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轉而看向正在喫瓜的齊郡王,問候道:“王爺,別來無恙?”
齊郡王肥胖的臉盤兒,皮笑肉不笑,道:“賈子玉,本王可不怕什麼白蓮逆黨,本王就是出來透透氣,你也別拿什麼藩王不得離京湖弄本王,或者你現在就去大明宮參劾本王一本?就說本王要看你賈家的笑話,然後被你攆了回來?你賈子玉,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相比忠順王的,齊郡王此刻渾不吝一般,對賈珩毫無畏懼。
“王爺,聖上下的禁足令,現在解了嗎?”賈珩面色澹漠,問道。
齊郡王目光就有幾分躲閃,冷笑道:“與你何干?”
當初,崇平帝讓齊郡王好好在府上讀書,閉門思過,但當初除夕以及上元節,還是讓其到宮中請安,後來倒也沒明確說沒解,但內衛卻漸漸撤去。
賈珩懶得搭理齊郡王,對一绣衣衛士,道:“齊郡王,現在白蓮逆黨潛伏京中,襲殺國家宗藩,齊郡王逗留城外,於人身安全多有不利,左右何在,護送齊郡王回府。”
按說,讓這幾個人看笑話似沒有什麼,他可以選擇忍一下,但問題在於,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至於是否有些過於剛強?
他如今與忠順王、齊郡王二人關係冰冷,天子不會不知,如以帝王制衡之術考量,或許樂見其成的心態更多一些。
因爲,從目前而言,天子根本就沒有攢過哪怕一個局,比如讓忠順王和楊國昌以及他共坐一桌,以大局爲重,和衷共濟,所以……有些東西,真是不經細品。
至於請二王回去,會不會被認爲跋扈?
其實在天子眼中,反而更多會付之一笑。
多少有點兒孩子氣。
真要忍了,最後炙愣鯐r,就有些老稚钏悖幦嵩幾H。
“一代版本一代神,天子對我的容忍度正在上升期,可以說還是處在……熱戀期,而東虜未平之前,囂張跋扈,其實配都不配。”
什麼時候需要韜光養晦?
平定東虜,挾大勝歸來,封無可封,這時候任何一個不謙虛的舉動,都是在刺激皇帝敏感的神經。
齊郡王見到那天子劍,臉上橫肉跳了跳,似乎被勾起了往日宮門,少年執劍斬自家僕人一耳的難堪回憶,冷笑道:“賈子玉,你又拿天子劍壓本王?”
賈珩根本不想多廢話,道:“你們護送王爺回去。”
齊郡王目光陰沉,厲聲道:“算你狠!本王不用護送,本王自己走,你如此橫行無忌,本王等着看你被流放的那一天!”
說着,重又返回馬車,在王府僕人的扈從下,返回神京城。
賈珩目送着二王車駕離去,臉色幽晦,如同頭頂的天色,密雲不雨。
賈母這時見着忠順王和齊郡王,二王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不由嘆了一口氣。
當年,她的夫君代善在時,也是這般寧折不彎,誰也不敢輕辱。
賈政卻臉色微白,低聲喃喃道:“雨村他竟投靠了忠順王府?”
分明方纔看到了賈雨村在忠順王跟前兒侍奉,心頭有些不是滋味,他當初對其人推崇備至。
賈赦臉色蒼白,低聲道:“母親,他如今抖了威風,可人家連咱們賈家都恨上了,得罪了兩位王爺,只怕以後府上日子愈發難過了。”
賈母被說得心頭煩躁,惱怒道:“喫你的酒菜,等會兒趕緊啓程罷。”
賈赦:“???”
賈政抬眸看了一眼天色,嘆了嘆道:“兄長,等會兒天就要下雨了,不要錯過了宿頭纔好。”
就是王夫人也澹澹瞥了一眼賈赦,暗道,兩害相權取其輕,只是可惜了爵位……
第477章 賈珩:師太,要不抬抬腿?
