了一眼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心頭一陣膈應。
這些,反正他是做不來,都二十多歲的人了,還像個孩子一樣,輕佻無狀,何以主天下?
然後,楚王既不想看陳澄,就下意識尋找養眼之人,偷瞧自家姑姑——晉陽長公主。
眸光閃了閃,暗道,姑姑倒是愈發嬌豔欲滴了。
只見麗人一身桃紅羅裙,身形高挑,峨髻如雲,朱脣粉面,耀如春華,好似一株國色天香的牡丹花。
其實,無人知楚王內心還隱藏着一個野望,如他君天下,擔社稷……
隆治帝接受着一谢逝⒒首拥膯柊玻c其敘了幾句話,直到馮太后開口說道:“上皇需要靜養,你們別在這兒吵吵鬧鬧了的,都去外面等着。”
一谢首印⒒逝烹x了寢殿,在殿外等候敘話。
齊郡王陳澄也擦了擦眼淚,悻悻然地離了主殿。
過不多久,永昌駙馬也過來探望,二人雖是郎舅關係,但屬於那種臭味相投的玩咖。
永昌駙馬年輕時也是一等一的風流人物,頭髮雖灰白,面容俊朗,臥蠶眉下,星目湛然有神,坐在近前,喚道:“陛下,當保重龍體纔是啊。”
隆治帝一見永昌駙馬,感慨道:“朕老了,不中用了,不想受不得餘震,竟有心季之症。”
想他再年輕十歲,豈有先前馬失前蹄之舉?
值得一提的是,除卻馮太后以及崇平帝、宋皇后外,旁人只當太上皇是被地震震暈的,而不是“震”暈的。
當然,其實也是沒錯,正在辦事時,突然地震,誰頂得住?又是七旬老漢,這下不用遇鬼,差點兒真的做了鬼。
隆治帝與永昌駙馬說着,就道:“人生七十古來稀,朕也無什麼奢求,有些後事也該準備着,不知吉壤修好了沒有,永昌,你領着人去看看,也催催進度,旁人朕都不放心。”
恭陵就在渭河以南,離神京城大約二十多里路途,因山爲陵,上建有墓園,下於山中挖有地宮,墓園周匝則以垣牆圍攏,內修宮殿房舍,遍植松柏等一應常青之樹。
而隆治帝既崇尚享樂奢華,恭陵自然修建的莊嚴、奢麗,正因如此才修了多年,仍未竣工。
永昌駙馬點了點頭,領命道:“陛下放心,臣這就前去查看。”
一旁與馮太后、宋皇后操持午膳的晉陽長公主見到這一幕,美眸閃了閃,不知爲何,心底忽而生出一股沒來由的期待。
……
……
忠順王府
方纔一場地震,也將忠順王府驚動的雞飛狗跳,人聲嘈雜,經過小半個時辰,才平息下來,僕人在庭院收攏着各種瓦礫、碎石,打掃着廂房中歪倒的桌椅以及碎裂的玉瓷器具。
後院花廳中,忠順王這時正在與幾個驚魂未定的妃子說話。
忽然,忠順王府的周長史在廊檐下立定,拱手說道:“王爺,下官聽說上皇因爲地龍翻動而御體不豫,王爺當速速至宮中探望纔是。”
忠順王聞言,面色微變,望着庭院外昏沉的天色,皺了皺眉,手捻鬍鬚,低聲道:“備轎,本王正這就前去探望。”
說着,與周長史向着前廳而去。
與此同時,忠順王府門前幾騎快馬,揚鞭疾馳,馬蹄鐵踏過青石板路,發出噠噠之音,內務府營造司郎中羅承望,翻身下馬,將繮繩隨意一扔,急匆匆地就向忠順王府進去。
“羅大人,怎麼了這是?”門吏皺眉高聲問道。
羅承望卻並沒有理會,一路快步進得庭院,身形踉蹌了下,終於在儀門處截住在周長史以及一惺绦l扈從着的忠順王,惶恐道:“王爺,大事不好了。”
‘“什麼事兒,慌慌張張的。”忠順王面色不悅,看着已是面如死灰的羅承望,問道。
“王爺,恭陵,恭陵……出事了。”羅承望面色驚恐,壓低了聲音說道。
忠順王童孔一縮,也急聲道:“羅郎中,恭陵出了什麼事兒??”
“恭陵玄宮塌方,有二百多正在施工的匠人困在玄宮,外間房舍、遊殿,也盡數坍塌。”羅承望斷斷續續,臉色灰白,聲音已經顫抖的不成樣子。
恭陵坍塌,他這個監造官,第一個要被問罪,只怕腦袋都要搬家。
恍若一顆驚雷平地炸響。
忠順王身形晃了晃,驚聲道:“怎麼會?這次只是小震,本王府上房舍無一處坍塌,恭陵緣何坍塌?還有玄宮……”
說到最後,心頭一驚,只覺手足冰涼,是了,原本土木用料就不太好,因爲戶部財用困窘,撥銀有限,如十成用至十處,上下還有何油水可撈。
可潘秉義以及尋來的匠作使,都說並無大礙,怎麼連這點兒小震都承受不住吧?