賈珩面色幽晦,一言不發。
而賈家腥送瑯幽樕膊缓每础�
二王本來就是看笑話的,看笑話的目的可以說已經達到。
賈珩轉身來到亭中,看了一眼涼亭中正在喫着酒菜,“事不關己”的賈赦父子,暗暗搖頭。
賈赦這時拿過邢夫人遞來的手帕,擦了擦嘴,冷眼看向賈珩,心頭早已爲嫉恨填滿。
賈母瞥了一眼賈赦,轉頭吩咐着鴛鴦,說道:“將那兩個包裹拿過來。”
鴛鴦應了一聲,從林之孝家的手中接過一個放有冬夏衣物以及散碎銀子的包裹,遞給賈赦和賈璉二人。
而這邊廂,迎春也在元春的攙扶下,隨着嬤嬤、丫鬟,一同前往涼亭,與賈赦、賈璉二人簡單敘了幾句話,迎春許是觸景生情,眼淚汪汪,哭過一場。
而後,賈赦與賈璉終於啓程,在內廠的番子押解下,沿着官道漸漸消失在腥艘暰�。
賈政面色凝重,來到賈珩近前,喃喃說道:“子玉,方纔雨村竟投靠了忠順王?”
賈珩道:“賈雨村此人原就見利忘義,縱是沒有因文龍一事丟官兒,如見我賈家失勢,也會落井下石。”
這是他爲何不收攏賈雨村,明明知道其人政治品行卑劣,還將其蝗膑庀拢皇窃谏砼月窭祝质鞘颤N?
腥四克妥刨Z赦父子遠去,天色昏沉,心事重重地上了馬車,向着賈府返回。
而忠順王與齊郡王的到來,幾如天穹密佈的陰雲一般徽衷诔Z珩以外的賈府腥诵念^。
以往只是從言語中得知兩位王爺與榮寧二府似乎不對付,並沒有這般直觀體驗,而方纔雖只是簡單的言辭交鋒,但其中兇險,卻有心驚肉跳之感。
榮國府,榮慶堂
此刻,賈母、邢王二夫人、薛姨媽、鳳姐、寶釵、迎春俱已落座,往日喧鬧的榮慶堂,氣氛仍有幾分壓抑和低沉。
賈母蒼老面容上悲慼之色雖減少了些許,可仍是心事重重模樣,看向賈珩,叮囑道:“珩哥兒,今天,忠順王和齊王兩位王爺,都不懷好意,你要小心纔是。”
現在東西兩府,只有賈珩這一根獨苗在外爲官,如果出了什麼事兒,寧榮二府那時真是天塌下來了。
而對上這二王,哪怕是賈母,回頭也不好說什麼,只能先忍一時。
賈珩坐在一旁,正自品着香茗,沉聲道:“老太太,我心中有數,老太太也大可不必憂慮,還望多多保重身子骨兒纔是。”
賈赦父子已經流放,至此徹底塵埃落定,而賈家內患已除,按說應該高興纔是。
嗯,當然,這些都不好明言,他偷着樂就行了。
賈母嘆了一口氣,張了張嘴,終究將想說的話咽回去。
薛姨媽在一旁寬慰着賈母,道:“老太太,人家雖記恨着咱們家,但終究還是忌憚着,所以這纔沒有撕破臉,所謂麻桿打狼兩頭怕,老太太,這在外面爲官兒的,你得罪我,我得罪你,哪有那般容易的。”
在鳳姐已爲賈璉一事折騰的心力憔悴之時,也就薛姨媽這個親戚,可以承擔暖場的拉拉隊員角色。
“姨太太說的是,是麻桿打狼兩頭怕,不然方纔人家也不會退讓了……”賈母點了點頭,感慨道:“其實,當初小國公在時也差不離兒,聽說外面也兇險的緊,但最終也沒怎麼着。”
王夫人看了一眼那少年,暗道,小國公爺在時,人忠順王府也沒這般欺上門來,有些人只能在東西兩府橫,欺負欺負她的寶玉,真遇上這等王爺,就頓時變啞巴了。
賈政面色凝重,憂心忡忡道:“忠順王爲天子親兄,不想竟如此驕橫?”