見忠順王面色灰敗,一副六神無主模樣,周長史面色凝重,低聲道:“王爺,此事瞞不得,當速速進宮,奏明聖上,就說地龍翻動,震壞了皇陵,再讓那些匠人控制起來,以防胡言鬧事。”
如果外間房舍、遊殿坍塌,沒有大量人員傷亡,他還能遮掩了事,但眼下卻不成,玄宮坍塌,不少工匠被埋在玄宮中,而這些都是工部以及內務府供養的匠師,不少親卷都在神京城,一旦大量報官失蹤,後果不堪設想。
忠順王聞言,定了定神,急聲道:“周長史所言甚是,本王要立刻進宮奏報,羅郎中,你即刻組織人手營救被埋匠師,切記,不能讓旁人插手!”
是地龍翻身,震壞了恭陵玄宮,嗯,這是天災,與他有什麼關係?
第486章 太上皇:……下獄!!!
重華宮
已是晌午時分,烏雲徽值奶祚罚[隱透着一點兒稀疏的日光來,空氣中的微風還有些冷,吹在人的臉上,直往脖子裏鑽。
賈珩與崇平帝再次來到高懸着「體和殿」紅漆匾額的大殿,已見着丹陛、廊檐,逡滦N九c內監,正在拿着苕帚、簸箕,低頭掃着瓦礫、沙石,來往匆匆。
這其實也是賈珩隨崇平帝一路而來,穿殿過閣,最爲常見的一幕。
而體和殿前,一根根紅漆樑柱林立的廊檐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幾個內監的引領下,向着其他殿宇而去。
“聖上,小心腳下。”賈珩低聲說道。
崇平帝“嗯”了一聲,也不多言其他。
“兒臣見過父皇。”齊郡王陳澄眼尖,正在與幾個兄弟姐妹敘話,遠遠就見到穿着龍袍,行枪靶l的天子,快行幾步,近前行禮。
而後,魏、梁二王、楚王、咸寧公主、南陽公主、端容貴妃、周貴人、吳貴人紛紛過來見禮。
“都起來罷,這都晌午了,你們也用些午膳。”崇平帝澹澹說着,然後在人羣中看到六宮都太監夏守忠,道:“夏守忠,領着他們去端明殿。”
端明殿是重陽宮的主殿,也是用來宴請親卷、會客的地方,在早期還是隆治帝處置朝政的地方。
齊郡王陳澄卻哭道:“父皇,皇祖父身體不安,兒臣寢食難安,如何用得下飯?兒子要爲皇祖父齋戒祈福三日。”
賈珩看了一眼白白胖胖,臉上不時橫肉跳動的陳澄,許是因爲太胖,哭起來呼吸都粗重、斷續了幾分。
暗道,這一身肥膘,也不知能餓幾頓?
不過,雖然其人演技在賈珩看來有些浮誇,只有感情沒有技巧,但因爲齊郡王從小頗受太上皇喜愛,這般痛哭流涕,腥藖K不覺得僞飾,反而這感情覺得至孝至铡�
而且,旁觀者就喫這套,尤其是弔孝之時,最好是悲慟至心,嘔血數口,幾乎哀毀骨立,不能自持。
比如,諸葛哭周瑜,祁同偉哭墳,哭到撕心裂肺……
如果親自抬棺,下葬之時,不用鐵鍬,而是跪下用手一捧一捧,覆上墳土……嗯,這場景有些熟悉?
不過,太上皇沒有駕崩,這些就暫時用不上。
崇平帝面色冷硬,瞥了一眼陳澄,點了點頭道:“齊郡王就在外間候着罷。”
魏王和楚王,見此,原本悲慼的臉色,瞬間爲之一黑,原本覺得有些過了,這下轉眼就得了實惠?
這是什麼意思?太子?
不,不!
豈有以郡王之位,而承繼太子者乎?
咸寧公主一時間卻並沒有離去,瑩玉清冷的眸光落在賈珩的胳膊上,她方纔從母后那裏聽到了事情的經過……先生救着父皇,傷了胳膊,倒也不知當緊不當緊。
見自家女兒凝睇含情,怔望某人,端容貴妃顰了顰秀眉,扯了扯咸寧公主的衣袖,柔聲道:“咸寧,隨母妃回宮罷,別打擾了你皇祖父靜養。”
“嗯,母妃。”咸寧公主冰肌玉骨的臉蛋兒上,悄然浮上不易覺察的紅暈,輕輕應了一聲。
崇平帝餘光掃了一眼咸寧公主,冷硬、削立的面容上,神色柔和幾分,道:“咸寧,賈卿方纔受了傷,你領着他去太醫院看看。”
這是崇平帝第三次提到賈珩身上的傷勢。
賈珩道:“臣這一點兒小傷,勞聖上惦念着。”
見着這一幕,端容貴妃清絕、姝麗的臉蛋兒微微色變,櫻脣抿了抿,芳心中頓時有着幾許惱意。
這幾天,她隱隱聽到一些風聲,自家女兒與這賈珩來往過密,非同尋常,她還希望陛下會申斥、教導一番,怎麼還能推波助瀾?
難道真的不顧忌人家是有婦之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