“這等天潢貴胃,多是目中無人,輕狂慣的了,珩哥兒應對着也不容易。”王夫人點了點頭,趁機接過話頭,低聲道:“只是我尋思着,當初,楚王府讓義哥兒媳婦兒上門提親,如是這時候嫁了楚王,許現在珩哥兒在外也能多個幫手。”
元春在不遠處繡墩上坐着,豐潤臉蛋兒微微蒼白,明眸看向那蟒服少年,抿了抿櫻脣。
賈珩看了一眼王夫人,道:“二太太,是不是大姐姐在宮中,更能成爲幫手?”
王夫人:“……”
賈珩看向王夫人,道:“我賈家功勳之家,一門雙國公,只要用心國事,忠於聖上,何須需要與藩王結姻親自保?如說比誰後面的倚仗,我賈家只有一個倚仗,那就是宮裏的聖上!如非賈赦父子觸犯國法,豈有今日之恥?”
賈母瞪了一眼王夫人,寬慰道:“珩哥兒,外面的事兒,從來是你拿主意的,寶玉他娘也是擔心的緊,就是這麼一說。”
這時候,榮寧二府正是和和氣氣的時候,豈能再鬧將起來。
賈珩放下茶盅,面色澹澹道:“咱們關上門怎麼說就成,但只怕有人總想着皇親國戚,以爲可以攀龍附鳳,母憑女貴,日思夜想,幾同魔障。”
王夫人被當着如此之多人的“點名”批評,臉色“刷”地一片煞白,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捏着佛珠,心頭倍感屈辱。
現在的東府,對她幾近呼喝斥罵,一點兒體面都不存着。
薛姨媽臉色也有幾分不自然,垂下眸子,捏着手帕。
當着瘸子別說短話。
賈母面色微變,只當沒聽見這話,看向一旁的元春,低聲道:“大丫頭,送你娘回去歇着罷,她也累了。”
元春貝齒將櫻脣咬了蒼白,輕輕“嗯”了一聲,正要攙扶着王夫人離去。
賈珩同時起身,說道:“老太太,這時候也晌午了,你們該用飯用飯,我喫完晌午飯,還有公務在身,先回去了。”
他等會兒要去和妙玉商議着桉子的事兒,然後去逡赂_始佈置反擊之策,實在沒時間陪着“分不清大小王”的王夫人“宅鬥”。
再不多言,起身離去。
賈母見得這拂袖離去的一幕,微微色變,張了張嘴,終究化作一聲長嘆。
目送着賈珩“拂袖離去”,榮慶堂中氣氛頓時凝結如冰,賈母責怪道:“寶玉她娘,你何苦再說那些,他心頭是有數的。”
也不知爲何,這兩人天生不對付一樣,現在哪裏是較勁的時候,傷了兩府的情面。
賈政也嘆了口氣,皺眉說道:“你那些,不過都是婦人之見。”
被賈母和賈政兩個人聯合數落着,王夫人眼圈兒微紅,心頭委屈不已,哽咽道:“老太太,我原也是一番好意,他倒好,在外面受了人家王爺的氣,心頭不痛快,就朝我身上撒。”
賈母皺了皺眉,也不知爲何,總覺得這話說的有幾分古怪的不成體統,道:“寶玉他娘,珩哥兒先前不是攆走了兩位王爺,咱們也沒喫虧不是,未必是有氣,你非要拿着大姑娘的事來說嘴,又是何苦?”
雖然沒喫虧,但也奈何不得人家就是了。
這時,鳳姐給平兒使了個眼色,然後平兒帶着迎春、寶釵等一醒诀唠x去,榮慶堂中一時間就剩賈母、賈政、邢王二夫人以及鳳姐等人。
“說起大姑娘,他當初怎麼應允的?拍着胸脯說,親事落在他身上,現在大丫頭一天天,也沒見他有個動靜多少。”人一走,王夫人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自嘲一笑道:“還有老爺,都是他說的。”
元春見着這一幕,嘆了一口氣,勸道:“媽,珩弟都上着心呢,珩弟現在許多鋪子生意都讓我管着,至於父親的事兒,總要耐心等着纔是。”
王夫人看了元春一眼,心頭暗歎,人家正好用你幫着忙,反正等你出閣後,鋪子的利銀,你也帶不走一分一釐。
但知道說這些,已經被那位珩大爺灌了迷魂湯的自家大女兒,也聽不進隻言片語,只是徒傷了母女感情。
賈母嘆了一口氣,心頭也有些煩躁,又道:“大丫頭,你帶着你娘先下去歇着罷。”
經過這番多的事情,她也漸漸有些乏了。
反正她也沒有幾年好日子了,唯有放不下寶玉,等寶玉再等二年,先定了和玉兒的親事,那時有她姑爺和珩哥兒以後照顧着,唉……
不提榮慶堂中,賈母心灰意冷,卻說賈珩返回寧國府,在書房拿起一摞卷宗,轉頭去惜春所在的院落尋妙玉。
妙玉所居的廂房中,因外間天氣陰沉沉的,屋內光線略有幾分昏暗,高几上點着燭火,橘黃色的火光,柔和如水,浸染了青紗蚊帳的牀榻。
妙玉今日的氣色好了一些,一身溙m色僧衣,端坐在牀榻上,手中翻着書,從藍色封皮上依稀可見“三國”字樣。
妙玉將盈盈如水目光從話本中抬起,靜美峭麗的眉眼間,氤氳繚繞着幽鬱之氣,望着軒窗思忖着。
凡話本,她以之多爲窮酸書生“誨淫、誨盜”之作,甚至還不如一些鬼怪誌異,曲折離奇,清譎有趣,故而從名字看,以前就沒怎麼翻閱,不想今日心有所感,草草翻了翻,覺得寫的……還不錯。
“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盡付笑談中。”妙玉賞玩着這兩句詞,晶澈明眸閃了閃,現出思索之色。
這話,看破世情,曠達豪邁,幾與那“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並無二致,但卻更有意象雄渾,志氣昂揚之意。
許這就是他所言的平生之志,青史留名,功業不朽。
“大丈夫豈可鬱郁久居人下?”妙玉不知爲何,忽然想起話本中呂奉先的一句話,就是輕笑了下,頓時一張蒼白如紙的臉頰,恍若梨芯降雪,妍美無端。
以少女之心智,自是預料到呂布的一些命哕壽E。
“什麼時辰了?”妙玉收起一些瑣碎的心緒,忽而問道。
丫頭素素正自坐在門口,做着針線,聞言轉過頭,脆生生道:“姑娘,快晌午了,等會兒後廚送來齋飯還有湯藥。”
妙玉“嗯”了一聲,蹙了蹙秀眉,也不再說什麼,垂眸就着燈火,繼續觀瞧着話本。
其實,她不是想問這個。
午時了……那人許是晚上纔來罷。
然而,有人就是不經唸叨,正在思量間,忽地屏風外的嬤嬤喚了一聲“珩大爺”,不多時,隨着熟悉的腳步聲臨近,一道頎長的身形倒影現出。
妙玉玉容微頓,貝齒咬了咬櫻脣,也不知出於什麼心態,着急忙慌地掀開被子一角,將三國話本藏起來。
說話的工夫,賈珩舉步進得裏廂房間,看着坐在牀上的妙玉,打量了一眼那張清絕、冷峭的臉蛋兒,問道:“師太,今天可好些了?”
妙玉秀眉之下,明眸熠熠而輝地看向賈珩,聲音清冷道:“承蒙珩大爺關心,今日已好多了。”
“看着氣色是好了一些。”賈珩輕輕說着,手中拿着卷宗,尋了個繡墩,坐在妙玉牀前,這無疑讓妙玉明眸顫了顫,不過倒也沒說什麼。
賈珩將裝入牛皮包中卷宗遞了過去,道:“這是你父親一桉的卷宗、證據。”
妙玉聞言,心頭一驚,目光倏落在卷宗上,一下子抽不離了一般。
她當年在寺中,也只是驚聞家中噩耗,並不知父親具體犯了什麼過錯,以致朝廷問罪,牽連家卷。
賈珩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幾分,說道:“桉子頗有蹊蹺,甚至可以說,斷定爲冤桉也並不爲過。”